《听，那些年少的故事》浅痕无声

1、听，那些年少的故事 初秋的夜晚

　　初秋的夜晚，风从半开的窗户旁呼啸而过，裹挟着透心的寒意。
　　然而，此刻的周瑜，孤寂的伫立在书房里，长久的沉默，仿若失了所有感官。
　　良久之后，书房的门，被一双纤细的手轻轻旋开，随后响起一声微弱的叹息声。
　　来的人，是小乔。
　　她不再前行，只是静默的凝望着周瑜的侧颜。
　　光影中，这样一抹单薄的身影，深深刺痛了她的眼。
　　她知道这一夜，他注定无眠，但是，依旧不忍看见他这般憔悴的模样。
　　于是，不由自主的靠近他，站定在他的身后，缓缓抬手，凝固成环抱的姿态，顺势将脸贴上他微凉的后背，轻声唤他，【瑾】。
　　这样简单的一个字，这样简短的一声呼唤，却轻易地唤回了周瑜的思绪。
　　慢慢转过身，他将她轻轻拥入怀中，浅浅的笑了。
　　片刻后，小乔悄然退出周瑜的怀抱，走到窗前，轻轻关上窗，将冷风隔绝在窗外的寂寥的夜色里。偏过头，那双美眸里盛满了担忧，语气也不自主的加重了几分，【瑾，你再这样会感冒的】。
　　说完，她又折回他的怀抱，她是如此贪恋他怀抱的温暖。
　　【傻瓜小倩。】周瑜低下头，在小乔的发间落下一记轻柔的吻，嘴角牵起宠溺的笑意。
　　【瑾，明天就是伯符大哥的忌日，我想和你一起去看他。他已经离开整整一年了，我也很想他呢】。小乔扬起头，指尖抚上周瑜的脸庞，看着他那明亮的眼眸，一点点黯淡下去，幻化成无所遁形的悲伤，小乔的心里滋生出了疼痛。
　　她明了，失去情同手足的挚友，这是他心底的最深的伤。
　　她只是想让他知道，她会一直陪伴在他身旁。
　　望着周瑜良久的沉默，小乔终究还是转移了话题，瑾，你和伯符大哥是怎么认识的呢。
　　周瑜并没有回答，只是怔怔的望着墙上用狂草写下的全民富足，天下无孤，眼底的悲伤，在这一刻，无所遁形。
　　闭上眼，回忆趁机风起云涌。
　　许久之后，周瑜用一种极慢的语速开始讲述他和孙策初识的故事，一个属于年少时光的故事。

　　那一年，正值江东国中入校考试成绩公布的日子。
　　那时的周瑜，站在榜单前，望着自己的名字傲然屹立在榜首的位置，脸上却挤不出一丝微笑，唯一残存的，确实无尽的懊恼。
　　只因，他离父亲全科满分的要求，终究还是差了几分。
　　那时的他，就是那般好胜的性子，所有的事，他都穷尽一切气力，拼命去获取最完满的结局。
　　可是，就在周瑜沉浸在挫败感的时候，一个嘹亮到有点近乎聒噪的声音，猝不及防的闯入耳底。【喂，你的脸怎么这么臭，难道你和我一样，全校倒数了吗？】
　　周瑜嫌恶的偏过头，左手指着榜单上自己的名字，右手指着自己的胸口，用极度不屑外加不耐的口吻甩下一句，【我和白痴没有话讲。】
　　【你这人太奇怪了吧，都第一名了，还臭脸】孙策双手环抱在胸前，一脸诧异的神色，无意识的加大了音量。
　　【我和低要求外加没大志的人没有共同语言。】周瑜冷冷的瞥了孙策一眼，淡淡的扔下一句，转身准备离开。
　　【喂，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大志。。。你这家伙，真是讨人嫌诶。。】孙策不服气的加快了脚步，绕过了周瑜，张开双臂，将他挡在了面前，眼底燃起了怒气。

　　【那你的梦想是什么？像你这样全校成绩倒数的人，能有怎样的大志，我倒是要听听看。不过，我的时间宝贵，你有话快说。】周瑜停下了脚步，饶有兴致的望向孙策，眼底多了几分挑衅的意味，却依旧是不耐烦的口吻。
　　【我要成为江东的王者，拥有至高权利的王者。】孙策直视这周瑜的眼，一字一句的回答。
　　那时的周瑜就知道，自己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孙策那一刻的模样，那是一种与生俱来的王者之气，是无法言喻的的霸气。
　　【我想，我应该有能力帮助你到达权利的巅峰。】周瑜从错愕中回过神，敛起嘲讽的笑意，眼里多了几分坚定，字字句句，坚决如铁。
　　【呵呵，我也这么觉得，这样的话，算不算英雄所见略同。】孙策重重的拍了拍周瑜的肩，笑声爽朗。
　　【那就这样约定了。】周瑜也跟着笑了，这一刻，他终于找到了可以追随的人了。
　　下一刻，两个胸怀大志的少年，默契般的伸出右手，掌心相对，紧紧相握，恍如无声的诺言，一种无可言喻的信任之情。
　　此后的岁月里，两个少年彼此相互扶持，为了最初的梦想而努力。
　　直到有一年，他们打猎途径一个小村落，目睹了饥饿和贫苦生生吞噬了年幼的生命。
　　那一刻凄惨萧索的场景，那是他和孙策心中永远的痛。
　　于是，自此以后，他们的梦想悄然改变，不再是成为王者，取而代之的是，全民富足，天下无孤。
　　当回忆完结的一刻，周瑜的双眼蒙上了一层雾气，却始终保持着微笑的姿态。
　　【瑾，我知道你一直在努力完成你和伯符哥哥的梦想。我会一直陪着你的，我相信，终有一天，你会完成这个梦想的。】小乔将连埋进周瑜的颈窝，很小声却异常坚定的说道。
　　【小倩，谢谢你。谢谢你一直在。】周瑜缓缓的加大了拥抱的力道，清浅的笑着。

　　翌日清晨，周瑜和小乔出现在龙圣山的山脚下。
　　两个人静默的伫立了片刻，下意识的握紧了彼此的手，安静的前行。
　　一路上，两个人的脚步，沉重而缓慢。
　　许久之后，他们终于即将抵达目的地。
　　龙圣山的山顶。
　　孙策的坟茔静静的扎根于此。
　　可，下一秒，两个人同时停驻在几步之遥的距离外。
　　一抹熟悉的身影，孤单的跪坐在青石墓碑前。
　　【姐】小乔下意识的脱口而出。
　　声音很轻，很快湮灭在呼啸的风声里。
　　【瑾，我好心疼这样的姐姐。】小乔往周瑜的怀里靠近，带着哭腔的说道。
　　【小倩。。。】周瑜揉了揉小乔的发，温和的声线却说不出任何能够安慰的话。
　　【阿策。。我很想你。。】大乔抬起手，指尖触碰到冰冷的墓碑的刹那，无法言喻的悲伤在心中肆虐而过，很疼，万蚁噬心的疼。
　　【阿策。。。我们很久一起看日出了。。。。你。。回来。。好不好。。】大乔将额头抵在墓碑上，眼底的绝望汹涌而出，声音也开始变得颤抖，【阿策。。。。你是个混蛋。。。可是。。。我还是那么。。那么想念你。。】
　　这一刻，积聚了一年的思念，全部化为泪水，肆意的汹涌。
　　她，坚强无畏的大乔，终究还是在这个人的墓碑前，恸哭出声。
　　这样的大乔，这样无助绝望的大乔，周瑜只见过三次。
　　三次，全部都和孙策有关，只与孙策有关。
　　第一次是初闻孙策不翼而飞时，大乔固执的将自己反锁在黑暗的房间里，自欺欺人的活在自己的臆想世界里，那个孙策依旧存在的臆想世界。
　　第二次是安放完孙策墓碑时，大乔连夜从远方赶回来，硬是用纤细的手指在一旁挖了一个小坑，将见证他们爱情的木娃娃埋在里面，她哭着说，她怕他一个人会很寂寞。
　　第三次，就是此刻，太过思念这个人而痛哭不止的大乔。
　　【姐，姐。。。我们也来看伯符大哥了。】小乔的声音再次响起，稍稍提高了音量，眼里是掩不住的疼惜。
　　【妹。。你们来了啊。。】大乔悄悄抹去脸上的泪痕，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将所有的悲伤隐匿在眼底，换上平静的微笑，仿若一切都安好般。
　　这一刻，周瑜突然找到了大乔和孙策的共同之处。
　　在旁人眼里，孙策是强势的，是霸气的，但他却愿意用尽所有的温柔去呵护大乔。
　　在旁人眼里，大乔是聪慧的，是坚强的，但她却愿意将全部的脆弱流露在孙策面前。
　　他们对于彼此来说，是特殊的，是唯一的。
　　只因，他们深爱彼此。
　　爱成了唯一的理由。
　　【姐。。。】看见这样故作坚强的大乔，小乔反而有点无措了，那些安慰的话语就这样硬生生的卡在了喉间，说不出口。
　　【小倩。。。你先带大乔回去休息吧。。。】周瑜接了口，看了眼墓碑，又看了眼神色憔悴的大乔，无奈的摇了摇头，轻声说道，【大乔，你就和小乔先回去吧，你要是生病了，那个人会不安心的。】
　　【姐。。。我们走吧。。】小乔上前揽住大乔瘦削的肩，轻轻摇了摇。
　　大乔笑了笑，笑容寂寥。
　　转过身，背对着小乔，她的视线长久的停驻在墓碑之上，不愿移开一寸，良久良久后，孤单的折身，踏上了离去的路途。
　　和以前一样，她固执的不说再见。

　　不久后，整个山顶，只剩下周瑜一人。
　　他蹲下身，捡起一旁的碎石子，在土壤上用力的刻下八个字，全民富足，天下无孤。
　　这是一种习惯。
　　他选择用这样的方式告诉这个人，他一直记得，一直铭记他们年少时的梦想。
　　写完这些字，周瑜有从一旁拿起一壶酒，将两个酒杯全部盛满。
　　拿起其中一个，一饮而尽，烈酒几乎灼伤了喉。
　　周瑜并不善于饮酒，尤其是烈酒。
　　他独爱饮茶，在雅致的茶楼里，细细品位清香的雨前龙井。
　　可是，孙策却对烈酒情有独钟。
　　他总说，【公瑾，兄弟间谈心一定要饮烈酒，烈酒才能代表兄弟间的友谊，浓厚而灼烈的情谊。】
　　每每听到这样的言论，周瑜总是冷笑着嘲讽，【看来，我们是酒肉朋友，最没内涵的酒肉朋友。】
　　而孙策也不恼，只是大笑着说道，【是啊，我们是酒肉朋友，可以为了彼此不要命的酒肉朋友。】
　　想到这些，周瑜忽然就笑了，笑着笑着，就红了眼眶。
　　他开始有点想念这个酒肉朋友了，可以付诸生命的酒肉朋友了。
　　后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周瑜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安静的坐在墓碑旁。

　　许久过后，周瑜感觉到身后有人慢慢靠近，猛的回头，是小乔纯净的面容。
　　【小倩，怎么了？】周瑜浅笑着开口问道。
　　【姐姐说可能变天了，所以，我拿了雨伞上来。】小乔将藏在身后的雨伞递到了周瑜眼前，澄净的面容上，有了害羞的神色。
　　【呵呵，傻瓜小倩。。】周瑜起身将小乔揽在怀里，唇角轻扬，笑的很幸福，【有你在，真好。】
　　【我不是傻瓜，不许说我傻瓜了。】小乔不满的嘟起嘴。
　　【好了，不说了，小倩，我们回去吧。】周瑜牵起小乔的手，十指交缠，幸福在指缝间满溢。
　　恍惚之间，泛黄的记忆，破土而出。
　　很久以前的某日，他曾打趣般的过问孙策，全民富足，天下无孤和给大乔一辈子幸福相比，哪个才是他最重视的梦想。
　　那时的孙策，安静的思考了很久，却终究无力作出取舍，与他而言，两者同等重要。
　　因为这样的答案，周瑜还嘲笑了孙策很久，嘲笑他终是英雄难过美人关。
　　思绪回到此刻，周瑜清浅的笑了。
　　他终于懂了，为什么那时的孙策无法回答。
　　因为，此刻的他，也同样无法做出选择。
　　家国天下和挚爱之人，孰轻孰重，无法衡量。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无论是哪一种，他都势必耗尽全力去守护。

　　下了山，大乔已经等候在车里了。
　　周瑜隔着玻璃望见了大乔落寞的神情，轻轻叹了口气。
　　只是，当他们靠近时，大乔的脸上便立即换上了伪装的笑容。
　　车子缓缓驶离龙圣山时，天空也开始飘起了小雨。
　　周瑜和小乔相互依偎的坐在后座，大乔孤单的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
　　从车子启动的那一刻起，她的视线固执的停留在反光镜上，直到龙圣山的影像完全消失时，才低下头，偷偷抹了抹湿润的眼眶。
　　【伯符，你曾坚定的告诉我，你要给大乔一辈子的幸福，可是，一向重承诺的你，终究还是食言了。这一辈子，你永远欠下了一个女子一生一世的幸福。那个世界的你，也一定很想很想她吧。这个未完成的梦想，会是你一辈子的遗憾吧。】周瑜看着大乔微微颤抖的双肩，无奈的叹息，偏过头，对着窗外喃喃自语。
　　这一刻，他忽然间很庆幸，他心爱的小倩，还在他身旁，不曾远离。
　　【小倩，请你一直在我身边，好吗？】周瑜凑近小乔的耳边，认真的说着。
　　【瑾。。你怎么了？】小乔有些疑惑的转过头，却正对上周瑜坚毅的眼眸，微微一笑，握紧了周瑜的左手，重重的点头，【嗯。。我答应你。】
　　车内悲伤的气氛里，多了些许幸福的滋味。
　　天空也开始慢慢放晴了。
　　和煦的阳光很温暖。
　　那些属于年少的故事，还在继续上演，结局依然未知。
　　或许，经年之后，时间会给我们一个完满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