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十章 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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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侯杰行色匆匆地行走在人声鼎沸的街道上。
这几天他一直混迹于各大茶馆戏堂，这种地方虽然鱼龙混杂，消息却最为灵通，那些巧舌如簧的说书人更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要想尽快探知陈润的脾气喜好，还非得从他们身上入手不可。而这万春楼的老李头，则更是个中翘楚，号称自打盘古开了天地，这天上地下就没有他老李不知道的事儿。
“要问陈司令的事儿简单，”老李头呷了口旱烟，眼神迷离地望着窗外，从桌子底下伸出一只布满皱纹的手，“得看你懂不懂规矩。”
侯杰意会，赶紧掏出两块沉甸甸的大洋，啪地一下拍在桌面上，笑道：“我既然敢来找你，自然是懂些规矩的。”老李头眯缝着眼，捏起大洋在嘴边一吹，再放到耳边听了听，知道是货真价实的洋元，便立马换了副和蔼可亲的嘴脸道：“不知这位爷想问点什么？”
“也没什么特别的，我听说陈司令经常在你们万春楼听戏，就想问问他老人家最爱听哪一出。”侯杰随意地端起一碗茶，吹了吹面上的茶叶渣。老李头笑道：“您在大街上随便拽个人都知道，陈司令是个真戏痴，只有你唱不出来的，没有他不爱听的。说句实诚话，这点消息可不值这两块大洋！”
侯杰抿了口热茶，凑到老李头身边小声道：“看你也算个老实人，其实我想问的不是这个。凤来戏班，你一定听说过，”见老李头点了点头，侯杰继续道：“这凤来戏班的宋老板，和陈司令之间……”
“这事儿倒是有点意思。”老李头抄起烟枪在桌脚磕了磕，从口袋里掏出点烟丝塞进去，抿嘴笑而不语。侯杰心里暗骂一句老滑头，只好又摔了两块大洋，看着它们在桌面上打了好几个滚才慢慢躺倒。
老李头细心地拿起大洋擦了擦，直接揣进兜里，小声道：“干咱这一行的也有个忌口，不该说的那是绝对说不得，要不是看在银子的份上，我也不敢跟您嚼舌根子。真要说起来，宋柯那小子还是在咱万春楼发的迹，您别看他现在人前风光，想当初不也是小骚蹄子一个。”说着说着，老李头脸上便露出不屑的神色来。
“我老李头在这馆子里呆了四十多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我还记得那时候的老板姓许，虽然是个女流，却一点不输给咱这些大老爷们儿，把个万春楼打理得红红火火。”
“许老板这人长得好看心肠又好，见他宋柯孤苦伶仃的，便好心收留了他，还教他唱戏，他那出游园惊梦唱得委实不错，可要说起虞姬，咱这辈子都只认许老板一个，那身段，那架势，啧啧啧……”
侯杰轻咳了一声，硬是将他从遥远的回忆里拽了回来，他不好意思的呷了一大口烟，一张老脸竟有些发热。“后来老陈司令死了，陈司令下令全城举孝三个月，大姑娘走在街上都不敢穿花布，咱这戏就更不能唱了，于是姓宋的就趁着这段时间，把许老板一身的功夫都学了去。我知道，这许老板八成是被他的皮相给骗了，到死还对他念念不忘呢！”
“怎么说着说着就死了？你给我好好说，慢慢说。”侯杰敲了敲桌子，严肃道。老李头嘿嘿笑了几声，厚着脸皮道：“您别急啊，我这不是老了，记不太清了嘛！您得给足时间，让我好好寻思寻思！”
侯杰差点没把匕首拔·出来捅他两刀，碍着茶馆里人来人往的，想威胁他两下也不敢动手，只好强按住心头的怒火，将腰间的钱袋整个扔在了桌面上，老李头的眼睛顿时发了亮，刚想伸手来拿，便被侯杰死死地扣住了脉门，疼得他脑门直冒汗。“我若是听得满意了，这钱就全归你；要是不满意，不光钱没了，你这条老命也得小心着点！”
“是是是！”老李头挣开手，装模作样地在嘴边吹了吹，眼睛还不忘盯着半敞着的钱袋儿。“后来陈司令就来万春楼听戏来了。那时候的陈司令真算是少年英雄，年不足二十的他个头还不高，看上去文文弱弱的，可这城里哪有人敢得罪他老人家呀！”
“他第一次来，便点了许老板的霸王别姬，说是闻名已久，特地来欣赏欣赏。许老板也并不是个怯场的主，正儿八经地唱了一场，还真把人给迷住了。从那以后，陈司令时不时地就来这儿听戏，每次都点那几出，还有几次居然亲自披甲上阵，演起了楚霸王。要说陈司令真不愧是他老爹的儿子，骨子里头就是个唱戏的！”
说完这句，老李头忍不住拍了自己一嘴巴，“您瞧我这话说的，怎么那么不像好话呢？可人家的楚霸王唱得是真好，比戏班子里那一班小生老生唱得都好！这虞姬注定就是他楚霸王的，所以没过多久，这许老板也悄悄的跟了陈司令，你可以上别处问问，这件事儿除了我，再没有别人知道，要不怎么都叫我……”
“吹牛就免了，继续说你的。”侯杰适时地打断了老李头的自吹自擂，将茶碗里的凉茶泼到窗外，添了碗热的。
“您总得让我想明白，我也只是想把当时的情况给理顺了不是！是了，再后来许老板就只给陈司令一个人唱戏，有时候还掩人耳目地往司令府里去。你要问我怎么知道？对不起，无可奉告！”老子暗地里喜欢了许老板这么多年，当然时时刻刻都在注意她的行踪！要不是姓陈的有钱有势，我就不信自己能输给他！
坚定不移地把自己当成合肥城第一美男子的老李头心下不愤，暗自啐了一口，继续道：“说着说着，重点就来了。有一次许老板患了伤寒，躺在床上直咳嗽，还不让人说出去，说是过几天就是陈司令的寿辰，就算熬着病也得唱完这一出，若是被陈司令知道她有病，这戏就唱不成了。”
“没人劝得住许老板，我也只能偷偷煎几服药送去，心想她喝了兴许会好点儿，结果她偏说那药伤嗓子，就是不喝。过不久就是陈司令的大寿，对，就是这几天！那天一早，许老板便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化了快一个时辰的妆，一出门便上了陈府的马车。”
“那天司令府里的人特别多，都是从各地赶来，专门给陈司令贺寿的。我猫在台下看戏，觉得许老板有些紧张过头了，走台时居然走错了两步。我看她唱戏唱了十来年，从来没见她犯过这样的错儿，还想是不是那天人太多，笑她小女子见不得大场面。”
“要说这陈司令也真算是个有情有义的主，许老板唱完便下台卸妆去了，谁知陈司令突然就端着个大碗走上台，向众人宣布，说他陈润这个霸王总算遇着了自己的虞姬，决心这一辈子再不放手。”说起这个，老李头掩饰不住心里的钦佩，真想对陈润竖起大拇指。他陈润是什么身份？堂堂安徽守将镇南司令！许老板又是什么身份？戏唱得再好，她也只是个唱戏的！
侯杰不解道：“这不是件皆大欢喜的好事儿么？宋柯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怎么会跟他扯上关系？”
老李头哼了一声，“我也正纳闷呢，平时成天粘着许老板问长问短的，那天居然一个上午不见人影。您别打岔，我这就快说完啦！陈司令刚说完这话，那卸了妆的虞姬就穿着戏装走上了戏台，眼睛里还泛着泪花。我使劲抹了抹眼睛，他娘的这货不是许老板！”
“不是许老板？”侯杰愕然，没想到这幕皆大欢喜的戏码居然还有着反转的结局，而那人究竟是谁，他也猜到了。
“不光陈司令愣住了，全场的人都楞了。把脸上的妆一卸，谁都能看出来这分明是个男人！宋柯这骚蹄子不知怎么顶了许老板的位子，他娘的跑台上唱起了虞姬！我就说许老板不会走错那两步嘛！那天还好你不在，你没见陈司令脸都绿了。”
侯杰闷声笑道：“这倒也没什么，跟大家解释清楚不就罢了，总不能把个男人娶回家吧！”
“哟，您说得倒简单！您是不知道那天到场的还有哪几位！那时候陈司令刚刚走马上任，霍龙宋虎那帮人说是来道贺，其实就是来给咱脸色看的，顺便来探探咱的虚实，抓住机会还得灭一灭咱的威风。这事儿一出，霍龙那龟孙子便大笔一挥，写了幅字送给陈司令，说是当做送给他的新婚贺礼。”
“有凤来仪？”侯杰忍不住念道。“不错！原来您也是知道内情的人！”老李头竖起大拇指夸了侯杰一句。
原本以为这牌匾是陈润写的，看来自己一直都猜错了。凤凰凤凰，凤为雄凰为雌，这四个字明显就是霍龙写来揶揄陈润，笑他娶了个男夫人！怪不得偏安一隅的陈润一心想要除掉霍龙，原来是为了报那一箭之仇。
“陈司令那个气啊，可是有什么办法，那时候家里的事儿还没搞定，哪儿有心思去跟邻居打架？最后只好咬牙收下那幅字，宣布婚礼照常举行。姓霍的孙子倒好，惹了祸头子便拍拍屁股走人了，害得咱们自己人遭殃！那天在场的人通通在陈老司令灵前立了誓，谁要敢说出去，谁就不得好死！”
“本来这事儿就算告一段落了，再找个机会把许老板娶进门就行，还怕他姓宋的兴风作浪不成！结果我一回万春楼，”老李头抹了把眼泪，颤声道：“就见许老板穿着虞姬的戏服倒在地上，脖子梗上偌大一条血痕。”
“许老板自刎了？”侯杰讶然道，这故事的开头他没能猜对，没想到连结局都这么匪夷所思。
老李头用力磕了磕烟枪，一不小心竟失手把它掉在地上。“许老板真是个痴人，这世上的男人有几个不是三妻四妾的？听说前一阵有学生上街游行，说要革新，要男女平等，嗨！都是些疯子！再说了，就算他宋柯进了门，也不过是个男人，能伺候陈司令吗？能给陈司令生孩子吗？他再怎么争也争不过你呀！”
侯杰暗暗摇了摇头，忠贞二字不是谁都能懂，更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事发之后，宋柯卷起铺盖离开了万春楼，听说临走时还去陈司令房前跪了一晚。陈司令没有搭理他，自此连霸王别姬这出戏都不听了。”
“再后来我就全都明白了，宋柯那混账东西拿药灌晕了许老板，自己化好妆上了陈府的马车。第一眼看他我就知道他不是个好鸟，天知道他为了顶替许老板的位子准备了多长时间，连戏服都做了全套一模一样的！若不是这样，怎么会连陈司令都看走了眼！”老李头愤愤道。
侯杰把钱袋推到他面前，笑道：“好了，都过去这么久了，你也别总挂在心里。早知道你发了这么重的誓，我便不难为你了，这些银子留着给你老婆孩子养老吧！”
老李头愣了一愣，板着脸敛起钱袋，侯杰以为他还嫌袋子里的钱不够，正待发作，没想到他喃喃道：“我没老婆，更没孩子。以后这些话我再也不会说给谁听了，再多的银子，我也不说。”说完弯着腰捡起烟枪，佝偻着走出了雅间。
又是一个痴情人。
不过侯杰没有这么多同情心，他只知道，自己筹划的好戏总算有了点影子。他只知道，十天后镇南将军大寿，好戏将如期开锣。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十章 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