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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决定生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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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莫言回神,刘协已然转身,只见他侧首说道:“还不走?是要朕抱你回椒房殿?”
莫言闻言又满脸绯红,立即上前回嘴道:“我只怕陛下体力不支,半路便弃我不顾。”
刘协突然紧握莫言的手,遂淡然一笑道:“朕怎会弃你不顾?真累了,朕可以抱你回去。”
“不必了!陛下!你快放手!”莫言想要甩开刘协的手,谁知他越握越紧,完全没有放手的意思。
“朕自有分寸,别伤了自己。”
见刘协仍是我行我素,莫言只好作罢,毕竟自己有孕在身,还是不与他斤斤计较了,早些回椒房殿歇息。
两人手握手肩并肩闲步在夜深幽美的宫苑,月光洒落在地,两人的身影亲密相依,如同琴瑟和好的新婚夫妇,可是他们彼此都很清楚这是“交易”。
刘协的掌心很温暖,亦有几处浅浅的重茧,莫言抬眼看着他清隽的侧脸,耳边回响着他方才说过的每一句话,即便她明知他的出言相劝是为了身体原主伏寿及其生父宗亲,或许其中也有几分情真意切呢?他出生经历如此艰辛,心生恻隐不忍堕胎也算合情合理,可是他当真没有一丝芥蒂么?真的可以容忍“正妻”诞育其他男人的骨血?但一想起他的神情他的话语,莫言的心里又不可避免地起了波澜,是的,她动摇了。
莫言一心想着刘协的劝言,没能留意四周的一切,两人已经离开了宫苑,并沿着宫中甬道回椒房殿。
皇宫的每条甬道上都有值夜的内侍宫人,他们大多是昏昏欲睡、疲倦极了的模样,而当帝后出现在眼前,他们又是猛然清醒迅速跪拜送迎。一些年幼无知的宫人按奈不住好奇,偷偷地瞧着帝后,风清月皎,天子紧紧地握着身旁皇后的纤手,见两人携手并肩亲密无间,不禁想起宫中老人曾经说过的“凤凰于飞”、“鸾凤和鸣”,说得便是眼前的帝后吧。
要回椒房殿,两人不可避免地经过了董贵人的寝宫,站在寝宫外躲于壁角的董琳亲眼看着他们在月下携手并肩渐渐远去,她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站在外头等候刘协,翘盼数日却见深爱的天子紧握着皇后之手,而她只能躲于壁角默默流泪。
宫中之人皆以为贵人董氏久享盛宠,然而身为天子宠妃的董琳没有高枕无忧,她时常在更深人静遥望月夜回顾以往,或苦……或甜。
董琳与刘协同年,她十四岁时入宫为妃。那年正是兴平二年,李傕、郭汜、樊稠、张济等人因共执朝政而生猜忌,以致战乱不休,直至张济调和得以罢兵。七月,刘协欲东归洛阳,董琳之父董承与郭汜、杨奉、杨定随驾护送,期间郭汜欲胁迫天子还郿却因谋泄弃军逃走、其部将伍习夜烧天子住所意欲劫持后被击败……董承为表忠心将其女董琳献于天子,她便被刘协册封贵人,与君同甘共苦。后夜渡黄河时,水流湍急,刘协护她先行上船,士卒争攀上船,她险些落水,是刘协不惧危难,奋力将她拉上船,这才幸免一难。自此之后,董琳爱上刘协,不论将来如何,她愿以命相守,甘之如饴……
刘协虽是天子却荆棘载途,此前只有两位嫔妃,董琳与宋都。董琳曾与刘协同甘共苦,自是常常伴君,宋都年幼,生性又是天真烂漫,入宫后只顾嬉戏,她更像是两人的妹妹,彼此素来和睦。董琳亦知刘协心有宏图,不好酒色游宴,纵然宫中之人皆以为她久享盛宠,却也不曾像伏寿初入宫闱便如此擅宠,今夜又见两人琴瑟和好,数日愁闷不安的她终究泪眼盈盈。
良久,董琳收了眼泪,出声轻唤身后的宫人。“冬梅,我累了,扶我回去。”
站在董琳身后的宫人走至她身边俯身而扶,见其哭红双眼,满面泪痕,忍不住柔声宽解道:“贵人,她是皇后,又与陛下新婚。陛下难免只顾皇后,冷落了贵人。再过些时日,陛下必定来看贵人。请恕奴婢僭越,伏氏容貌平庸,远不及贵人,贵人又曾与陛下远涉艰辛,同甘共苦,这等情意她岂能相及?不是说她病了须静养,谁也不见。可她气色红润,步伐轻快,想必是她称病诓骗陛下!”
生性严谨的董琳是不会纵容身边之人以下犯上,正想斥言冬梅,但一转念,忽觉一语惊醒,伏寿行迹可疑,病又来得猝然,为何不允任何人探病?真是陛下的旨意?
“明日你同我去椒房殿,她既已康复,我身为陛下的嫔妃,应去拜见。”
“贵人这又何苦?”
“她是陛下的皇后,不得妄议,再有僭越,我决不轻饶。”
“是。奴婢知错。”
莫言、刘协一同回至椒房殿,在宫苑不见踪影的玉娘不知是何时先回了殿内,一见两人入殿立刻施礼相迎,低头看到两人紧握的双手,她顿时欣然一笑,说道:“陛下今夜是要留宿椒房殿?”
莫言顺着玉娘的目光一看,此时的自己竟然仍与刘协手握手,迅速地收回手,一时面红耳赤,心怦怦直跳,为掩饰尴尬,赶紧轻咳一声。“咳咳……陛下……”
刘协的掌心残留着两人紧紧相握的余温,虽然她有意回避,但是他仍能瞥见她脸上的绯红,不觉嘴角微扬,轻笑说道:“阿言是不愿朕留宿?”
闻言,莫言语塞,答不出话的她只好垂头摆弄裙裾。两人似是陷入了僵局,幸有玉娘在旁出声打破了沉默。“还请陛下与殿下尽早安歇,奴婢告退。”
“玉娘,明日为皇后送上堕胎汤,她既是不愿,便不可强求。”
“陛下!陛下不是不知堕胎汤何其凶猛,怎能容殿下服用?”
“快去!”
“陛下……”
“玉娘!”沉默的莫言忽然开口,拦住了玉娘,在其耳边呢喃细语。“好……好!”玉娘适才得刘协之命而满脸愁容,听了莫言的话竟是连声诺诺,急忙俯身行礼退出殿内。
玉娘走后,刘协移步至莫言身前,凝视着面前的少女,沉声说道:“你当真……决定生子?生子也非万无一失。”
莫言缓缓闭上双目,深深吸气,遂睁眼仰视近在咫尺的少年,清秀的面容浮现了如释重负的微笑。“是,与其独身涉险生死不知,不如相信陛下会保全我及腹中稚子两条性命,毕竟陛下远比任何人更想要我活命,既然陛下愿意护我生子,那我不妨两害相较取其轻,又何必以身涉险?”
“阿言,朕……”刘协很想为自己辩解,可他无从开口,纵使心生恻隐不忍堕胎并亲口承认“私心”是莫言一人,也不可否认他出言相劝正是为了汉室大局。明明莫言已是答允生子,他为何顿感郁结很是不快?是因为她不信自己,否认了那句“私心”只有她一人?
刘协没有出言辩解,不过是顺其言改口道:“好。你既已决定,朕必护你生子,决不食言。”
“先前陛下答允我半年之后奉还玉佩放我出宫,也不食言?”
“当然。只待你明年平安诞子,静心调摄,不出仲夏便可出宫。无论是子是女,朕必视如己出,亲自教养。”
莫言迟疑了一会儿,然后伸出右手至刘协面前说道:“君子一言。”
刘协回以右手与莫言击掌为誓。“驷马难追。”
“陛下,空口无凭,为免日后争议,你我立字为证,可好?”
“好。”
约莫过了一盏茶,殿内灯烛辉煌,刘协提笔蘸墨,笔走龙蛇地在竹简上书写两人的“盟约”。
莫言在旁看得入神,一是她曾随姨夫学习书法怡情养性,虽说或多或少对她有些帮助,可惜因为枯燥无味,她又明朗率直,故此向姨夫学了些皮毛便早早放弃了,所以今夜当她亲眼看到刘协挥毫落笔如云烟,心里既是懊恼着真应多坚持几年书法不应早早放弃,同时又感叹一番刘协年少却写得一手好字,不敢说媲美王羲之,也应是非常人能及,而姨夫的字便不能与之相比。二是墨香扑鼻,字如其人,莫言看着眼前状貌清隽、气宇轩昂的刘协提笔写字只觉远离尘嚣,心旷神怡。
刘协见莫言迟迟不接笔,便出声唤道:“阿言,该你了,如若有异议,可再修正。”
经刘协提醒,莫言得以回神,慌乱从刘协手中接过笔,屏息凝神地盯着“盟约”,生怕因一字之差谬以千里,反复察看后确认无疑,接着提笔写下“莫言”二字,所写字体正是东汉时期达至顶峰的“汉隶”。刘协曾手执凤簪划破莫言的手臂取血,今夜为了“报仇”,她忽地抓过他的右手从发髻间取下凤钗划破其指,在他签名处留下清晰的血指印,俏皮一笑道:“陛下,我‘无心’冒犯,还望宽恕。”
“……”刘协对莫言的‘冒犯’没有怨言,更无半点不悦,而是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的“亲笔”,他早已暗中命玉娘出宫前往伏府取来伏寿的手笔,字迹娟好,由此可见伏寿十分善书,而莫言的字迹尚且算是端正,然而远不及真正的伏寿所书。
莫言用右手的食指轻轻触碰樱唇,朱红的口脂顷刻染红了指腹,遂将染红的食指指腹按于自己签名之上。
那次刘协为莫言取血便马上为其包扎,这次的“报仇”也得善后,莫言从怀衽中拿出贴身手绢低头为他包住伤口,她这时并不知数月前他亲自咬破了手指,不,应该说是她遗忘了刘协用鲜血写下秘密诏书缝入衣带之事。
最后,莫言还不忘为刘协打上小巧的“蝴蝶结”,抬头直视他,辉煌的灯烛照在她的脸上,明媚笑靥,轻启樱唇。“好了~”
“……”
“陛下?”
不知为何,刘协忘神凝眸莫言,直至她轻声唤他这才猛然清醒,倏然起身回避,面颊宛如火烧,心跳动得厉害。刘协从未失态,即使面对嫔妃董琳亦是仁礼存心,当年她被父亲进献为妃,两人曾远涉艰辛,患难与共,对其宠幸是笼络人心,也是出于歉疚,他以重振汉室为己命,不好酒色游宴,从不贪恋私情,那么何以解释今夜的失态?真是为了汉室大局,全无私心?
“你先安歇,朕待你安寝再入室。这两月,朕会一直留宿椒房殿陪你左右,否则日后如何‘生子’?”
“……”
兴许是这几日心事太重,寝食难安,再加上莫言有孕在身,与刘协签好“盟约”的她顿觉疲倦竟伏案睡去,朦朦胧胧地被人轻轻抱起走向内室的床边。
今夜,应是他们一同卧床安寝,人前是“鸾凤和鸣”的帝后,人后却是各睡各的,互不“干扰”,若非今夜,刘协从不知女子的睡相可以这般“蛮横”,只好一次又一次地为莫言掩好锦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