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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救入宫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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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沿着一条熟悉的小道,来至眼前的屋室,见屋门虚掩便轻轻推开屋门。一入屋室,却见玉娘扶着一个身穿明蓝色衣裙的女子,女子的半边衣裙沾染着殷红的血迹。
他立即上前与玉娘一同搀扶昏迷不醒的女子,将她扶至床上安顿。当他看清女子苍白的面容,不由剑眉微蹙,难掩目中的惊讶,受伤的女子正是那日在许都外城拦他去路的冒失少女。
玉娘没能察觉到他的异样,还以为他有意责备,连忙屈膝而拜。“陛下。奴婢自知有罪,不该将她带入宫中,但请陛下念在今日是灵怀皇后的忌日饶她一条性命,玉娘甘愿受罚!”
“玉娘请起,即便今日不是母亲的忌日,朕亦不会责怪你。快去备好热水、止血草药,她虽未伤及要害,若不及时止血,恐有性命之忧。”
“是。”得其吩咐,玉娘应声离开屋室。
他坐于床边为昏迷的少女检查伤势,轻微的触碰仍不免牵动她的伤口,一双细长浓密的眼睫微微颤动,喉中发出痛苦的呻吟。他屏息肃容,小心翼翼地撕扯少女身上染红的衣裙。“无心冒犯,万惟宽恕。”
约莫过了近两个时辰,烛火燃尽,熹微的晨光照入屋室。为了救治受伤的少女他一夜未寐,清隽的面容满是倦怠与汗渍,身旁的玉娘拿出手绢替他擦拭汗渍,柔声说道:“陛下受累了。”
闻言,他轻笑道:“救人性命何谈受累?且要劳烦玉娘好生照顾她。你拿上朕的药方去寻药丞①,若他问起,便说是为受伤的宫女抓药。内服外敷各一日三次,不出两日,她自会清醒,待她醒来,你只说是你救她性命。”
“是,奴婢谨记。”
“玉娘救她之时可曾见过她的紫……随身之物?”
“随身之物……奴婢见过她身上的包袱。包袱鼓囊完好,想来未被贼人掠夺财物。倘若不是为财,贼人何以杀她?既已决意杀她,何以留下性命?”
“依伤势来看可足见对方剑术高超,真要取之性命断不会刺她肋下三寸,倘若只为财物,贼人岂会舍弃包袱,留其性命。”
“陛下是说……此人无意取其性命?”
“有心刺之,无意杀她。”
“玉娘愚笨,不知其中缘由,万幸今日是灵怀皇后的忌日,奴婢得以出宫祭拜,这才将她救入宫中,幸得陛下悉心救治,她性命无忧。兴许是灵怀皇后在天有灵,借奴婢之手将这位姑娘送至陛下的身边,真是许久未见陛下亲自照顾旁人了。”
“……”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②……”
此刻,莫言置身无尽的黑暗,伸出双手想要摸索却不见十指,耳旁更是传来了男人的吟唱声,是何人在吟唱《蒹葭》?而且……甚是耳熟,似乎在哪儿听过?
这时,一道白光划破了无尽的黑暗,这道骤然出现的白光十分刺眼,莫言急忙伸手遮挡。待莫言适应片刻,缓缓地移开手臂,眼前正站着一位身穿秦汉时期服饰的男子,由于他背对莫言,故而无法见其面容。
莫言清晰地记得是曹丕举剑刺向自己,还未寻到穿越回去的方法这就赔上性命不明不白地客死他乡了?历经车祸幸免一死的她这次真的要转世投胎了?难道是阴间鬼差来接她去冥界了?
男子并未回身,而是从腰间解下玉佩高举凝视。“……天意……难违。今生不能厮守,便求来世相守!”言绝,纵身一跃,跃入深渊……
当男子纵身跃入深渊,莫言飞扑上前,四周的白光却骤然消失,她再次陷入了无边无尽的黑暗。
“不!”莫言干痒的咽喉发出嘶哑的声音,起身的刹那牵动了肋下的伤口,她疼得脸色煞白,柳眉紧蹙。
闻声,守在病榻的玉娘满面担忧地柔声说道:“姑娘!小心你身上的伤!”说着,替躺在病榻上的少女垫高了软枕,为其掩好锦被。
莫言忍着疼痛,茫然地看着身旁和蔼可亲的妇人,她身上的衣裳瞧着挺像侍奉达官贵人的侍女,但又与司空府的侍女并不完全相同,似乎……更像是王公贵戚的侍女?
许是昏迷多时,莫言有些昏头昏脑,难以思虑。为解心中疑惑,她试探地询问妇人。“我……这是在哪儿?冥界?你……是孟婆?”
妇人闻言只是笑着摇摇头,“这里是皇宫。是我将姑娘带入宫中,所幸姑娘伤势不重,只是受些皮肉之苦。”
“皇宫?许都的皇宫!怎么可能?我的紫玉佩!你救我之时,可曾见过我身上的包袱?”
“早已为姑娘收好,还请姑娘以养伤为重,待其痊愈,玉娘必定亲自交还你。”
“……”
暮夜,司空府,卞夫人的屋室。
曹操正当壮年,然深受头风折磨,每每犯病,苦不堪言。虽有医令为其诊治,但收效甚微,幸有夫人卞氏为他按揉穴位,舒缓头风之痛。
卞夫人愁眉深锁,心事重重,似是无心为曹操按揉穴位,曹操看她心不在焉便轻轻拉过她的双手说道:“既是累了,就该早些歇下。”
卞夫人凝视着曹操狭长的双目,轻笑着回道:“你犯病头痛,让我如何安歇?”卞夫人不顾曹操的劝止,继续为其按揉。
曹操没有再阻止,随着卞夫人一次次地按揉,头风之痛果真有所舒缓。良久,他又说道:“夫人,即便吾没有犯病,想来你今夜也是彻夜难眠。”
闻言,卞夫人失神地停止按揉,他们夫妻二十载,她此时的心事怕是早已被曹操看穿。未等卞夫人答话,曹操继言:“当年吾散家财,合义兵,号召天下讨伐董卓,你留在洛阳府中为吾操持家事,照顾稚子。那时曾有流言传入洛阳,说吾不幸战死,城外军心动摇,府内惶恐不安,是夫人不顾内外有别,挺身而出安抚军心。吾曾直言得妻如此,是操之幸。夫人如此贤明,何以对一个无用的贱婢心软留情?”
“阿瞒,倘若换了别人,我必不会多说一句,可明知子桓对她有意,焉能视而不见?她……既已决意离府,何不留其性命?假若子桓得知……”
“呵呵。妇人之仁!杀她之人正是子桓。”
“是子桓……杀了她?”
“吾儿岂可被一个女子牵累!欲成大事,必先舍弃,好在吾儿从不是贪恋私情之人,当真没有枉费吾对他数年朝夕的苦心教导,更没辜负他与任氏的亲事。”
“阿瞒……”
“夫人,快别说了,你这一絮叨,吾又头痛不止!”
“同样是你的儿子,你待子建、冲儿向来厚爱,而子文也能得你几分赞赏,为何待子桓偏是漠然寡情?妾身只怕……他不知你用心良苦啊……”
向来善于察言观色的卞夫人竟是失言了,此话若是出自旁人之口,便是最得宠的姬妾,或恐难逃仗责。卞夫人失言不受责罚,并不只是因为她与曹操多年夫妻,而是她亲口道出了这对父子数年不曾坦言直面的“心结”。
司空府的另一处亦是灯火通明,曹丕仍在书室,无心看书的他放下手中的简牍,从怀中拿出手绢、玉镯。
手绢的主人正是莫言,她曾用这条白净手绢为曹丕包住伤口,此后他没有归还。玉镯是曹丕从许都市集买来的,是由上好的青白玉打造而成,它玉色光润、莹洁温润,原本应由他亲手为莫言戴上,或许……日后再无此机会了。
那夜,天上皎月,月光如水,曹丕举剑刺向莫言,殷红的鲜血瞬间染红了少女身上明蓝色的衣裙。他回身背对莫言,身后传来了她虚弱的声音。“曹丕……你……为何……要杀我?你……真是……冷血……”
回想起那夜的情形,曹丕痛苦地紧攥着莹洁温润的青白玉手镯,“阿言,我从未想过要杀你,刺伤你是为了救你性命!我派人寻你无功而返。你身上还有伤,究竟还能去往何处?”
伴随着书案之上明灭的灯火,冷漠孤傲的少年愈发黯然神伤,少女曾为他带来的明媚和煦就此消散,心中积压多年的坚冰之寒,栖息幽笼的孤寂终究是他一人承受,而今而后,战战兢兢,茕茕孑立。
屋外响起了猛烈的敲门声,曹真不停地拍打着屋门喊道:“子桓!子桓!”
曹丕慌乱地收好手绢、玉镯,整顿衣衫后起身去开门,看着屋外的曹真冷冷说道:“你不回屋歇息,来我这儿作甚?”
曹真双手抱着酒坛,嘿嘿一笑说道:“知道你近来夜不能寐,与其这般以夜继昼读书,不如你我共饮,一醉方休!今夜不醉不归!”
看着曹真一脸爽朗的笑容,曹丕心里仿佛流过一股暖流,前行之路,还有曹真相随,他怎会孤独?
“好!不醉不归!”两位意气风发的少年遂相视而笑。
注:
①药丞:东汉时医官名。东汉时期,太医令之下曾设药丞、方丞各一人,药丞主药,方丞主药方,药丞专管药品。这是医与药分工管理的开端,也是一个进步。
②选自《诗经》的《秦风·蒹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