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之巅：通往坤宁》贺兰嫣

53、第051章 未雨绸缪夫妻策

　　回府，胤禛正送年羹尧。年羹尧本已弯了半身进轿，见我下车又慌忙退出来，打千儿问安。

　　我温和笑了笑，与胤禛进门。

　　“做什么去了，这么晚才回来？”我将畅春园之事简短讲给他听，他却摇头，“以后这种事不必掺和，四福晋的美名比什么都重要。”

　　“怎么说，”我问，“难道夫人的贤德能比官人的才干还要紧？”

　　胤禛笑了，伸出五只手指。

　　我谑：“又要立规矩？”

　　“这不是规矩，是差异。”胤禛解释，“官人的才干没有谁比谁强，领兵打仗，民政吏治，这几人都会，但是夫人就好比这五根手指，摆出来贤拙毕现。试问，连夫人都调教不好，如何担得大任？你给皇阿玛和兄弟们留的印象一直很好，切不可出头太过，被人当了靶子。咱们垫着三福晋八福晋走到这一步，我又得了户部差事，一定要能忍善忍。等把户部的事处理好了，自有人为我们公道。”

　　终究他比我想得长远周全，细致谨慎。我理会点头，“三福晋、八福晋都算了，大福晋如何处置。”

　　“大福晋有个好丈夫，用不着咱们动手。”

　　他一本正经沉吟回答，却把我愣在原地。大福晋有个好丈夫，这句话怎么越琢磨越损？三阿哥八阿哥因为一两分聪慧，在他眼里就不是好丈夫了？我看他不哼不哈的严肃神情，又想起胤褆飞扬跋扈毫无城府的样子，忍不住弯下身子大笑。他看我笑，有些奇怪，眉头弯了弯，也跟着笑。他的笑，先是眸子变亮，然后一抹神采从深湖耀出，带得眼睛微眯，嘴角上翘，在右颊挤出一个若有若无的酒窝，俏皮可亲。我看着他，笑声越来越小。

　　“又怎么了？”他被我瞧得不好意思，脸上居然泛起浅浅的红晕。

　　“我在想四贝勒是不是个好丈夫。”

　　“福晋希望呢？”

　　我抱住他的手，想了一想道：“我当然希望四贝勒是好丈夫，不过您还是保守点，千万不要超过了直郡王。不然，福晋这只手指再长，也没用了。”

　　他得意笑了，搂着我的肩道：“你放心，直郡王不是四贝勒的对手，没有人能成为我的对手。”

　　第二日是正月十三，康熙起驾第六次南巡。太子、直郡王、十三阿哥、十五阿哥、十六阿哥扈从，孕中的雨媛被胤祥送来让我照顾。

　　雨媛住在万福阁，胤禛很不方便，我便催他去苏格格和华格格那里，他表面上应承去点卯，结果每次坐一刻钟不到就借口户部事情回了枫叶亭，让我头痛不已。

　　奉命跟踪胤禛的绾玉回来，对我撇撇嘴，我叹口气坐在妆台又开始扯头发。

　　雨媛笑道：“嫂嫂真有趣，四哥对您痴心一片，您不高兴反倒忧愁，日日跟自己的头发过不去，小心时日长了挠成秃子！”

　　她挺着大大的肚子，半躺在床上，一边嚼酸梅一边不痛不痒说风凉话。我猛回过头盯她，目光从她圆润白皙的脸慢慢挪到已经怀胎八个月的肚子，然后，一动不动。

　　绾玉看出我眼中愠意，忙走到雨媛面前道：“好十三福晋，快别说了，主子要发火了。”

　　雨媛扒开她，又对我明眸皓齿笑了，那模样跟十三简直如出一辙，“其实，嫂嫂也不愿意把四哥往别人那里推，何苦装得那么大度？您想孩子，雨媛给您出个招。”

　　“什么招？”我虽不稀罕，还是开口问了。

　　她极伶俐道：“药。您算着月份日子，到时候给四哥灌一杯，让他们生米煮成熟饭。反正吃了药，男人不挑食，只要能有孩子就成。您现在推他去，一来二往有了真感情，吃亏的不还是您？”

　　这丫头年纪不大，懂的事却不少。用药这事还是以前额娘教过我的，我不信这些旁门左道就没放在心上，今天反倒提醒了我，弘历弘昼的生辰我都知道，算着日子促成他们圆房就是，何苦现在就逼他们“培养感情”。如雨媛所说，那两人又年轻又能生养，要真有了儿女情长，吃亏的只能是我这个年老色衰不能生育的正室。

　　沽名钓誉有何用，宠爱才是真的，感情才是真的，要想成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大清皇后，必须先学会不君子，然后才不小人。

　　我假惺惺嗔了雨媛一句，第二日却带着弘昀弘时和洁明回了娘家。

　　三个外孙一起回来，额娘喜得合不拢嘴，老小孩般领着他们在花园里放风筝、捉迷藏。我笑着陪了一会儿，神不知鬼不觉地，把那只盒子偷了出来。

　　里面的东西虽然违禁，配的人却不少，里面门路也广，只要有方子，不出半个月，我想要的东西都能配齐。

　　四十六年上半年，胤禛单独处理户部亏空，查出好几项大案，头一件就是官僚亲贵借无由借款，借款不还之事。几年积弊，国库存银与账面数字大不相符，胤禛办事认真，见账实不符就真派人催起款来，一时之间，京官各自钻营，将四贝勒府视为了阎罗王殿。

　　胤祥南巡回来后，也跟着胤禛干。两人一冷一热，一严肃一大咧，每每户部升堂，欠款官员哭笑不能。我虽见不着，每日听福儿讲也觉得怪有意思，时不时去枫叶亭打趣他们兄弟。

　　七月已过，天气依旧很热。

　　我扇着扇子从万福阁散步过来，轻轻推开书房的门。

　　凉沁沁的空气扑面而来，还是胤禛会享受，往书房里摆了四大盆冰块。他坐在桌边，眼光诧异地看着我，袒着大肚皮的性音急忙合上衣服，小声嘀咕道：“福晋怎么来了。”

　　正在拨弄算盘的戴铎应声抬头。

　　他三十左右，五短身材，国字脸一字眉，黑豆豆的眼精光四射，怎么看怎么觉得像只大老鼠。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慕凌风。永远是白净净一色长袍，眉宇舒展，黑瞳深邃，光秃秃的下巴上绝不留隔夜的胡须。这也许就是现代男人与古代男人的差别了。慕凌风讲究干净清爽，虽经这么多风霜，身上还带着初见时候的阳光气与淡奶油。古代男人却觉得蓄须是男人的标志，到了一定年纪就以须为美了。比如胤禛，现在若不是我催，基本不会刮胡子，每次还要故意扎我，非闹得我在床上大呼小叫踢他了第二天才会笑呵呵地让小太监刮脸。

　　思量着，我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性音和文觉，停在还干干净净的胤祥身上。说实话，康熙的这几个阿哥应该都能称得上是美男子。从英气逼人的大阿哥到儒雅随和的太子、八阿哥，再到阳光爽朗的九阿哥、十三阿哥、十四阿哥，个个放出去都是能迷倒大批姑娘的主儿。要说我最喜欢看谁，私心里讲还是十三。看着十三长大，心眼里一半当他弟弟，一半当他儿子，前几个月雨媛生女儿，我竟乐得两晚没闭眼睛，浑身上下充满添孙子的喜悦感。

　　见我盯胤祥盯得久了，胤禛不悦地清了清嗓子。

　　是啊，我们家长胡须的美男子还看着呢。我也咳了咳，若无其事一脸泰然自若地坐到胤禛身边。
　　他握着毛笔，在一大排名单上画圈画叉，我探头看了看，正色问：“这都是欠账的？”

　　“可不是，”胤祥答，“都是欠大款子的，个个都有来头，个个都啃不动。”

　　我又看，见曹寅李煦以及一些大阿哥、八阿哥门人的名字都赫然在列，画了叉的，还有“太子党”。也难怪他们啃不动了，道：“这些人来头这么大，太子怎么说的。”

　　“别提了。”胤祥连连摇头，胤禛却递给他一个警告的神情。他端起手中茶盏又放，道：“这些人仗着背后靠山，早暗中参了四哥和我好多本，给皇上二哥递折子、托关系、求情告饶的也大有人在，户部这事儿，越来越难做了。”

　　原在意料之中。我问：“你们打算怎么办？”

　　“自然要讨，”胤禛道，“凭他们找谁求情，欠钱还债，我只认这一条。四十年存银四千万，四十六年账面四千万，实数不到一千三百万，万一明年有个天灾人祸，朝廷拿什么赈灾？现在不找那起子蛀虫追平，到时候饿百姓？”

　　胤祥点头，“四哥说得对，我也这样想的。他们是铁公鸡，我们有铁钳子，一定要把他们私饱的银子逼出来！”

　　慕凌风赞道：“十三爷的话对极。借钱的不定是穷人，不还的也不定还不起。泱泱大清，敢向户部伸手的，都是有权有势的人。别说外官，就是普通京官，借他一百个胆子都不敢跑到户部借钱。这些借钱的人家里就是藏着金山银山也会在两位爷面前哭穷耗着不肯还。为什么？借钱的人多了，关系盘根错节，两位爷又是太子的人，办得好办不好都与太子脱不了干系，暗中使绊的，自然多。”

　　“哼，我随四哥办差，与二哥有何关系，皇阿玛叫他掌总，半年来，他进过几回户部衙门？”

　　“咳，”胤禛轻咳一声，放笔道，“户部之事太子关照过好几回，意思都是咱们办得不错，他手上事多，哪能件件亲力亲为，我们跟他这么多年，应该体谅他。”

　　“四爷说得对，”慕凌风抢在还欲犟嘴的胤祥前面道，“这事论情是太子政绩，论理功劳苦劳还是四爷和十三爷的。能做几分，能得几分，外人看不穿，圣上看得清楚。把这条路走黑了，您和四爷的前途就亮了，将来论功行赏论资排辈，光凭户部这一条，谁都不能轻易动您和四爷。”

　　果然是“过来人”之言，一席话把太子和胤祥胤禛的关系撕掳得清清楚楚。他们做实事，太子虚摆设，表面上是太子占了便宜，可明眼人都清楚，谁才是户部的头。胤禛胤祥此次涉政，一可在百官面前立威，二可在皇帝面前露才，三可在太子面前示忠，三管齐下，面面俱到，相比光有仁德名声未实打实历练过的胤祉胤禩，已赢了一大截。

　　晚上，我坐在妆镜前一边解首饰一边谈对几位幕僚的印象，谈到戴铎时道：“戴先生看上去非常精明，能为我们所用固然是好，可惜话太少，比不上慕凌……”

　　他打断我，“和慕凌风比，戴铎的智谋并不差。他差就差在妒性强，没有慕凌风洒脱。太想出头的人，要么过于卑亢，要么不能忍。戴铎智谋可用，却恰恰犯了我的忌，还是趁早往外打发。”

　　“戒急用忍”，是我们的一贯方针，若太卑亢，心必浮躁，胤禛要把他支走也在情理中。不过，雪雁还跟着他呢，总不能让她离我太远。

　　“爷想好往哪里打发没有？”

　　他顿了顿，稳重道：“总之是个可亲可疏，不远不近的地方。我虽防人，更要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