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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伶人扣·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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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真可惜,这出戏还不到结尾的时候呐。”
“但是最终boss已经登场了,十五分钟之内一定会解决战斗。”
光听他们两人的窃窃私语大概很难联想到现场状况究竟如何,听起来好像他们正在欣赏什么轰轰烈烈的正邪大战,当然现实与那完全无关。
总的来说,只是某个不受欢迎的客人被主人逮了个正着。
那个客人,是人高马大可以胜任全天候重体力工作的青壮年,那位主人,只是身材瘦瘦小小刚开始变老的妇人。显然,力量并不能代表一切。所以冯团长威风凛凛地拿眼角余光一扫,檀记者就像受了委屈的大熊,徒劳无功地试图把巨大身体藏到灭火器后面去。他的表现确实有点匪夷所思,简直好像被教导主任吓破了胆的顽童,对一个半老的对绝大多数人而言毫无威胁的女人满怀敬畏。
“我,我这就走。”
“等一下,他刚才拍了照片!”虞嫣毫不客气地伸手指着他,一副“凶手就是你”的架势。
冯团长刚一挑眉,檀记者就露出苦恼表情,姜詹突然对虞嫣笑道:“不必担心,他那里没有照片。”
在团长审视之下无处可逃的檀记者明显松了一口气,看过来的眼神里居然带了丝感激之意,结果姜詹把一直攥着的东西向他扬了扬,那是张邮票大小的塑胶薄片,檀记者一楞,随即大吼:“我的SD卡!”
他用两根手指捏着SD卡,炫耀似的晃来晃去:“我本来打算在相机里点一把丙火之精把东西烧光,既然你用的是数码相机,那倒省事——这个东西我就收下了。”
“原来你是魔术师吗?喂,别开玩笑了,快还给我。”
“等我把里面的照片删除,就会还你。”姜詹丝毫不肯退步。
“你……!你这是妨碍言论自由!就是因为有太多像你这样的人存在,中国的发展才落后了一个世纪的!”
这种不着边际无关痛痒的指控对恶趣味道士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大概连他的头发丝也撼动不了。
“你拍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吗?在这里面吗?”
“不,其实……其实也没什么……”
“那么过两天,我们会把这个寄去报社,嗯,记得用特快专递,路上弄丢了就不好了,邮费就由我来出。”
“咳……”
“没什么事的话,我让小柳送你出去。”说是送,不如说是押送。柳思立刻跃跃欲试,要不是有人类在场,只怕她会现了原型直接缠绕上去,吐着信子尽情威慑。
他悻悻地跟着柳思走,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回头,勇敢地迎着冯团长的威严目光:“听说令尊住院了,不知能不能去医院探望他老人家?”
所有视线都集中到她身上,她却神情不变,似乎刚檀记者所说的事与自己全无关系。
“冯老爷子当年也是本地的名角,这事在文艺界传遍了。”那家伙把“文艺界”三个字说得格外大声。
“团长……您怎么从没说过?家里有事,您先去照顾老人好啦,这里还有我们……唔……”
“我父亲那边有母亲照顾。”她以冷淡眼神表达 “这是私事,你们无须多问”,只差没摔个青花盖碗茶杯喊“送客”。
“那个蟑螂记者也就算了,我们身为热情的戏迷……嗯,也算半个票友……”
虞嫣听姜詹说到这里忍不住“咕”地笑出声,他装做没听到,继续深情演讲,“我们真心希望能探望他老人家,以……呃,抚慰我们的热心。”
冯团长习惯性地挑眉看他们,神情里还带着花旦似的爱娇味道,舞台上的妩媚已浸透一举一动,从发稍到指尖。
姜詹微笑起来,面对她,胸有成竹的那种。他好像从一开始就知道她会说,果然听冯团长慢悠悠地念了个地址出来:“协和医院,住院部,六楼西区。”
说完话,她没事人一样走开,连一句多余的嘱咐都没有。
虞嫣悄悄扯姜詹衣袖,附耳念叨:“道士啊,你可不能随便跑去发名片,人家还没断气呢,你当心被老团长的妈妈打出来。”
“小虞啊,你实在不必这么像人的。”他叹口气,又道,“小虞,来,摊开手。”
妖怪完全没有戒心地把掌心张开,道士往她手心里放下了几截银光闪闪的东西。
她立刻大惊小怪地叫起来:“咦,这不是刚才的九孔针吗?”
“把它放到后台的祖师龛上去。”
后台祖师龛里贴了张画,画上的梨园三郎头戴太子金冠穿蟒衣,前面还放着个样式古怪的娃娃。虞嫣好奇地看了又看,不自觉地伸手想要摸摸那个娃娃,姜詹一掌把她的爪子拍开:“这个是喜神娃娃,别乱摸,它可是戏班子的大师兄。”
妖怪很委屈地盯着神龛不做声,姜詹拍拍手,冲着画像笑嘻嘻地说了句:“还给你。”之后拉着虞嫣就往外走,头也不回。
“为什么你突然对冯团长的父亲这么关心呢?”
“因为这件事情,我们既然看过了开头,就应该把结局也看了。”
他得意洋洋地卖关子,全然不把妖怪的困惑眼神放在心上。虞嫣侧着头思考了片刻,大概是觉悟到自己想破脑袋也未必能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用力甩甩头,换了个话题。
“你怎么能肯定团长就会把地址告诉我们?”
“因为我们是热心的票友啊。”
“喂……”
他哈哈笑着拍拍仍满怀疑惑的妖怪的肩膀,指使她跑腿:“去买个果篮提着吧。”
虞嫣随口问:“要买花么?”
“哎呀,你很有探病的经验啊。”姜詹故作惊讶地看着她。
“我可不是没有常识的妖怪!”
两人一边抬杠一边往外走,快出剧院的门迎面遇上送走记者又带着个生面孔回来的柳思,虞嫣刚想寒暄两句,柳思才介绍了半句“这位是舞美队的小……“她身旁的女人已经发出“啊”的一声尖叫,转身就逃。他们对视一眼,才觉悟到是两人未换下身的戏装把人给吓到了。
柳思急急往外赶,要把人截住,让她看个清楚:“别怕,他们不是剧院里的幽灵!”
“你倒看看清楚,我们是什么!”虞嫣也追上去,叉着腰给人看。
对方迟迟疑疑地上下打量了她两眼,问:“是……是人么?”
姜詹和她都忍着笑,努力不把那句“不是”说出口。
“那……那先前在剧院里出现的那个杨贵妃……也是人么?
“是人没错。”
这话他们就答得理直气壮了。
病房令人昏昏欲睡的安逸寂静中,有人怯生生地敲门,然后,从虚掩的门边探进个脑袋。
“请问,可以进来吗?”尾音微微上挑,声线尖细柔软,那张鹅蛋脸上挂着甜甜笑意,她手里提着个巨大果篮,另一只手上还抱了捧花束。没等回话,有人从她身后伸手把门推开,侧身挪进病房:“你好,我们来看望冯老爷子。”
来访的两个人,女人比标准身材更为娇小,男人个子相当高,明明是夏天,他穿一身正式西装,从外面的太阳地进来却连一颗汗珠都没有,仿佛寒暑不侵。
虞嫣长久地注视着坐在病床边那位满头银丝如雪、身材瘦小的老妇人,当年想必也曾是眉如远黛肤若凝脂的大美人,至今从她一抬眼间仿佛依稀还能看出年轻时如何的烟视媚行艳光照人。岁月磨灭了很多东西,病床上躺着的老人已是白发苍苍,深刻皱纹破坏了面部轮廓,他紧闭双眼沉沉睡着,很安静。
妖怪堆起最讨人喜欢的笑容,向老太太打招呼,轻声问:“您是冯老太太吧?我们……没打搅到老爷子休息吧?”
她端坐着,很自然地握住老伴没打点滴的那只手,并不多话,只是对他们的问话做最简明回答。
——是,他突然就病倒了。女儿忙,幸好我还能动。你别看他睡了,其实醒着呢,他心里什么都清楚,装睡。他累了,让他好好休息。
“老爷子会好起来的。”姜詹说这话的语气并非单纯的祝福,完全用的是一副叙述事实的口吻。
虞嫣的目光不停在冯老爷子和冯老太太身上转来转去,终于露出若有所悟的表情,冲着姜詹眨眨眼睛,面有得色。
她总算明白姜詹为什么非要来探病不可了。临别时她一再地回头看着两位老人的白发,还有他们握在一起的手,感叹:“你知道吗,有时我真心地羡慕人类。因为只有他们,才能在时间的洪流中创造奇迹。”
“我们就算只是作为旁观者,对他们而言,我们的存在就已经能被称为是奇迹了。”姜詹顺手关上了房门。
在病房外面等电梯的时候,这对相当不地道的“戏迷”居然遇上某个正鬼鬼祟祟探头探脑的熟人。
那一瞬间,姜詹明显冷笑了一下:“哎呀,这大概就叫做人生何处不相逢吧。”
“你居然连两位老人家都不肯放过吗?如果被冯团长知道了,哼哼。”
“这和上回的采访完全没有关系!你们来之前我刚去看望冯老先生,你知道,他可是老一辈的名人,他病了就是重大新闻。”产业工人模样的记者忙着撇清关系,没注意到那两个家伙眼中一闪而逝的狡黠光芒。他当然想不到这其中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理所当然以为他们的沉默是被自己所说服。一得意,他故作神秘状压低嗓门向他们透露八卦消息:“听说,那位老奶奶年轻时可是宅门里的大小姐,那年头,再红的名角还是身份低贱的戏子,她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才终为眷属。”
什么手段?那必定是抱着必死的决心,甚至不惜按照民间古老的巫术结成了纠缠死灵的冤孽扣,要与那人生死相依。
“别忘了我的名字和电话,我姓檀,檀木的檀,有好的新闻记得爆料给我!”他做了一个打电话的手势,然后一阵风一样地顺着安全通道跑下楼去了,对电梯的存在视若无睹。
电梯门“叮”的打开的同时,姜詹回头对着她微微一笑。
“小虞你如果敢给他打电话,一个星期没饭吃。”
伶人扣·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