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话》猊奥与冉客

16、第十六章

　　16.

　　但是他却容忍了面前这个男人两次。
　　第一次他看着男人倒在他怀里。而第二次他允许他的手掌贴住他的头顶。

　　而面前的男人一向干练的脸此刻也带着些微发怔的表情。这让周雅彦觉得莫名其妙的好笑，同时又愤而尴尬。
　　他在男人来得及动作前便微微侧了头，手掌滑开去。

　　滑开的指尖却一不小心拢过他耳廓。

　　那动作绝不是故意，所以一点也不情色。但仍是不可避免地引起了一阵战栗，周雅彦觉着在瞬间热度便从刚刚被男人触碰的地方扩散到他的耳根。然后竟有继续要蔓延开去的趋势。

　　他从刚听到男人希望他成为一个「自由自在的孩子」那种理由的可笑感觉，变换成了一种少有的无所适从，而现在又快速转成了短短的慌乱。

　　他第一次不知道该如何应付这个男人。

　　然而在他寻找到答案之前，某个声音把他拉回到了戒备的状态。

　　「嗨。」

　　度飞白听到也是一惊，却在下一瞬间反射性地皱了眉。态度却仍旧不卑不亢地，转过身去，稍稍遮住了林显投射过来的视线。

　　林显看出来那是种稍微带着些保护欲的动作。心里禁不住一动。刚才只是好奇，现在却有了偏要追根究底的念头。

　　脑子里转着，脸上却已经挂上了以往吊儿郎当的笑容。装作不在意地扬了扬下巴，语气亲昵道，「原来在这儿呢，说好敬酒的人居然一下子跑不见了。飞白，诸兄还在里面等着呢。还不快些随我进去。要自罚三杯哦。」
　　说着便顺手去搭度飞白的肩。

　　只是度飞白这次比往常更不给他面子。在他手指还没来得及触及之前便飞快地闪开了。面上淡淡的，只微微笑着道，「劳烦林先生出来寻我，这便进去了。请吧。」

　　身形却完全没有移动的迹象。

　　林显看着这明显是要他先走度飞白才肯走的强硬态度，心里不禁冷笑了下。佯装转身的样子，随即一个向后错步闪向一边，佯装无意地回头一瞥。

　　度飞白明显措手不及了一下，只不过再遮掩的动作便显得刻意了。

　　林显便看到刚才那个白衬衫黑西裤的服务生站在那里。眼神一如方才的犀利。而这次更明显地夹杂了许多莫名其妙的恶感。

　　不过林显的个性是人家越讨厌他便越开心。于是便习惯性冲着少年魅惑地笑了一笑。有如预想般，少年嫌恶的眼光立时转成了憎恶。

　　看着那张酷似某人又和某某人有三四分像的脸上露出了复杂变换的表情，他心里不禁得意。与少年四目相对也就一瞬间的事。他一转头笑意盎然地对着眉目间明显有些不悦的度飞白道，「一起吧。」

　　度飞白此刻口气已然恶劣，却仍极力忍着保持着客气。
　　「不了，林先生先请吧。」

　　林显识趣地点点头，先迈了一步。
　　随即便听到身侧后面的度飞白放轻压低了的声音，「等下等我的车，一起回去。」

　　林显手指动了一动，随即一笑大步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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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后的林显一直很忙。四处走动，与人攀谈或者被人攀谈。脸上的笑容一直很完美，毫无破绽。

　　不过戚少良却敏感感觉道他家少爷从外厅进来后身上带着的怒气。
　　他顿时有些冷汗，实在不明白在他只离开了几分钟的时间里发生了什么能令他家那个不太容易喜形于色的少爷生了这么大的气。

　　他没敢多嘴。只得运用他巨塔般的体格替林显挡掉几个麻烦的搭讪者。

　　不过令他更出乎意料的是在最后宴会散场后林显并没有像以往一样同诸世炎那些世家子弟继续转战，而是示意戚少晏去开车过来。

　　戚少良对于这反常不安了一下。而他家少爷却在车行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才舍得开口。

　　语气依旧是懒洋洋的，没有丝毫怒气，冲着前方道，「少晏，你说说看度飞白这个人。」

　　戚少良太阳穴猛地跳了一下，心里的不安感更重。

　　而正开车的戚少晏却没在意。
　　「度飞白，云际会首领云朗的表弟，酒店大王尹氏的二子，xx有限公司老板。行事以低调凌厉著称。实际上云际会第二把交椅。私人生活方面，已婚丧偶，现长期居住在Y城在云朗的西冷山庄。无不良嗜好，饮酒，性向正常。」

　　林显听着这如同背书一般的介绍，特别在听到最后那句明显是故意加上去的形容，不由得笑起来。
　　「呵。你怎么知道他性向正常。」

　　戚少晏一愕，从后视镜快速扫了林显一眼。
　　「他结过婚。」

　　「哦那证明不了什么。」
　　林显随意挥了挥手。
　　「诸世炎也要结婚，但他不也一样喜欢男孩子。」

　　在戚少晏还想说什么前戚少良忍不住插了嘴。
　　「而且扳弯一个人很容易。」
　　他一边瞪眼默默警告了他那没眼色的笨蛋弟弟，一边等他家少爷自己提起他要说的话题。

　　果然惹得林显哈哈大笑。
　　「不错不错，若是有不错的对象，弯一下也算值得。」

　　戚少良心里立时咯噔了一下。他飞快地跟弟弟互看了一眼。

　　果然。
　　「我晚间在酒会里看到度飞白身边有一个不错的货色，令他藏着掖着的样子，啧啧，真是……」

　　车仍在平稳地滑行。在间或明暗的路灯光亮下，戚少良看到林显面上断续的表情，竟显得有些扭曲。

　　暗示如此明显。戚少良果断拿出手提电话拨了几个键，低声吩咐了些什么，然后挂掉。在这期间，他看见林显微微翘起的嘴角。

　　过了十来分钟，他的手提电话震动。他立刻接起，屏声听里面的人用快速的语调说着什么。

　　戚少良便觉得额头上出了涔涔的冷汗。
　　收到的信息其实很简单。一个人名，及他和度飞白的关系，还有他和云朗的关系。

　　如此重要的信息他们竟然一直漏过了。怪不得少爷会如此动怒。

　　戚少良收了线。目光转回林显。
　　阴影里的影子动了动，声音依旧懒洋洋，却明显也含着些恶意。
　　「怎么？」

　　戚少良硬着头皮。
　　「他是度飞白的侄子。云朗的儿子。叫周雅彦。现今和度飞白同住在云朗的西冷山庄。其他的已经都在查了。」

　　空气里的声音笑了一下。刚刚凝滞的浊气似乎被冲开来。
　　「这次记得别漏了什么。」

　　戚少良绷紧了腮肌。
　　「是。」

　　那声音嗯了一声。过了几秒又出声。
　　「再去查一查他那个死去的太太，听诸世炎说着挺有意思的样子。」

　　「……是。」

　　「少良，记得尽量找点有趣的玩意儿出来。」

　　听着那声音里戏谑里淡淡的恶质意味，他下意识地觉着，他家少爷这次真的是被激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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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雅彦压了压帽檐，双手插在口袋里穿过散场时正喧闹的人群，走到侧边低调停着的宾士旁，拉开车门跨入。

　　男人已经在里面等了。看他进来便淡淡一笑，随即又低下头把眼神放在那手中的薄屏上，微微抿了嘴角。

　　车子无声滑入散去的车流中。

　　周雅彦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默不做声地看着窗外的夜景。不知怎么，他却觉得这次实在安静地太不寻常，心思不受控制地被侧边的人时不时微小的动作吸引过去。

　　男人一边正聚精会神地看着资料，一边用左手微微蜷起的手指，轻轻有规律地敲击着自己的膝盖。

　　周雅彦忍不住扭过头看着那手指，突然想到不久前它们贴着他头皮而扩散出的温度，不由自主地便有些发怔。

　　而下一刻一旁的男人像感受到他的目光似地，扭了头询问，「怎么了？」
　　周雅彦吓了一跳，反射性地绷紧了表情冷淡地道了句「没事」。

　　男人宽容地笑了笑，那温和的眼神透过镜片落在他身上。仿佛思索了一会儿，才柔声道，「你大概也饿了吧。我已经吩咐了厨房煮了汤，回去喝一点。」

　　习惯性的，刻薄讽刺的话语几乎都要呼之欲出了，却在冲到嘴边时被周雅彦硬生生吞下去。只来得及动了动嘴唇，却没有出声。

　　男人却因为他这难得的忍让露出了片刻宽慰的笑容。
　　「身体是本钱，你纵然是年轻，却千万别亏待了自己，平日注意维护着才好。」

　　周雅彦听着这如老头般啰嗦的话语，微微不耐烦中又带着点不自觉的欣喜。于是语气中也不由得稍稍放软了姿态。
　　「你自己也不全好，哪来立场说我。」

　　男人听着，反应过来后便也不由得惭愧地一笑。他伸手摘下眼镜，竟附和着少年点头，「是，下次我也多注意些。」

　　周雅彦瞧着面前这个男人对着自己流露出的与传言中截然不同的温和态度，心口控制不住地微微颤动了一下。那种陌生又熟悉的亲切感慢慢涌上胸口来，带着点久违的温暖气息。

　　他几乎有些慌乱地转过脸去对着车窗外飞逝的景物。

　　被漆黑的窗子上能反射出男人的身影。他看着男人在他转过去后笑了一笑，看了自己一两眼后随即又重新戴上了眼镜低下头去细细看着手中的资料，用手指轻轻抵住自己的下巴。

　　男人从微微垂下的眼角流露出的神情并不像是假装的。如果厌恶一个人还要刻意去讨好这个人的话，那表情绝对不会像现在这么自然。

　　他再一次地，似乎控制不住地想。
　　也许这个男人是真的关心自己。

　　那股盘桓在胸口的暖意在他这么想的同时又不自觉地上涌了一些。沉浸在那久违了的麻痹感里，另一个自己却该死地同时发出尖声吼叫。
　　你这蠢货，他现在是待你好，但是以后可不一定！竟蠢得已经忘记自己身份了么？！

　　瞬时所有温暖感倏然褪去，他禁不住猛得打了个哆嗦。

　　如此细微的动作却也引起了旁边男人的注意。他再一次取下了眼镜，身子稍稍前倾，关切道，「怎么了？」
　　紧接着便注意到了周雅彦额角渗出的汗。

　　「是太热了么？」
　　这次他没有贸然伸手，只得敲了敲前座挡板，扬声，「把空调关了，打开窗户。」

　　风从打开车车窗里吹进来。带着初冬的寒意迅速吹散了车内的暖空气，反倒使人清醒。

　　周雅彦已经从刚才瞬间的慌张中缓和下来。

　　男人却没有。

　　「还好么？身体哪里不舒服？刚刚出汗是不是因为感冒了？」说到这儿男人仿佛受了惊，探身过去赶紧升起刚刚稍稍打开的窗，然后皱眉继续追问，「或者还是有点晕车？头痛么？是不是因为没吃饭的缘故……」

　　男人是反常地絮叨。而带给周雅彦的感觉却是意外的不坏。刚刚分明要散去的暖意残留了一些哽在胸口。不适，但仍是温暖。

　　而男人一丝不苟的额发也被刚从车窗里吹进的冷风弄乱了。看着这样的男人，周雅彦慢慢吞下本来要习惯性反驳的话。

　　「……我还好。」

　　男人似乎不太满意，慢慢蹙起眉。然后又用颇不赞同的眼神打量着少年身上薄薄的外套，然后收回视线，没再多说什么。只又吩咐了司机类似开快一点之类的话。

　　之后周雅彦一直控制着自己不要去看身边的那个男人。
　　然后试图忽略那凝固在胸口的微微暖意。

　　他竟然第一次有些贪恋被旁人赐予的这种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