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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聚散无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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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公输般醒来的时候,有一瞬的茫然——他没有睡在榻上,竟然是坐着睡着了。不过睡得倒是并不难受,身上也没有那里觉得僵硬了。他想起身,却发现自己是靠在另一人怀中,便不敢轻举妄动,稍稍抬起头来向那人看去。
那人自然便是王诩了。公输般吃了一惊,想不到他们竟会有这么亲密的时候。然而定一定神,又看得痴了。王诩的脸有像白玉一样的光泽,被初升的太阳照着,染上了一层绯红。他的舒展的眉透着懒散,微扬的嘴角显出闲适,唯有挺直的鼻梁仍凸现着主人的傲气。这样的王诩带着前所未有的云淡风清,几乎是公输般不认识的人了。
公输般目不转睛的看着,渐渐发现原本那脸上的红润已经扩散开来,越发显得娇艳欲滴,而王诩的呼吸也一点点地加快,胸膛的起伏更是明显。公输般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王诩猛地张开眼睛,瞪着他恶狠狠地道:“看什么!还没看够么!”
公输般被他一吼,才发现自己左手还搂着他的腰,右手则搁在他腿上,王诩颈中大片红痕显然是被他的脑袋压的,不由大窘,立时跳了起来。王诩哼了一声,扶着长凳慢慢站起来,大概半边身子已经麻木了。公输般想上前帮手,被王诩一把挥开,自己一瘸一拐往屋里去了,速度之快,简直像是落荒而逃。
公输般只知道呆呆看着,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了。他仔细回想了一下,似乎昨天晚上是和王诩在谈心,说得好好的,到早上却又是这么冷淡。王诩总是这样,前一刻还笑脸相迎,转眼就能翻脸,把人弄得团团转。不过被他这一搅,公输般倒也看开一些,反正墨翟也不知道,他表现得自然一些,就当什么事都没有就好。
进了屋里,墨翟已经起身,王诩却在收拾东西。公输般不明所以,问道:“怎么了?”
王诩回过身来,脸色不太好看。他本就没带什么东西过来,三两下就都弄好了,抬脚便要走。公输般愕然,暗道自己又没惹到他,怎么说走就走。王诩却又顿了顿,转头对墨翟道:“那边的事情,我一定为你办好。你自己……要保重。”墨翟心不在焉地点点头,王诩知道他根本不会在意自己身体,叹着气走了。
公输般知道非是自己所想,向墨翟问道:“王诩做什么去?”
墨翟答道:“我的几个学生还陷在蔡国,我请他去打点一下。我要去见国君,请他帮忙跟楚王要人。唉,但愿国君肯说话才好。”
公输般见他身体未好就要出去走动,明白了王诩的无奈,劝了两句没劝住,只好让他去。
墨翟的学生大多是些穷苦出生的年轻人,有些甚至是他从战火中捡回来的孩子。他们都尊敬墨翟,认同他的想法主张,墨翟在外面走动的时候经常带着他们,渐渐都成了他的臂助。公输般曾经见过几个,觉得并不像墨翟这样沉稳,但是都热情过人。他看着墨翟的同伴从几个变成了几十个,又有了严明的纪律,俨然是个小团体,在市井之中也有了声名。他有些嫉妒这些能够和墨翟并肩作战的人,但是墨翟说得对,他有自己的战场,至少这几年中,他为鲁国城防作了无数的改善工作,致使别国侵略都减少了许多。对于这样的成绩,不仅他自己得意,墨翟也是极为赞赏的。公输般在鲁国的地位,已经不止是一名简单的工匠了。因此墨翟去见国君,他也自告奋勇地一起去了,凭他对国君与三桓的影响力,定然能有所帮助。
公输般想得不错,鲁国国力日衰,对他的依仗也日益增加,帮这样的小忙不在话下。令他意外的是,曾在鲁国到处碰壁的墨翟也被他们极力拉拢,殷勤不下于他。不过转念一想,墨翟这些年战功赫赫,替多少小国挡住了侵略,连平民都知道的事情,这些权贵自然更清楚。他们要借重墨翟的力量,不得不讨好。公输般想明白此点,不由在心中生出些厌恶出来,看不起这些人的见风使舵。他知道墨翟只坚持自己的正义,哪里有困难就去帮忙,绝不会为别人待他优厚而加以优待。墨翟的热心肠,是不求回报的。
事情办得很顺利,王诩在那头先保住了几个弟子的性命,然后由鲁君出面与楚王交涉。墨翟已是天下闻名,楚王爱才,不曾为难他们,很快就放了人回来。
公输般帮到墨翟,很是高兴,本想趁他养伤之际和他好好相处一段时日,不料事情刚解决,他便匆匆赶去蔡地安抚当地百姓了。公输般已经习惯他来去匆匆,倒也不是太伤感。只是想起王诩那晚说过的话,原本存的那一点点心思也慢慢地淡了,人变得有些麻木。
公输般并没有对其他人动过感情,不知道怎样的感情才算深厚。他对墨翟,从来就不是激烈的,放在心里品味,是绵长而醇美的味道。他本不是感情强烈的人,所以一直很喜欢这样淡然的感觉。可是再醇香的感情,若得不到回应,也只会随时间慢慢消散。公输般并不偏执,他藏起了这份感情,偶尔拿出来回味一下,便可以很舒心。日子一长久,总是会平复的。
公输般成长了,稳重了,也沉默了。他见到墨翟,不会再暗自雀跃,也不会因为私事而耽误了劳作。他的生活只剩下工作和创作——如果没有遇到墨翟,也许早就是这样。偶尔看到他为王诩做的雕像,他也会怀念一下。他和墨翟都是沉稳的性子,王诩的跳脱便显得与众不同。也因为王诩消息全无,他才会多挂心了些。
公输般很少坚持什么事,只是家里给他介绍亲事,却被他坚决地拒绝了。他知道自己没办法分心,不想耽误好人家的姑娘。他已是一家之主,家里人意见虽大,却也拗不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