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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活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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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夏时节,天气反复。连日的艳阳,使得云层饱满欲滴,遮天盖日的笼罩了苍穹,天地间便有了一些阴暗。
快下雨了,其实这样的天气不适合上山。
苏雄的意思是隔日再去,反正这事也发生好几日了,当日我与王家签订了合约后没过两天,王大便已驾鹤。只是王家故意隐瞒了实情,不但未通知,还偷偷的料理了后事。苏雄也是在时隔了几日之后,才从临街的贩子那里无意中听到了这个消息。本想及时通知我,然而我却已经留书离开了。
“反正都已经过去好几天了,也不差再多等一日。等明天天气好了一些,大家一起上山去向他们讨个公道!”
我脸上一片煞白——我不想讨要什么公道。我只想知道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这到底是真是假?
国师已经进宫去了,当他回来,这事我要如何交代?!
“不行,苏雄,我现在必须得马上去一趟王家!!”
苏雄倔不过我。只得跟我一起匆匆的上山去了。才刚爬到半山腰,天际一声闷雷,两道电闪就划破了云层,顷刻间,瓢泼的大雨便坠了下来。偌大的雨点子噼噼啪啪的砸在树林间。一阵哗哗响。
撑了伞,和苏雄挤在一起,还是难抵这山林飙风。雨点子斜斜的刮进来,根本不是一柄小小的雨伞抵御得住的。
苏雄大半个身子露在外,最大限度的遮着我。还是无法避免。不消片刻,我们俩便湿了个彻彻底底。这且不说。山上泥石多,干燥了数日,经雨水这一浸泡,道路立刻变得泥泞不堪。
我们一边抵着飙风狂雨,一边举步为艰的踏着泥泞。万分的狼狈。
“小喜,你就是不听,我说了今儿不适宜上山吧。你非要现在上山。”
我心中苦涩。至少在国师回来以前,我必须得弄清楚这里的状况。心中的焦急是一刻也等不了的,我并不后悔顶着风雨上山,只是……
“不好意思,苏雄,又拖累你了。”
“你看你,又说这样的话。我不是这个意思。”苏雄有些气恼:“再说,本来就是我心甘情愿要跟来的。”
“……”我无言以对,苏雄的心思我岂能不知。这些时日,若不是他无怨无悔的这样守着我,帮着我,我真不知道怎么才能坚持得下来。
可我却无可回报。只得默默的不再言语,与他继续蹒跚在这风雨泥泞之中。
一个时辰的山路,在这样恶劣的境况之下硬生生的走了两个时辰。
到达目的地之后,我俩浑身透湿得跟个泥人一样。而进了王家,却没有得到好脸色。
王家两母子的脸色冷得像冰,明明毁约在先。却梗着一副坚硬的神色。
“没错,我儿子是死了。现在已经料理过了后事。我也不会允许你们再去打搅他。”
得到了证实,心中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为什么?当初我们谈得好好的,为什么又突然反悔?”
病床上的王大婶默而未答,反而冷冷的偏过了头去。
这样一副态度不禁让我忍无可忍,心中一阵气血翻涌:“你们这是毁约,知道吗。”
她终于有了些动容,斜靠的身子不自在的动了动,咬牙道:“反正这都是我老婆子一个人的主意,跟我儿子没关系。要罚要抓,都冲着我一个人来吧!”
我深深的无语。
但是王二弟却显然激动了:“娘,你别。”
悲情戏份又一次上演,王家两母子推推搡搡,王大婶双目含泪的要儿子不要多管。而王二弟又万般痛苦的不忍于心。
我冷眼看着这一切。只觉得熊熊的怒火已经烧得全身簌簌发抖。
王二弟情绪到了高潮,跳起来冲我怒吼:“我娘都已经伤成这样了,你们还想怎么样?!!”
我深深的呼吸,希望能让自己平息想操家伙狠狠揍这一家人的冲动。那边苏雄却是忍无可忍了。把我往他背后一拉。也怒诉道:“什么叫我们还想怎么样?当初要回头与我们签约的是你们。现在毁约的也是你们。你们还有脸在这里跟我们大吼大叫?活该我们就是那个欺负人的恶人,你们就半点没错了?还要不要脸啊?!”
王二弟顿时梗着脖子无言以对了。王大婶愣了愣,突然掩面痛哭起来:“我没办法。我没办法真的卖掉我儿的腿。我做不到。就算以后能过上好日子,可是我怎么能心安。将来黄泉之下,拿什么脸面去见我儿,去见他爹啊!”
“娘!!”王二弟闻言万分难过,过去床边坐了,抱着王大婶,头抵着她。两人相互慰藉。
我一阵无力。只觉得,真的,这辈子都再也不想看到这两母子了。
冷冷道:“钱呢?把钱退我!”
王大婶神色微微怔了怔。有了一丝异样。支吾着才让王二弟取银俩去了。王二弟随后走到柜子前翻腾了一阵,竟取了一堆的银票和散银出来,堆在了桌子上。
王大婶有些面红:“这是九百七十俩。花了三十俩办后事……”
“不过……”她神色一肃,一副义正言辞的冷色:“你放心,那三十俩,就是砸锅卖铁也会还你的!!”
“……”真极品……做了这样的事,不但没有道歉,反而好像是我在欺压她吗?我怒极反笑了,讥讽道:“砸锅卖铁?哈,你觉得你砸锅卖铁就能凑得出这三十俩了?”
王大婶的脸色十分难堪:“总之……将来我们一定会还你的!”
还挺有骨气!!
与这样的人交流简直就是自讨罪受。我不想再多呆片刻:“算了。你不用还了。我也不想再看见你们了。”我把桌上那一堆的银两收拾了起来。
“走吧,苏雄。”转身就疾步离开了。院外苏雄追上我:“小喜,这事你打算就这么算了?”
“不然还能怎么样?”
“他们欺人太甚了!”
无奈的笑两声:“你觉得他们可以承受别人的责难吗?”那样一副孱弱的样子,就算真要把责难抛到他们身上,他们也只会觉得是你欺人太甚。连我自己都感到无聊。
“况且苏雄,他们是弱民,我们是替国师办事。即便我们再占理,传出去,舆论的压力还是只会指向我们。又何必再给国师添麻烦。”
面对这样的人,只能自认倒霉。只要你稍有举动,他们便一副凄苦柔弱之态。最强大也是最恶心的武器。
这类人惹不起,最好避而远之。
“可是小喜,你甘心吗?”苏雄问我。
我愣了愣,转身疾步而走……山林间的雨,哗啦啦的下得更大了……
瓢泼的大雨砸在身上,冰冷入骨,依然浇不灭熊熊燃烧的心情。
我不甘心,我怎么可能甘心。
我不在乎王家母子。可是我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国师。回去之后,我要怎么去告诉他?
当日在大牢里,他欣喜雀跃的样子还恍若眼前。突然这样一瓢冷水,我怎么泼得出去?
我生气,气得快要发疯了。我也害怕,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喉咙口堵得难受。面上一片冰冷,也不知道是雨还是泪。
苏雄撑着伞在背后一阵急追:“小喜!!小喜!!”
他拉住我:“你怎么了?!”
我终于忍不住,蹲下身去痛哭了出来。
“苏雄,你告诉我,我要怎么办?我做了这么多事情,换来的却是这种结果!”
苏雄扔了伞,陪我蹲下身来,握着我的双肩,安慰道:“世事本难预料。可是,小喜你努力了!真的努力了。只是天意如此,所以你不用自责。”
我抬头看他:“但是我要怎么把这个消息告诉国师,他还沉浸在能治好双腿的喜悦中。我怎么跟他说!我该怎么办?”
苏雄的脸色冷了冷:“小喜你不用这样,赛华佗也是男人,不会那么脆弱。照实跟他说就行了。”
“不行!”我急忙站起来:“这事不能跟他说!或许我们还可以再想想办法。再另外找找志愿者,可能还有别的方法也不一定。”
“小喜!!”他怒吼了一声:“够了,你为赛华佗做的够多了。不用再凡事为他考虑得那么周全了!!他值得你这么对他吗?他心里的人是上官燕,不是你!”
我怔住了:“苏雄,你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他激动的拉着我:“这些日子看着你一直为了他团团转。你的眼里就只有他。你就不能转身再看看其他人吗?你可知我……”
我悚然一惊。退了一步,不敢听,也不能听他接下来的话了。若话出了口,我又该拿什么态度去面对。
我慌了:“苏雄,雨大了。我们赶紧走吧。”挣脱了他,我不顾一地的泥泞。撑着山壁的泥石,疾步而走。
背后苏雄在叫我:“小喜!”
不能回头。
苏雄的声音急了几分:“小喜!”
我加快了脚步。
最后苏雄的声音化为了惊恐的叫声:“小喜!!!”
我心一颤,大地似乎抖了一抖。同一时刻,我听见头顶上轰隆一阵闷响。抬头一看。山坡之上,经过暴雨的侵蚀,泥土松软,竟然崩塌了。只见一大片滚滚土石朝着我就倾斜了下来。
避无可避,我伸出了双臂挡在身前,在苏雄的一片惊呼中。天崩地裂,土石灭顶。
我的世界暗黑了一段时间……再次苏醒之后,只觉得全身上下一片剧烈的痛楚。眼前是令人绝望的黑暗。全身上下的束缚和压迫感令我万分的难受,无比窒息
好一会,我才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已经被活埋了。鼻息之间是重重的泥土味,润润的还满带湿意,幸好之前用手臂挡着,所以留下了一隙,还可以供我短暂的呼吸。
心中一片惶恐。死有千百种,可是我觉得没有一种能抵得上活埋的痛苦。
泥土下的缝隙有限,我呼吸得万般艰难。也不知道苏雄,还来不来得及救我。
我唯一能做的就只是压下恐惧,尽量的平静自己,缓缓的,均匀的保持那艰难的呼吸。然后静静的等……
苏雄终不负我的殷殷期待。
虽然对我来说,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远……当泥中的氧气已快要不能支持我的呼吸,当我的意识已经在开始模糊……
突然头顶上一亮。新的空气便瞬间而至。
睁开双眼,便看见了苏雄那双已经充血的眸子,只见他面上的神色已经焦急得快要狰狞。看到我露出了头来,他终于露出一丝欣喜:“小喜,你没事吧。”
胸口被泥土压迫得极其憋闷。艰难的张了张嘴:“我还好。”
“你等着。我这就把你挖出来!!”苏雄不再多说。扭头红着眼,两手拼命的刨。
如此近的距离。我看着他的面容,看着他双手翻了指甲,早已经鲜血淋淋。
眼中有些湿了:“苏雄,你去找人求助吧,或者找工具回来也好。”
“不行。”他坚定的神色没有半分动摇,手下依然拼命的刨着:“附近很少有人家,再说现在大雨未停,随时可能还会再发生泥石流。我必须尽快把你挖出来!!”
我哽咽着说不出话。静静的看着他一点一点的刨。当泥土清理过了胸,我便抽出了手来,努力往外挣脱。
一边刨土,一边挣扎。还是过了有半个时辰。才终于成功的脱离了土层。
我泥人一般的拖在地上,苏雄赶紧过来扶我,那双手却已是血肉模糊:“苏雄,你的手…”
“我没事。”他揽过我的肩:“你还能站起来吗?”
我动了动,四肢除了无力了一些,都还好。头脸的擦伤也不严重,只是胸口一阵阵剧烈的闷痛。许是受了些内伤。
此刻这山林间瓢泼大雨不止,也不是久留之处。我努力的挣扎起来:“我还可以。”
他赶紧扶着我离开:“看来我们得先找地方避一避,此刻不能再下山了。山上崩塌的地方肯定不止这一处。继续行走会有危险的。”
“恩。”我点了点头。
拖着步子,在他的搀扶下,艰难的行了半晌,才找了一处山洞,躲了进去。
靠在山壁之上。我虚脱不已。淋了太久的雨,全身冰寒入骨,胸间的闷痛一直在持续,也不知道伤得如何。不能告诉苏雄,以免他担心。此刻担心也是无用。
“小喜你觉得怎么样?你脸色很不好。”他焦虑的蹲在我身前。
眼睛疲乏得有些睁不开了:“就是刚才太累了。我想歇一会。”
“不行,你不能睡,你这样睡会生病的。”他摇了摇我站起来,在洞子四处巡视了一圈。这山洞许是山上猎户,或者乞丐临时休憩的地方。在角落还留有一些作为床垫用的枯草干柴,和一些破罐。
苏雄喜出望外:“太好了。小喜,你先别睡。”
他把那些枯草和干柴搜集起来。火折子遭了水,费了九龙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才点上了。然后脱下外衣,用干柴支了,隔出来一块空间。
“小喜,你先忍一忍。这么湿的衣服不能穿着入睡。会生病的。到后面脱了衣服,我先替你烤干。等烤干了衣服,你再睡。”
身子虚脱得有些绵软无力。但是听了苏雄的话,还是努力的爬了起来,坐了一会,现在一动,胸内就是一阵翻江倒海的剧痛。
强忍了,拖着步子来到帘后。眼前恍恍惚惚,整个世界都有些模糊。忍着剧痛一件一件的除下了湿衣,仅留了贴身的内衣。便隔了帘子把衣服递过去:“苏雄。”
还等不到他接手。脑中的昏涨就到了极限。黑暗从四面八方不断的侵袭而来。身子绵软得我已经无法再继续负荷全身的重量,只觉得四面八方的黑暗已经塞满了我整个瞳孔,向后一扬,便再也不知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