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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折】 ...

  •   【折】

      悠长的撞击声骤然响起,一下紧接着一下,清晰得像是敲击在耳畔。

      两人停下脚步,仰头看时,那承天高台已近在眼前,冉冉浮于夜空中,如同一朵巨大的白莲。

      陵越沉吟道:“这声音……倒像是在淬火锻剑。”

      百里屠苏知他是铸剑的行家,想必所言不虚,当下点头道:“这次不是幻景。”

      “不错。”陵越一拂长袖,暗自握紧腰间长剑,“是人还是妖灵,一探便知。”

      拾级登上台顶,眼前陡然变得开阔起来,剑台上灵力环伺,一半是冰雪霜华,一半是暗火涌动,交错回旋,组成一座硕大无朋的太极阴阳图。地表上插满了各色兵刃,却寻不到半分章法,像是被人随意丢弃所致,更像是千百年前,自天庭上陨落下来的。

      连天接地,又非天非地,谓之“承天”。

      清脆的撞击声停了半刻,此时又铛铛响了起来。

      二人循声过去,只见剑台正中,立着个白衣青衫的身影,一手举重锤,一手握着柄奇形兵器,是个青年道士的形貌。一眼瞥见陵越与百里屠苏,又漠然将头转了过去,只一下下反复敲击手中兵刃,直到淬炼的满意了,才停了手,将它随意往地下一抛,如同丢弃一段废铁。

      “距上次有人来到这琼华境,已经二百年了。”那人终于开了口,还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语声却是空荡荡的,好像风穿过旷野般的声音,“……你们这两个小子,倒是不简单,是从哪儿来的?”

      陵越与他相距丈余,不动声色地反问:“你又是何人?”

      “我?”那青年道人脸上现出诧异的神色,“时间太久,不记得了。”

      百里屠苏听了一蹙眉,问道:“近日途经昆仑的商客,常遭妖邪劫袭,可是你所为?”

      “劫袭?”那人又是一愣,随即哈哈一笑,“昆仑山沿途,马贼盗匪多得数不胜数,怎么单单找上了我?”

      百里屠苏微哼一声:“料想也不是。”他原本手握剑柄蓄势待发,此时却将剑插回了剑鞘。

      而那人见他这般举动,前一刻神色间尚有笑意,此时却隐带了怒气,翻脸直如翻书一般:“臭小子敢瞧不起我?”

      百里屠苏一摇头:“未有此意,只是你非人非鬼,一缕灵气禁锢此地,想离开也是力有未逮。”

      他目光如炬,几句对答之下,早看出此人身份,那道士被他一句话踩了痛脚,先是双眉一轩,像是立即便要发作,最终却换作颓唐神色:“你说得不错。”

      陵越与百里屠苏对望一眼,而后问道:“你盘踞此处,可是因有心愿未了?”

      那人叹了口气:“唉,你办不到。”

      “办到与否,何妨一说?”

      那人思索了一会,随即答道:“其实我也不知……自己究竟想要什么。不过,二百年前,有个刚成仙的小道士,过来陪我打了一架,打得我心情舒畅,一睡好多年,最近才又重新聚形。”

      ——从有意识起,他便被困锁在这承天剑台上,日夜冶铸兵刃,不需理由,不需修习,仿佛是身体与生俱来的本能。而锻造是为什么呢?

      他忍不住仰起头,望向高处。

      ——也许是想要一柄趁手的长刀,寻到适合的对手,一决生死高下。

      ——也许是想要一把绝世的长剑,籍着它飞升入仙,登上那高不可攀的碧空长天。

      承载了百年的记忆与执念,思绪混沌纷杂得仿佛这阴霾飘着大雪的夜空。

      耳边又传来那私闯进来的年轻人话语声:“若是这般心愿,在下亦可相陪。”

      “唔,你虽然有本事破我的机关咒术,但是比起那个人来,还差得远了,不行不行。”他摆了摆手,又从地上捡起一段铁条,放在暗火上开始炙烤。

      陵越长眉一扬:“不妨试试看。”

      青衣道士停了手中动作,沉默望了陵越片刻,而后忽然毫无征兆地,将手中长锤朝他挥来。

      那铁锤少说也有几十斤,舞动之时,带起呼啸风声,大片雪花随着漫卷而起,陵越不敢硬拼,将身躯一侧,让了开去,反手拔出佩剑。

      百里屠苏心中一凛,向前跨了一步,却又立刻停住。他知他这位师兄,这些年虽将锋芒收敛了许多,然而一身傲骨却是未有半分改变,既是邀人比武,必要单打独斗,不屑旁人相助的——若换了他自己,也是一样。当下只道:“师兄,多加小心!”而后退向一旁,负手观战。

      一时只闻承天台上清鸣错杂,陵越与那青衫道人已互拆了数十招。对方招式霸道凌厉,陵越冷眼瞧得分明,只用轻灵剑招卸去他大半力道,绝不正面交锋。

      而那道人却被陵越缠得焦躁起来,又过得片刻,忽地冷哼一声:“躲躲闪闪,算什么打法!”随着话语声,手中清芒爆涨,铁锤携雷霆之钧而来,陵越不及躲避,抬剑一架,只听啪地一声脆响,那霄河剑竟从中断折开来。

      陵越一招受挫,心中反倒沉静下来,脚步一点,避开丈许,将断剑抛开,拔起剑台上一柄兵刃,抬手看时,竟是把形状特异的长刀。

      他本是习剑之人,近些年为了将天墉心法与别种武学融汇贯通,才去研习其他兵刃。即便如此,使起刀来也颇不顺手,未过一会,那刀刃亦被铁锤震出几道豁口来,再没法用了。

      陵越将刀掷向一边,顺手又摸起身侧最近的一柄兵器,手中顿时银光闪烁,仿佛握着一痕月色——这次竟是杆长枪。眼见长锤再次袭来,他忙举长枪招架,心中却忍不住暗骂,你这剑台上难道一把剑都没有?

      那青衫道士仿佛知道他所想,哈哈一声长笑:“光用剑有什么好玩?若是不敌,就滚下这承天剑台!”

      陵越不答,心中却像是闪过一道急电,当日师尊所言,蓦地在脑海中回响:

      ——你不妨前去太一峰顶,或许会有助益。

      ——万般兵刃变化,又岂有一法可循?无非顺应自然而已。

      他此番来到这琼华境,原本只存着一试的想法,直至此刻,才逐渐明白师尊言中深意。原来执着剑与非剑,本身便已入了执迷,殊途同归,随机而变,管它手中所执何物!

      陵越原本天资便极高,此节想通后,手中招式一时有如行云流水,再无滞碍,枪尖点点银芒散落有如水面波光。

      那青衫道士顿时被逼退了数步,心下讶异起来:“有意思!”

      陵越将长眉一轩:“再来战过!”

      百里屠苏一直静观其变,手按剑柄,只等如有不测之时,自己即刻替上。直至此刻,方才舒了口气,放下心来。

      如此战至星辰斗乱,不分曦月,时光流逝亦无所觉。不知过了多久,又是一柄钢刺被震得脱手而出,陵越环顾四周,心底不由得一凉——承天台上,竟已再无可用的兵刃。

      他武艺再精湛,毕竟还是常人,而那青衫道士乃是灵气汇聚幻化而成,战至此刻仍无疲累之态,眼见那长锤又夹风带势直砸下来,陵越暗自咬牙,竟将双臂抬起一格,徒手硬接下他一招。

      一股强盛灵力威压下来,陵越脚步不稳,终是仰倒在地,双臂却高高抬起,稳稳擎住锤柄。双方僵持良久,仍旧无法分出高下。

      那青衫道人原本以为陵越招式迅捷轻灵,气力定然不足,直到此刻,才觉出他灵力源源不绝,有如波涛暗涌静水深流,看似平和,实则坚韧到极处。再端详他时,只见对方一双眼紧紧盯着自己,目光明似天上星辰,隐然与两百年前那位仙人,有几分相似之处,莫名让他觉得熟悉,却又有些厌恶。

      想到此处,他禁不住开口道:“撤手罢,你我不分胜负便是!”

      陵越却并不理会,他所求乃是一胜,将这百年怨灵渡化,若此刻放手,岂非功亏一篑?虽然他自己很清楚,这样的僵持之局,也只能再维系半刻光景而已。

      五灵主金,正是与火灵相克,昔年他被焚寂之火一剑砍伤,便将养了百日,此刻却仰在承天台的阳极一面,身下暗火灼烧,仿佛延着脊柱一路蔓至内腑,渐渐的,连神识也不甚清晰了。

      眼见铁锤一分分的压下,陵越自心底升起一阵不甘——莫非此番竟要再输一次不成!

      不远处似有脚步声传来,有人开口疾声唤道:

      “师兄!”

      此生此世,直呼他师兄的只有一人,不必想也知道是谁。陵越即便在昏沉当中,也不免心中暗骂,谁要你来相助,以为我会感激!

      然而,脚步声至他身边便止住了,百里屠苏的声音再次响起:

      “师兄,天下至柔,可骋天下至坚。”

      清朗语音穿透焚天烈焰,一字一句,响彻耳畔,仿佛在陵越心上点醒一道明光。

      一念乍起,陵越立即将全身灵力汇集双臂间,连修长的十指也腾起淡淡的清光,而后勉力向旁一带,流水一般柔韧的力道涌来,巨大的铁锤在半空中划了一道弧光,重重砸在身边的石地上,扬起一片尘沙飞雪。

      那青衫道士愣愣望着陵越,满面的难以置信,而后神情一点一点的,竟变得轻松起来,仿佛不胜欢欣一般。他开口想说什么,然而身躯却在一瞬间散作漫天的华光,而后消失无踪。

      琼华境内一场大雪,也终于在此刻止住。

      陵越这才自嘲般地轻哂了一声,想这一场比试,还真是乱七八糟,什么怪异的兵器,全一齐用上了。

      可那又如何?

      剑法心法,清规戒律,一道一道全是枷锁。正因无法做到,所以才更严苛律己,长此以往,反生成更多的执念与心结。

      手中所持是何兵刃,甚至有无兵刃,都并不重要,何必拘泥于有形之物?无法真正放下的,唯有他自己罢了。

      而心念所至,坚定无惑,至柔亦可克刚。

      如今想来,师尊想让他自行体悟的,无非是这些。当日百里屠苏下山前往蓬莱之时,想必便早已明了这些,反而是他陵越,直至此刻才真正懂得。

      “终究还是输你一筹。”陵越摇了摇头,站起身来,目光与百里屠苏相对,神情间,竟像是带着两分轻松的笑意。

      百里屠苏无言望着他,之后也略微勾起了唇角:“往后若有机缘,再与师兄比过。”

      陵越不置可否,俯身拾起脚边那沉重的长锤,此刻旭日初升,阳光照上了精铁打造的锤柄,只见上面刻着两个字——“宗炼”。

      “此人名为宗炼?我似乎记得,师尊曾有提及。”

      “我也有些印象。不过他……并非只是宗炼。”

      “嗯。”

      “盘踞百年的一缕执念,无来处,无归途。”

      “或许再过多年,他又会重回此处,执念不知何时能够真正解开。”

      “当年与他比试之人,或许便是师尊罢。”

      “是或不是,又怎样?”

      陵越将铁锤重新抛回地上,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忽听百里屠苏低声道:

      “师兄,你看。”

      陵越顺着他的目光向下望,只见没了结界与灵气的守护,那些琼楼玉宇雕梁画栋,全在日光下一分分的退去了光鲜色泽,最终化作一片灰白的断壁残垣。

      昔日幻景终不可追寻,梦境亦有醒来的一天。

      万物生灭,皆有定数,或许多年以后,天墉城也会化作此般光景。

      前尘已逝,未来亦不可预测,然而,只要有过此时此刻,此地此人,纵无长久永恒,又有何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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