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第二十六章 勇之一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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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阳如血，夕阳在广袤的青骓牧场一寸寸退去，阴影一寸寸将大地吞没。东方涌起层层暗云，远处天策府的剪影淹没在弥漫的雾气中。
暮色四合，苍穹无语。一阵罡风从密林中抽出，浓重的血腥弥久不散。无射跪坐在地，臂弯中的身体逐渐冰冷。她突然想，所谓勇气，究竟是什么呢？
在紫薇山发现了天策巡山士兵的尸体之后，杨卓赶回将事情告知三元道长。三元道长道事态恐有巨变而让杨卓速速返回禀报李承恩，并托无射前去紫薇山天策营地将此事告知卢天启。卢天启知道此事后，悲愤难当，他求了无射将消息带给飞马营的将军尉迟彬，自己带了营里剩下的士兵去将弟兄的尸体收殓。
消息到了飞马营，引起一片哗然。因着杨卓已经先行一步告知李统领，飞马营只能静待命令。一个个飞马营的将士都耐不住怒火，憋着一口气，有的在营里转来转去，难以静下心来；有的干脆破口大骂，直接摔了手中的东西。
无射有点忧心杨卓，与尉迟彬告辞，准备离去。尉迟彬却对无射道：“姑娘可是要返回天策府？”
无射点点头。
尉迟彬道：“那可否请姑娘帮个忙。我本想要今日收兵之后亲自送去，可是眼下怕是不成了。我听闻你与我义弟周敬中相识，可否请姑娘将这衣物带给他？快入夏了他也没有什么新衣物，我怕他穿着旧衣捂出什么病来。”
无射早就听说过尉迟彬是周敬中的义兄，原本因为听杨卓提起周敬中在军中的种种遭遇对这人挺不以为然，没想到尉迟彬却是个敦厚长者，此时语气神情与其说像个义兄，不如说像个慈父。无射原是着急着去找杨卓，可是见到尉迟彬如此神情，心一软，就应下了。尉迟彬连连道谢，亲自将无射送到了军营门口。
马厩中，周敬中正在喂马，见到无射来便迎上去，问道：“无射姑娘，你找到杨卓了？”
无射点点头：“到了飞马营，曹将军为我指了路。刚才我从飞马营回来，尉迟将军托我将这些衣物交给你。他本来要今天晚些亲自来一趟的，可是临时有军务，估计来不了了。又说挂念你入夏了还没有添衣服，正好我得了闲，就帮你带过来了。”
周敬中接过衣物，无奈地笑道：“义兄真是……我的衣物哪里就不够呢……又不像他整天打打杀杀的……”他嘴上抱怨着，眼里渐渐从无奈转向忧郁，小心翼翼摸着衣物，显然爱惜至极。他捧着衣物好半天，才小心地收好放在一边，对无射道：“多谢姑娘，唉，从见面起一直都在麻烦你，真是见笑了。”
无射笑道：“过谦了，敬中兄心地良善，委实难得。”
周敬中苦笑道：“良善……可惜良善偏偏就不是……什么人！”
周敬中的话被马厩外传来的金石刀兵之声打断。无射转头一看，竟然是数位甲胄锐枪的神策士兵！
领头的一个笑道：“哟，没想到天策府的马厩里居然有个小美人，看看，这身衣服……莫不是七秀坊的？”
后面的兵士哄笑：“这胆小鬼艳福不浅嘛，你说前阵子庞协那傻蛋在路边着了鬼，我说肯定就是这胆小鬼干的，能勾搭上这样的小美人，为她拼命也是值啊~”
周敬中恼怒道：“……嘴……嘴巴放干净点，这里是天策府，你们来此处做甚！？”
神策士兵道：“天策府？不就是个破马厩？今天爷们要牵走这儿的马，你一个胆小鬼能拦住爷？不过……若是你把这小美人交出来让爷玩一玩，或许就不动你这破马厩了，弟兄们，你们说是不是？”
其他几个神策士兵又是一阵哄笑。
“我们也别说太欺负人，这样吧，我数到十，你没想清楚，我就放火烧了这儿。我们大将军是当朝国舅，难道还怕了你一个给马兜粪的？”
“一！”
无射怒道：“欺人太甚！”长忆剑出鞘，无射旋身就想上前。
“二！”
周敬中却拦住无射低声道：“姑娘切莫恼怒，他们人多势众，我们贸然出手不仅不能脱困，反而着了他们的道！”
“三！快点考虑，在那儿唧唧歪歪说什么！”
无射道：“我们不贸然出手也难脱险，还不如趁其不备，若来的只是几个草包，几个我都能打退！”
“四！”
周敬中道：“马厩内有一座钟，专做偷袭示警之用。等一下我冲去拦住他们，你尽快前去敲响警钟！我武艺不行，拦不住多久，你尽快！”
“五！”
“你去！我自认武艺不差，能为你拦上一时半会儿！”
“姑娘！我是个男人！还是个军人！这事情……我能做！趁他数数没完出其不备，你抓紧时间！”话音刚落，随着神策军“六”字落地，周敬中猛然扑向神策军。
周敬中这一扑极为果决，令无射措手不及，无射没敢耽搁，甚至没敢转头去多看周敬中一眼，向马厩深处掠去！耳边传来神策军的叫骂和周敬中的怒喝，她没有回头，不敢细听，扑到了大钟前——
“铛——————————”洪亮钟声响彻长空！
待到无射急急转头——
却见周敬中面朝着她，死死拖住神策士兵的腿，而那士兵手中的利枪朝着周敬中的背深深地扎了下去！
无射不知道自己身上受了几道伤，不知道还有几个神策兵，好像挥舞双剑劈刺已经成为一种本能。当看到周敬中垂下头颅的瞬间，她拔|出了长忆剑，不顾后果一剑刺穿了那个被周敬中拖延的神策将士的心口！当时一片寂静，她从血肉中缓缓抽出细韧青锋，鲜血喷出，落在长忆上却纤毫不染。然后剑锋一转，抹向另一个神策军的喉口。神策军蜂拥而上，她将闪避步伐踩点旋动的频率加到了极致，一具又一具的尸体倒下，一道又一道伤口在她身上迸开。她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个瞬间也许是很久很久，她无法让自己倒下。
当她身边人全部消失时，她如在长夜噩梦中猛然惊醒，拖着身子到周敬中身旁，抖着手去感觉他的鼻息。周敬中咳出一口血，在无射的帮助下艰难地转过身子，仰面朝天。无射忍不住哭了，周敬中胸口开了一个大洞，血液泊泊流出，怎么也止不住。周敬中猛喘了几口气，道：“连累你了……我……”
无射用衣服压着他的胸口，道：“你别说话，很快就会有人来了，很快就来了！”
周敬中艰难地笑了笑，抖着手，将手放在压着胸口的衣服上，“大哥……给我的……衣服……替我……谢谢……他……可惜……可惜没机会……穿了……”
无射哽咽着点着头，泪水簌簌而下。
周敬中的目光开始涣散，他睁着眼睛看着天顶。北邙山的雄鹰正抖着强健的翅膀从天空掠过，带起刺破天地的厉啸。深蓝的天空逐渐被残阳血色沁染，那颜色猩红宛如天策军人甲胄下的内衫。他眼前有一个又一个身影掠过，祖父、爷爷、叔伯、李承恩、杨宁、秦颐岩、杨卓、尉迟彬……都穿着各种不同制式的将军铠，猩红的大袖在北邙山牧草的熏风中烈烈飘荡。他们笑着站在前面等着他，甲胄上的光明亮地跳动。
他勾起了一个笑，喃喃道：“我……不是一个懦夫……”
风过长野。
杨卓和尉迟彬带着士兵赶到马厩时，只见到无射跪坐在神策军的尸身中，深深埋着头，双剑落在血污里。她臂弯中躺着一个人，一身甲胄泡在血水里。
杨卓脸色煞白，一步一步缓缓向无射行去，拉开了无射的手。
那是周敬中的脸，老实敦厚，犹自带着笑意，半张脸的血迹都早已干涸，已然长眠而去了。
“我到这儿不久，神策军就来了。敬中兄让我去敲警钟，自己去拦着那些人。”无射静静道，语调波澜不惊。
尉迟彬听到这句话，扑到周敬中身前，像无射一样抖着手去探周敬中的鼻息。
“他走了。他让我多谢你，可惜新衣服，他没机会穿了……”尉迟彬喉口发出一声悲吼，抱着周敬中的尸身痛哭出声。杨卓将无射从地上拉起来，脱了身上的衣服裹在她身上。无射恍然未觉，低声道：“他死前最后一句话，说：‘我不是懦夫。’”
尉迟彬紧紧拥抱了一下周敬中的尸体，沉默着拾了枪站起来，埋头往外走。杨卓伸出手将他拦住，道：“你要去哪里？”
尉迟彬狠狠挥开杨卓的手，一双眼瞪地通红，目眦欲裂：“滚开！我要去杀了孙德柬！他是这带神策军的头领，杀了他！拿他的头祭我兄弟！”他对着聚集在外的飞马营士兵道：“愿意和我去的！跟我来！”
飞马营中立即就站出了一半多人。杨卓紧了几步，又拦在尉迟彬面前，道：“你不能去。”
尉迟彬紧紧咬着牙关，从齿间一字一句迸出话来：“杨卓！我看在敬中的份上，从没对你的身份有过一丝一毫的计较。今天，你若是拦我，我就先放倒你！”
杨卓抿了抿唇，声音干哑：“既是看在敬中的份上，我更不能让你去。”
尉迟彬还没开口，身后就有人嚷道：“你是杨国忠的亲戚当然不愿意让我们去，怎么，怕不好交代？！”
有人接口道：“今天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拦的住！”
“懦夫！滚开！我们要去报仇！李将军不动你，我们可不怕！一条命我陪地起！”
众人一阵骚动，叫嚷声潮水一样传开。尉迟彬伸手将众人拦在身后，道：“再说一次，滚开！”
杨卓静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尉迟彬操起枪，一个女子的身影却插|入他们中间。却是无射。
无射裹着杨卓的猩红色内袍，脸上手上脚上大片大片溅着鲜血，不知是她的，是周敬中的还是神策军的。
无射伸出一只手，隔在尉迟彬与杨卓中间，轻声道：“你们谁要动杨卓，就先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众人默然。没有人敢和这个女子动手。她身上还带着奋战后的鲜血，那些血，还没干透。
尉迟彬凝望着无射的眼睛，无射眼神坚定与他对望，瞬也不瞬。最后，他抖着手扔下了枪，抱头对着长天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
鸟雀皆惊。
此时残红逝尽，温柔的夏夜开始拥抱大地。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二十六章 勇之一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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