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点第一部》沉默寡言1

22、画意篇（22）

　　老爸在这里一共住了两个晚上，然后就一个人回省城了。他说单位有事，他得赶着回去。
　　其实，一开始，老爸是要画意跟着他回去的。可是，心软的老爸——画意觉得老爸在她面前，就是个心软的父亲，并不是别的什么人。他就是看不得她哭，就是看不得她对他撒娇，从小到大，一直都这样——听了她的话，也就没说一定要她跟着回去的话了。只是说，他要去她上班的那里看看。画意也答应了。
　　本来，画意想请假陪陪老爸的，可是老爸不同意，说他就想随便看看，画意就说：“人生地不熟的，看得到什么呢？”老爸就笑，说：“难不成，我还走丢了？”画意听了老爸的话，也就笑。没说话了。也许老爸有公事也说不定，以前，老爸也是这里那里出差，到处跑的。
　　第二天，和老爸一起吃了早餐，老爸跟着画意到了公司楼下，对画意说：“你去上班吧，我就随便看看。有事就打电话给你。”说完，就笑眯眯的离开了。
　　画意上了一上午班，中午，老爸在公司楼下打电话给她，说等她一起吃午饭。然后，父女俩一起吃了午饭，老爸又催着画意上班，画意只得又去上班了。
　　这一天，画意都比较忙，现在是办季，女装有很多要出的办，办期又紧，她得时不时的去办房看看。还有男装办部的那个何小姐，竟然也要她去看看男装办，前一向不是还埋怨她手太长吗？不过，她也没说什么，让她去，她也就去了。有事忙总比无所事事好。几乎整个下午，她就没回过自己的座位。
　　等到下班时间一到，她第一次踩点下班了。一边往外走，一边打老爸给电话，问老爸在哪里。老爸说他就在她公司楼下。
　　等她来到公司楼下的大门口，看到老爸果然就在那里，不过不是站在那里，而是笑眯眯的坐在老板的车里，老板则安安静静的坐在那里当司机，车还没熄火。她一下子没弄明白这是个什么状况，她老爸怎么会坐在老板的车里。
　　老爸看到她，就说：“慢慢，上来吧。爸请你们去吃饭。”
　　画意就愣愣的上了车，没注意到老爸说的，“请你们去吃饭”。
　　地方是老板选的，是老爸让他选的。一家私房菜馆。画意觉得老板还真是一个挺有心的人，他没有选那些华而不实的酒店，也没有选那些光彩夺目的餐厅，而是选了家颇有特色的私房菜馆，应该是有意照顾老爸的口味。画意还在心里想，如果老板自己吃饭，不一定会选这里，因为他家的饭菜在她看来，就一个特点，清淡，但可口。
　　这顿饭，老爸吃得是慈爱可亲，画意吃得是沉默寡言，老板吃得是如沐春风。
　　饭后，老板载着画意父女俩回来。画意和老爸坐在后座，看着老爸慈爱有加的面庞上那一抹温暖的微笑，再看看前座老板那英俊帅气的侧脸，那脸上是一个由内而外的阳光表情。画意看着看着，忽然就觉得自己郁闷起来。这整个看上去，老爸和老板之间，好像有什么秘密似的，可是他们才见第二次面，又会有什么秘密呢？而且，老爸和这个才见第二面的人，又能有什么秘密呢？
　　回到家，在沙发上坐好，画意就闷闷的问：“爸，你怎么会在他的车里？”
　　老爸笑眯眯的说：“在你们公司楼下遇上的。”
　　画意说：“那你知不知道，他就是我们老板？”
　　老爸波澜不惊的继续笑眯眯的说：“哦，那他倒没说。不过，我知道。”
　　画意一愣：“你知道？你怎么知道的？”
　　老爸呵呵一笑，刮刮她的鼻子，说：“保密！”
　　画意也就不问了。她知道老爸就是有本事知道他想知道的事情，从小她就知道了。
　　过了一会儿，画意说：“爸，我不想回去！”
　　老爸转过头来，目光炯炯的看着她，问：“为什么？”
　　画意赌气说：“不为什么！就是不想回去。”
　　老爸过了半晌，才说：“慢慢，你要听话！你说你这样子，一个人在外面，叫我和你妈怎么不担心你呢？说实话，以前你和康达结婚，你妈就挺担心的，现在也还真被你妈说中了。你说，你现在一个人在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呢？难不成还想和康达复婚？不过，你要真的和康达复婚，爸爸一定会拦着！这康达，他就不适合你！”
　　画意一下子就生气了，说：“你现在才说不适合，当年你们怎么不说呢？马后炮谁不会啊！”
　　老爸皱了皱眉头，说：“怎么没说？你听了吗？你妈那么苦口婆心的跟你说，你还不是脖子一梗，跟着康达回家了？”
　　画意想了想，还真是那么一回事。当时真的就以为，有了爱情，就什么都可以不管不顾了。现在回过头来想想，自己那时真的是何其天真，何其幼稚啊。
　　可是，要真的就这样离开这里，还真是不愿意。说不清为什么，只是觉得，如果就这样离去，那自己的人生，真的会留下很多遗憾。
　　老爸看画意半天不出声，就接着说：“慢慢，听话，跟爸回去吧。回去了，好好休息休息，你妈也说了，要是想上班呢，咱就找个好点的单位，要不想上班，爸爸妈妈也还养得起你。你看呢？”
　　画意听了，就有些不耐烦，随口就说：“爸，你别说了，我现在不想回去！我的事，你和妈就不要操心了，还是多操心操心我姐吧，她现在上有老，下有小的。”
　　话一说到这里，画意就打住了，心里的不耐烦也一下子退了回去。她小心的看看老爸的脸色，见老爸只是皱紧了眉头，目光有些暗淡，但没有要生气的样子，也就放下了心。只是，自己怎么就那么不小心呢，明知道，姐姐，这么多年来，一直就是老爸心里的一根刺啊。
　　十多年前，她和姐姐也就是十二三岁的样子吧。那时候，老爸还不在现在的单位，那时老爸是一间国营厂的一个实权处长。妈妈是爷爷医院里的一名出色的儿科医生。他们全家就住在老爸厂里的家属院里。
　　那时候，爷爷奶奶也没和他们住在一起，他们住在医院的家属院里。不过，和他们住的地方不远。爷爷早年的时候，曾留学德国。后来就一直担任省城那家最大的医院的院长，又是省医学院的客座教授，奶奶早就退了休，在家专门照顾爷爷。那时候，爷爷六十多了，奶奶五十多。
　　由于他们家那时候是双职工家庭，老爸老妈每天都要忙工作，奶奶就每天都来家里给她和姐姐做饭，或是把她和姐姐接到奶奶他们那边去。在画意那时候看来，虽然奶奶对她和姐姐都是疼爱有加，但爷爷是一个看上去很严厉的人，平时都不见爷爷怎么笑，所以，她不太愿意去爷爷那边，但是，奶奶带着她们去，她也不得不去，只是每次都是小心翼翼的去，然后再小心翼翼的回来，唯恐一个不注意，就被爷爷盯上。
　　还记得出事那天，正是八月十五中秋节。那天刚好妈妈轮休。她和姐姐也只读了半天书就回家了。
　　回到家，发现爷爷奶奶，还有姑姑姑父都在家里。妈妈和奶奶在厨房里说说笑笑的忙着，姑姑就进进出出的跑腿。姑父和爷爷在一边下象棋。唯独不见老爸。
　　姐姐一回来，书包一扔就去了厨房，嚷嚷着肚子饿。她放下书包，没跟着姐姐去，搬了一把凳子，看了看爷爷旁边放着一根拐杖（爷爷坐骨神经痛的时候，就会拄着拐杖），就坐在姑父身边，看爷爷和姑父下象棋。
　　那时，她也只是听说过，马走日，象走田，炮打隔山。懵懵懂懂的，也不懂怎么下。但，虽说不会下，黑方红方还是分得出的。看着棋盘上，爷爷的马刚好可以用姑父的象去吃，就说：“姑父，拿象打爷爷的马！”
　　爷爷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说：“观棋不语！”
　　姑父笑着摸了一下她的头，说：“象不能过河。”
　　她就又指着棋盘上说：“那拿你前面那个卒去吃。”姑父就又笑着说：“卒过了河不能后退。”
　　她只好不出声了。默默的看着。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姑父，把你的老头子摆过去啊。不然，爷爷要将你军了。”
　　爷爷又抬起头来，看着她，一脸严肃的说：“摆过去，两个老头子就对眼了。你姑父就输了。不会下就多看，不要出声！”
　　画意就嘟了嘴，但爷爷说话，她还是没胆量顶撞。正在这时，奶奶在厨房里大声说：“慢慢，小小（小小是姐姐的小名，因为，姐姐生下来的时候小小的，所以，小名就叫小小），你们俩去叫你爸回来吃饭！”
　　她和姐姐得了指令，就蹦蹦跳跳的去了老爸上班的地方。
　　在路上，姐姐说：“今天中秋节，人家都放假，就老爸还上班。吃饭都不知道回来！”
　　十多分钟后，她们就来到了老爸的办公室门口。老爸的办公室门关着。姐姐先在窗户那里瞄了瞄，然后就用力推门。那门一下子就开了，她站在姐姐身后，看到展现在她和姐姐面前的画面是，老爸坐在沙发上，他的腿上坐着一个阿姨，阿姨的手还圈在老爸的脖子上。那个阿姨她和姐姐都认识，去过她们家，还给她们买过零食吃。老爸这时正看向门口，发着愣，脸上是一脸的惊慌。
　　她当时只觉得有些怕，拉了拉姐姐，准备说什么。可是，姐姐却冲冲的走到愣愣的老爸面前，抬起手，使劲打了老爸一耳光，很响的一耳光。然后说：“郝建民，我再不会叫你爸！”打完，说完，转身就跑出来，下楼，一路冲回家。她看一眼老爸脸上的红手印，还有那个目瞪口呆的阿姨，跟在姐姐身后下了楼，一路小跑。
　　回到家，爷爷和姑父已经没下棋了，坐在客厅里聊天。奶奶迎到门口，笑呵呵的问：“你爸呢？什么时候回来？”
　　她还没出声，姐姐就冲冲的说：“郝建民找了野女人，不晓得回不回来。没问！”
　　奶奶听了，面色一凛，说：“小孩子家家的，怎么说话呢？你爸的名字也是你叫的？”
　　姐姐还是冲冲的说：“我没乱说话！郝建民就是和野女人在一起！我打了他一耳光。他找野女人，他就不是我爸！”
　　奶奶还没说话，只见爷爷的脸拉得老长，沉沉的说了一句：“建霞，去把你哥叫回来！”
　　姑姑飞快的看了一眼奶奶，又小心翼翼的看了爷爷一眼，去了。
　　妈妈在厨房里，背对着大家在忙着，看不到是什么表情。
　　爷爷在姑姑出去后，就打开了客厅的门，搬了一张椅子，笔直的坐在客厅的门口，手里拄着那根光滑的拐杖，脸色铁青。
　　半个小时后，姑姑进来了，后面跟着老爸。
　　老爸一进门，爷爷就站起来，没出声的一拐杖就狠狠打在老爸的膝弯里，沉沉的喝了一声：“跪下！”
　　老爸刚要回头，爷爷抬起脚，一脚踹在老爸的屁股上，老爸真的就跪下了。在众目睽睽下跪下了。在他的小女儿面前向老父跪下了。
　　爷爷指着老爸，嘴唇颤动着，手指颤动着，半天说不出话来。奶奶一见，忙忙的一边扶着爷爷坐下，一边叫着妈妈：“秀儿，快拿药来！”说完，又对爷爷说：“你看你！今天你生这么大气干什么？也不问个青红皂白！也不看看你几岁的人了！”
　　妈妈拿来了保心药，给爷爷吃了。爷爷这才瞪着奶奶说：“慈母多败儿！你看看你的好儿子！小小她能说假话？”
　　就见老爸看了一眼姐姐，然后别过了头。
　　这时候，她和姐姐就被姑姑搂着进了她们的房间。姑姑一直陪着她们，给她们讲故事，说笑话。她想听听外面的动静，可姑姑尽打岔，她一句也没听清。
　　事情到底怎样处理的，她不知道，只知道不久之后，老爸就调了单位，又过了一段日子，她们就搬了家。再也没见过那个坐在老爸腿上的阿姨。
　　从那之后，再没见姐姐叫过老爸，不管老爸如何讨好她，她都不理，先开始是满脸气愤，慢慢的，后来就变得淡淡的，却始终不肯叫爸。后来，有一次，奶奶问她和姐姐，如果爸爸妈妈离了婚，跟谁？当时，姐姐一点没想，就冲口而出，跟妈妈。她当时也没想，就说：“我要爸爸妈妈在一起！”奶奶就没再说了。
　　很久以后，她才知道，那段时间，父母之间的关系有多糟糕，他们，乃至爷爷奶奶，都做好了他们离婚的打算。所以，才有奶奶的那么一问，最终，父母还是没离，奶奶说，这还得亏了她那一句，要爸爸妈妈在一起。没想到，她那一句挽救了她濒临破碎的家。
　　只是不知道，她离家也这么多年了，姐姐也成了家，也有了自己的孩子，老爸也渐渐的年纪大了，姐姐的心里，还有那么多的恨没有，有没有原谅老爸。
　　现在，看到老爸紧皱着眉头，暗淡的双眼，看来，姐姐还是没有原谅老爸。想到这里，心里一下子就充满了歉疚，自己明知道，为什么还要去戳老爸的伤口呢？
　　她坐过去一点，挨着老爸，然后，挽了老爸的手，说：“爸，我不是有意的。我现在是真的不想回去。我现在也是大人了，我会处理好事情的。我向你保证，我不会和康达复婚，他——他在外面有人了才和我离的。”说到后面，声音慢慢的低了下去。满脸都是遮不住的落寞。
　　老爸就摸摸她的头发，慈爱的笑容又堆上脸，说：“慢慢啊，你不想回就暂时不回吧。爸也不逼你，只要你过得好，不和自己较劲。嗯？”
　　她听老爸那样说，心里也就轻松了不少，说：“爸，我一定过得好好的！不和自己较劲！”
　　老爸就笑了，过了一会儿又说：“你姐，我也不担心，没人能欺负她。倒是你，要是遇到合意的人，不要和自己别扭。啊。我明天就回去了。”
　　画意和老爸一直聊到很晚才去睡，她没有留老爸，她知道老爸很忙，能在这里住两个晚上已经很不容易了。第三天吃了早餐，老爸就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