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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夸张:我从未见过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我从未见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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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有思想准备,我还是被俞蕙的面包脸吓了一跳。她整个面皮撑得油光铮亮,两只眼儿像一对水蜜桃上划了两道缝,只是左边的缝大点儿,右边的缝小点儿,连两片嘴唇都成了喇叭花。虽然她的脸肿得变形,精神却比昨日好多了。奇怪的是我看她的样子惊悚,她见我也很诧异,问:“是超市的运货车把你送回来的?”
她的意思是我买的食物多了。我也觉得确实不少,成箱的特仑苏八宝粥泡面饮料咖啡等。这都好说,问题是我还买了两大兜需冷藏冷冻的食品。国人过年的习惯就是储存超量食物,她家冰箱若放不下,就麻烦了。故我未接其话茬儿,直奔厨房,打开冰箱门,我笑了,怪不得她今儿只吃汤圆呢,过两天她若还出不了门,就得叫外卖才能不饿肚子。
我将冰箱里的东西归整好,回到客厅,只见俞蕙斜卧沙发,怀抱靠垫,身上的黄色家居服揉的皱皱巴巴,见我进来,忙坐直了身体。我示意其随意,询问她晚上吃什么。她说,她脸肿得上下牙合不拢,只能喝八宝粥,并请我自便。
我给自己做了个三明治,两片面包中夹了牛肉煎蛋奶酪和辣酱,配上一杯牛奶,三下五去二,解决了温饱问题,随即我便在这间不大的厨房里大干起来。我敢说节前她没大扫除,橱柜抽油烟机上油渍点点,砧板刀柄皆粘手,还有锅里的剩汤,水池的碟碗,垃圾桶也是满得要溢。我正干得火热,一扭头,俞蕙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我问她,有事?她摇摇头。我说,你回去休息吧,这里马上就好。
等我清理完厨房,返回客厅,茶几上已放着两杯冲好的咖啡。我在一旁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嘉熙,看你干活的架势,很妇男噢。”俞蕙笑道。
“我们家黄茜茜……”我立马住了口。
“黄茜茜是谁?”俞蕙问。
“我的第二位太太,我婚过两次。我这位太太拒不下厨,我家一日三餐都是我准备。”我不想续谈这个话题,便随口问:“你今儿在家干嘛了?”
“上网。”她答。
“你这样子还上网?”我惊问。
“我一想到自己有可能落下疤瘌眼,就无比焦虑,到网上溜达溜达,听听神曲,心里还好受点。嘉熙,我该不是有网瘾吧?”俞蕙反问。
“你要有网瘾,我就该去治疗了。”我答:“我每天不在网上,便在梦乡。就像你说的,没了网络,我没法活。”
“那是冷笑话。人哪,只要有口吃的喝的,就能活下去。嘉熙,你发现没有,越是活着费劲儿的人,越能活得长久。”俞蕙郑重其事道。
“嗯。借你的吉言,我就属于活得挺辛苦的,你也是。”其实我并不认同她的观点,可我愿意顺着她的话说,我想听她接下来还会有何种高论.。
“谢谢。我青春的梦想都成了浮云,硕果仅存的一个,就是长命百岁。照我眼下的体质,实现着也困难。”俞蕙沮丧道。
“嗳,前几天你是生病,我看你现在的精神就比昨天好多了。”我安慰道。
“是啊,我也正琢磨这事呢,可能是昨晚儿受伤流了点血。中世纪有种放血疗法,或许我对这种古代医术敏感。”俞蕙说。
“有可能。每人的特质千差万别,才有咱们这个丰富多彩的世界。”我提议她去看看中医,我说:“我妈年轻时,也像你这样,哼哼唧唧,有气无力,她经常喝中药。”俞蕙问我有效吗?我答:“有,就是疗效慢。”她问有多慢?我说:“我妈三四十岁喝的药,到五六十岁才见效。”俞蕙失望道:“我如今才开始喝,能不能等到见效那一天,都是疑问。”
回到隔壁,我暗自惊喜,我适才向俞蕙提起黄茜茜时,居然血压不骤升,心率未变频,心平气和地就像谈论多年前的邻家女生,我什么时候走出她的阴霾的,晕。
初五是民俗中的小年,我的合伙人谢总邀我去他家共度佳节。我与谢总合作有五六年了,虽然在工作中没少疙里疙瘩,积点小恩小冤,但大面上我们还是过得去的。我们都明白,即便亲兄弟,一起做生意,也难免有磕磕碰碰,共事最重要的是求同存异,风雨同舟,所以我也希望借着新年的团聚欢乐,巩固俩人的合作基础,加深彼此的情谊。我向俞蕙解释,俞蕙说,她几个老乡明天要来看她,并请我自便。
我对谢总多少有点羡慕嫉妒恨的情绪。不仅是他比我青葱,才气运气比我好,还有一个幸福家庭,娇妻爱子,其乐融融。谢太年轻时曾做过模特,但你从她目前的身姿上,找不到一丁点儿当年的风采。这与她良好的胃口不无关系。虽然模特没做出名堂,但如今的理财却干的有声有色,这不仅提高了她的交际能力,也锻炼了其心智。她不给我科普理财,我觉得其可亲可爱,她一提这个项目那个项目,我便一脸不耐烦,但这丝毫不会影响她的热情,也不会得罪她。
我们在饭店正吃得热闹,我的手机响了,一看,俞蕙来电。我问她有什么事,她说,你回来时给我捎点东西吧。我说,请讲。她却没了声息。我问:“该不是□□吧?”
“卫生巾。”她在电话里笑了。
等我回到俞蕙家,已是上灯时分,彼此相见,皆瞪大双眼。我喜的是她的面包脸比前一日小了一圈,充其量只能算个馒头脸儿,眼睛也由水蜜桃变成了核桃,没伤的左眼已能看到明眸闪闪。她惊的是我手里的购物袋,说:“八包卫生巾。喔,你这种购物风格,我不敢让你代购了。再说你买这么多卫生巾,多难为情。”
“这有什么,我又不是正太,是叔叔。”我不以为然地答。其实,她真是冤枉我。因为卫生巾的规格太多,我不好问得太细,便随手多取了几种。但我也没解释。人世间多少命运攸关的大事都说不清,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何足挂齿。
倒是俞蕙家不同往常的气味和垃圾桶里果皮杂核,证明这里曾经很热闹。我问她今天来了几个人,吃的什么。她答,五个人,吃的水饺。她随口问,你老家过年吃什么。我答,圆子。她嘟囔了句,圆子有啥好吃的。我立马反击道,绝对比你们那个水饺好吃。说实话,我不觉得圆子有多好吃,但谁敢质疑它,却是我不能接受的。
俞蕙看我一眼,笑道:“你不仅幼稚,敏感度还挺高。”
我转身收拾垃圾袋,无语。因为她说的不错。
俞蕙冲了两杯热茶,请我坐下品尝。我问,听说你老家是东北的。东北有三省,你家在哪儿块?她答,吉林。
“吉林哪儿的?”我接着问。
“就是吉林。”她又答。
“还有这么个地儿?”我掏出手机,上网查了一下,确有此地。
“你真是个网络控,那儿明明有地图的。”俞蕙用嘴呶呶墙壁,笑道:“那天我让你老家上云南串串门,看你刻薄的,好像你对祖国的山河了如指掌似的。听说过我们吉林雾凇吗?”
我摇摇头。
“它和你老家的山水,云南石林长江三峡并称四大自然景观。我给你科普这些常识,没有睚眦必报的意思。”她分明是得理不饶人。
“咳。你老家冬天很冷吧?”我不想跟她较劲儿,便绕了个话题。
“现在还下着大雪呢。”俞蕙答。
“是嘛?我至今还未见过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是什么样。”我说。
“哇,太夸张了。今年不说了,明年冬天你抽个空儿,我请你到我老家一游,看看我们东北的大雪,吉林的雾凇,永不冰封的松花江,尝尝我们的酸菜猪肉炖粉条和杀猪菜。”俞蕙说着,眼里闪出兴奋的光彩。
“好,我一定去。”我被其情绪感染,心里憧憬起来。因为从未见过,所以漫山遍野飘飘洒洒的飞雪,是我心中最梦幻的场景之一。
回到隔壁房间,远处广场噼噼啪啪的鞭炮声遥遥传来,时不时有五彩烟火腾空绽放,在夜空中撒开一朵朵绚烂缤纷。我静静伫立窗前,望着那不断变幻的繁华,神情怅然,思绪迷惘。我忽然想到,隔壁那人,是否也和我一样,依窗望月,默默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