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给自己看》寒江飞雪

1、第一章 无奈：生气又服气

　　世界不以你的意志为转移。
　　这是老师教导我的。我理解，我不与世界争。
　　女人不以你的意志为转移。
　　这是我两位前妻告诉我的。我认命，我不和女人争。
　　自己不以你的意志为转移。
　　这是近来俞蕙让我明白的。我不服，我要跟自己争一争。

　　与自己争，最要命的是没有对象和载体。无奈，我只得把俞蕙请到面前，与其说是争辩，不如说是摆事实讲道理。与女人讲理有点像笑谈，但俞蕙是相当通情达理的。
　　我说：“当初，咱俩做混搭伴侣是你提议的？”
　　她点头。
　　我又说：“不谈过去，不问将来，财务AA，情感自由，这四项原则也是你制定的？”
　　她认账。
　　我恶狠狠地谴责道：“整个事件从意向到落地都是你主导。现在你翻云覆雨，出尔反尔，这是背信弃义。”
　　她温润润地辩解说：“淡定，一点玫瑰小事不至于上纲上线。我之所以改弦易辙，是思想升级的结果，与信义无关。”

　　事情的缘由不复杂。我是今年春节才有幸结识俞蕙。她和我一样，中年中产，男单女单。本来我们并无深入交往的动机和欲望，只是偶尔一次交流，意外发现双方在生活态度及方式有惊人的相似，继而又在世界观价值观道德观层面产生强烈共鸣。更致命的是，我们对情感婚恋的认识，也出奇地一致。她认为人一辈子谈一次恋爱就可以了，我觉得人结一次婚就足够了，我俩都认同，不论男女都应该做一次父母，满足人性中基因流传的本能。依据我们的现状，最理想的结局是，找个人搭伙过日子，合则聚裂则散，不谈过去，不问将来，财务AA，情感自由，不必担心纠结受伤，多轻松超自在。我俩鸡一句鸭一句，句句都说到对方的心坎里，那种相见恨晚的惊喜，不亚于沙漠里看见绿洲，饥饿时捡到大饼，俞蕙当即向我表达了合作意向。我心中暗喜，面上却故作深沉，假装慎思熟虑，才答应她的提议，彼此皆大欢喜。

　　在意向落地的过程中，我采取积极跟进，但不主动不承诺的策略，不是我不想负责，是我担心一旦生变，惹上麻烦。然而怕什么来什么，本来经过一番真诚沟通，我们已由普通朋友转型为亲密伙伴，开始了一段温暖柔软的生活。事情坏就坏在几个红颜祸水身上。我发现，女人搞建设只会添砖加瓦，但干破坏，绝对能釜底抽薪。在她们的友情搅合下，俞蕙转变观念，思想升级，毁弑前约，还给我出了两道必选题，A，结婚；B，拜拜。
　　我大为恼火，想模仿某狗血剧里的桥段，义正词严斥责她几句，然后潇洒地拂袖而去，不带走一片云彩，可我做不到。我管不了世上的事，当不了别人的家，还做不了自己的主，汗颜哪。
　　俞蕙很哲学地指点我，外因是变化的条件，内因是变化的根本。她自打拉着我摸着石头下水，就感到以前的想法严重幼稚，她现在已过了河，见岸上只有两条路，婚姻或陌路。我目前想不通，是因为我还在河里摸石头。她宽宏大量道，鉴于我的困惑是由她的误导而起，她会给我时间，一天，一个月，一年，一辈子，她会一直在岸上等着我。
　　她不仅蔑视我人格，还嘲笑我智商。照她的说法，她一个月就过了河，我则要在河里摸一辈子石头。是可忍孰不可忍，我要屏蔽她。

　　我不睬她，她却理我。快下班时，她电话约我共进晚餐，我右大脑想拒绝，左大脑却应下了。她请我吃的是韩餐，牡蛎饭，南瓜膳，还有什么年糕汤，牛尾汤。俞蕙的食欲及情绪丝毫未受我脸色的影响，她眉飞色舞地跟我讲，娱乐圈里谁劈腿了，谁车震了，谁逆成长了，谁被偷拍了。我就奇了怪了，我以前怎么会觉得她话不多呢？
　　俞蕙招了下手，服务生过来，将账单放到我面前，她假装埋头进食，视而不见，结果她请客我买单。从餐厅出来，我要走，她挽住我的手臂，说请我看电影。我以为她要用什么感天动地的煽情片，给我洗脑，谁知却是部三维动画。小影院里，除了带孩子的年轻父母，和自诩超龄儿童的正太萝莉，就我们两个大傻。我想起身离去，被她的手按住大腿。好在虽是动漫，却并不弱智，情节简单，但引人入胜。散场后，我对她说了今晚唯一的一句话：“你在门口等着我。”
　　我把车从停车场开出来，并未去影院门口接她，而是拐上另一条马路，飞驰而去。
　　只听得两边汽车呼啸而过的嗡嗡声，只见得道路两旁华灯绚烂映照的繁华景。我的车在路上飞，心在胸膛里爽，她不是扬言要在岸上等我一辈子，我先让她在影院门口呆上一阵子。然而车开出十分钟，我踩在油门上的脚像抽了筋，慢慢松下来，车缓缓停至路旁。夜深人静时分，我把她一个人丢在街上，像话吗？我正要调转车头拐回去，电话响了。俞蕙问，你去哪儿了。我答，在回家的路上。俞蕙说，知道了，她自己打的回去。俞蕙的声音依然平和舒缓，温润香甜，没有丝毫恼怒。
　　回到家，我立马打开电脑，等着星星宝贝上线。在网上，我叫银河乐园。
　　银河：对不起，我今天的行为过头了。
　　星星：没事，我知道你不忿。你早点休息吧，明儿还上班呢。
　　我既生气又服气，心里狠狠骂了句：真是个大无赖。

　　我看见我的外甥女菲菲也在线上。她在广西一所大学读大三，学的是国际金融。这么晚了，她还在网上瞎扑腾。
　　我招呼她，本想督促她早点休息，一开口却说：“菲菲，你俞阿姨是个骗子！”
　　菲菲吓一跳，忙问我损失了多少银子？我答，零。菲菲又问，那她骗你色了？我呵斥道，这是你对长辈该说的话？菲菲质问，那你凭啥说人家是骗子？
　　我答：“她骗我的情。”
　　菲菲差点笑岔气，说：“甭酸了，舅舅，全世界的牙医都要累死了。你的情多少钱一斤？我敢说还没青菜贵呢。”
　　我也笑了，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向菲菲简述一遍，请她评评理，俞阿姨是不是欺负人。菲菲不以为然道：“阿姨让你二选一，你随便勾一个不就得了。”
　　我说：“问题是我两样都不想选。哎，菲菲，阿姨很喜欢你，你们又挺谈得来，你帮舅舅劝劝她，怎么样？”
　　菲菲说：“拿银子来。”
　　我不满地问：“春节给你的钱呢，这么快就花光了？”
　　菲菲答：“一码是一码。舅舅，这年月，不给钱，谁给你出力？”

　　我在网上银行给她卡里打了一千元。菲菲查收后，说：“舅舅，你既不想婚也不想拜，不就是想跟阿姨同居。这问题复杂系数太高，同居有结婚预热的，有临时型的，永久型的，休克型的……”
　　我请教道：“啥是休克型？”
　　菲菲反问：“就是居的好好的，说散立马就散。你和阿姨准备选哪一款？”
　　我答：“我的愿望当然是永久性的，可将来的事谁能说得清。”
　　菲菲说：“你做个方案，一旦分手，你打算怎么补偿阿姨。我再替你说话。”
　　我说：“我准备跟她搭伙过日子，又不是包养她，凭什么给她补偿。如果真分手，我会给她交代的。”
　　菲菲说：“你不掏银子，拿什么向阿姨交代？舅舅，先小人后君子，才是王道。我闪了。”
　　我们菲菲属于那种拿了钱就变脸的小无赖。
　　我不由得感叹，如今的孩子，思路比大人开阔，见识比成人高超。

　　我来到窗前，拉开窗帘，天空一轮弯弯的月牙，倾泻着柔软的光，楼外一株株错落有致的热带植物剪影，朦胧且风情；还有那一幢幢高楼里溢出的万家灯火，温暖且安静。我的心在万籁寂寞中蠢蠢萌动，有种好想拥抱什么的欲望。
　　我和俞蕙认识时间不长，过程也简单清晰，如今却整得如此纠结，究竟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