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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回 冰释 ...

  •   司徒氏由于旅途颠簸,身子一直不大好,在罗州安顿下,又水土不服,精心准备的饭菜一律吃不下去。夜里听见街上有人来往,便以为是丈夫回来了,整夜整夜睡不好觉,如此过去一月有余,身子禁不得一点风,缠绵病榻,喂食喂水全由驭奇一人包办。司徒喜极少来看妹妹,偶尔派人送些干粮日用,两家日渐疏远,连小乖也不上门了。
      司徒氏冷笑:“宝宝,你如今可见识到什么叫人情冷暖了罢,好歹我也是他亲妹妹,当初我嫁给你爹,你爹又中了进士,又调入京中任职,他跑的有多勤!嘴里跟抹了蜜似的!他是个什么人,我岂会不知!”
      司徒氏说完,撕心裂肺地咳嗽了一阵,咳嗽不住,变作干呕,浑身抖索了一阵,只剩仰天喘气的劲。
      驭奇吓得掉下泪来,扑在母亲枕边,直呼“娘”,半句话说不出来。
      司徒氏粗布衣衫的领口里掉出一个深绿的玉坠来,她拿到眼前,端详了一阵,温柔地笑了。
      驭奇知道那是爹给娘的定情信物,眼下也只有这样东西能安抚娘焦虑的心。
      “娘,爹一定会回来的!娘你撑住,我去找个大夫。”驭奇替司徒氏掖好被子,司徒氏抓住他衣袖,叮咛道:“先跟大夫说好,我们家付不起钱。”
      驭奇满脸痛楚,颤声道:“驭奇就算卖身,也要凑够这看病钱!”
      “你胡说什么!”司徒氏病中惊坐起,干枯的手爪按住驭奇的上臂,怒道,“以后不许再说这种话,我夏家儿郎决不给人为奴为婢,就算生活再困窘,也不能起自轻自贱的念头,听到没有!”
      娘亲的话犹在耳畔震荡,驭奇克制住心中惶恐,一路沿着墙根,往司徒府溜走。
      驭奇停在大道对面,目光穿过来往不息的人群,望向那已然陌生的门楣。
      有人从后面猛推了他一把,驭奇摔了个趔趄,只见两双马靴走了过去,一个对另一个说:“好好的武馆,小孩子来搀和什么。”另一个同仇敌忾:“不就仗着他爹是郡丞么!”
      驭奇从地上爬起来,才发现自己挡在武馆门口了,此时正是闭馆的时候,一群武士打扮的青年从馆里鱼贯而出,个个肩宽腿长,腰中佩了刀剑。这群人走后,半晌,一个小孩扶门而出,照例被打成猪头模样。
      “表……表哥?”一月未见,怎地还在此练功挨打?
      小乖抬眼一看,打了个哈哈,有些不好意思似的,说道:“你……来看我?”
      “我给我娘找大夫,想跟舅舅问问。”
      小乖吐出一口气,脸上讪讪的:“那天是我昏了头了,平白跟你发了一通火,你……你还记着么?”
      驭奇脸上一热,脱口道:“表哥训的对,那时是驭奇多嘴,以后再有什么,驭奇一定替表哥保守秘密。”说罢走上前,摸摸小乖的脸,“很痛吧?”
      小乖想笑,嘴一咧就抽,只好作罢。他想起件事来,贴在驭奇右耳上轻声说:“今天晚上街上有好看的,你可无论如何都得来。”说完拍拍驭奇肩膀,“给你娘找大夫的事,包在我身上,走!我带你去跟我爹说。”
      驭奇不曾料到,找了几个大夫都摇头摆手说司徒氏的病拖得太久,如今药石罔效,他们也看不出该如何救治。这消息于他便如晴天霹雳一般,驭奇登时傻了,反是司徒氏安慰他,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反正在罗州无事可做,慢慢调理身子,说不定哪一日就好了。
      驭奇一整日趴在娘亲床边,大夫、舅舅、表哥,这些人不知什么时候都走了,只剩他自个儿守着昏睡过去的娘亲。
      黄昏的微光在司徒氏瘦削的侧脸上蒙了一层旧纱罗,她纤长的睫毛在睡梦中微微颤抖,嘴角含笑,颈下突出的锁骨随着呼吸起伏,驭奇宛若恋母的小兽,在母亲的气息中安然睡去。
      再醒来时夜已深了,驭奇推门出去,城上一轮圆月高悬,不知不觉间,竟已八月十五了。
      不知爹现下如何,能否顺利脱困,回到自己和娘身边。
      罗州城少有这样热闹的日子,人们提灯夜游,青石大道上摩肩接踵,两边挂满花树的五色灯笼交映成辉,一直从城门延伸至府衙。
      晴朗的秋夜,群星莹烁,其下三面是黑黢黢的丘陵环绕着罗州,山风里裹挟着木犀与月桂的浓稠香味,直沁入胸中,无端勾起一阵锐痛。
      驭奇盲目跟着人群向前涌去,大股人流分为小股,谈笑声散入小巷,最热闹的时候过去了,该是各回各家的时候了。府衙门口,几个使役正端了供奉月饼的桌台,往门里抬,小孩们跟在使役后面,抢滑落的月饼。
      来到罗州竟已一个月了,家中变故仿佛昨日才发生。驭奇站在灯火阑珊的墙角下,望着抢到月饼的小孩子捧着宝一般跟父母邀功,没来由感到一阵秋寒,伸手紧了紧领口。
      “青妞!青妞!”一个又瘦又小的村童跌跌撞撞跑了过来,吸吸鼻涕,望向驭奇,“你看见青妞跑过去没?”
      驭奇摇头,他根本没注意周遭情况。
      “一定是疯到河边看灯去了!”村童随手一抹鼻涕,走到驭奇身旁,驭奇小心翼翼躲过他的手,村童咧嘴一笑,“你是城里娃吧?能不带我去落星川?”
      驭奇道:“我马上就要回家,你顺着大路过去,再往北拐,很快就能看见河了。”
      村童一把抓住驭奇的手,摇了摇:“谢啦,我叫白菜,你叫啥?”
      驭奇感到手上一阵粘乎,忍住反胃,沉声道:“我叫夏驭奇,你赶紧走吧,要不你朋友丢了可就麻烦了。”
      白菜吸吸鼻涕,说:“青妞不是我朋友,是我老婆!”说完向灯火明亮处跑了去。
      驭奇一惊,这村童说的正经,莫非这罗州也有童养媳的风俗?摇了摇头,他才不信给屁大点的小孩养个媳妇有什么好。
      驭奇正在出神,忽然感觉左耳一热,他最怕人家在他左边说话,他什么也听不见,时常被误作无礼。驭奇猛地回头,正与小乖碰了个脸对脸。
      小乖从左边靠近驭奇,就是为了乘他不备吓他一跳,好报复他的失约,而今吐息相接,四目相对,小乖反而不知该如何是好,近看来驭奇的眼睛仿佛落星川的水,藏在睫毛暗影中,却又盈盈蕴含着自身的光彩。
      两小立刻分开,小乖咳嗽一声,道:“我、我们去看水上放的花灯吧。”一边拉起驭奇的手,向人群里挤去。
      “我娘还在等我……”驭奇的解释淹没在人流拥挤中,两小一前一后,如泥鳅入水一般灵敏,游走在缝隙间,有时小乖的身影被挡住,那从前面伸来的手却总是紧紧握着驭奇,两小很快来到水边,竹码头上已挤满了人,小乖喊了一句:“让让!我们还没放灯!”
      小乖自然是扯谎,人们倒也让出了条路,两小挤到岸边,前方黝黑广阔的水面上漂浮着大大小小的红色灯盏,宛若银河浮星一般眩目,驭奇无声惊叹,对着缓缓流去的水灯,久久回不过神。
      “你看!你看!”小乖兴奋地伸手指着水面,仿佛向驭奇展示他的大作一样,“真多啊!”
      “为什么要放灯呢?”驭奇自语。
      “你说什么?大声点!”小乖喊。
      “为什么要放灯?”驭奇也扯着嗓子喊。
      “这个……”小乖心想书香门第的孩子就是难伺候,遇到什么事都爱刨根问底,“不就是许愿嘛!”然而又不愿在表弟面前失了面子,小乖搪塞道。
      “哗”折扇打开,白衣白扇的白云飞翩然走来,罗州百姓见到他便退开些,怕弄脏他衣服,白云飞的出现倒使得周围宽松了些,驭奇冲他笑笑,小乖“哼”了一声,冷道:“白老二,天很热么?弄那扇子做什么!”
      白云飞扇了扇,悠然吟道:“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吟罢,又咂摸了一阵,“啪”地收了扇子,微笑道,“见过司徒公子,夏公子。”
      “咦?白老二,你认得我表弟?”小乖惊讶。
      “自然自然,夏公子饱读诗书、温文尔雅,乃我辈中人,云飞心生亲近,奈何夏公子对云飞十分疏远……”说罢笑瞥驭奇,驭奇汗毛直竖。
      “表弟,这就是你的不对了,白老二虽然不是什么好人,看在他爹是罗州太守的份上,你也不该不理睬人家啊!”小乖一把勾过白云飞,说来小乖比白云飞小一两岁,初来罗州时尚无白高,现在已能轻松勾住白云飞的脖子。
      白云飞尴尬笑道:“司徒公子,能否放开在下?”
      小乖看驭奇:“你不是要问那劳什子的水灯么?”
      白云飞挣扎出来,揣了口气,抚平衣服,道:“这灯是向天许愿的,随水漂去城南十里外落星湖的,昔有星坠湖化石,中秋湖水涨起,星石浮于波澜之上,据说这石头会与天通信,故而放下花灯流去星石所在,由它统一上报天听。”
      小乖见驭奇向往,笑道:“要不我们明天去那落星湖看看,星石与凡石有何不同?”
      驭奇怔道:“可我不能离家太远。”
      小乖一拍他后脑勺,打得驭奇一个趔趄,小乖道:“你不是要给你娘求仙药吗?为什么不借天石之力,问问情况呢?”
      驭奇揉后脑勺,傻笑道:“呵呵,也是,我怎么没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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