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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回 温驯 ...

  •   司徒喜于城外都驿与妹妹汇合后,一路颠簸,足足耗费大半年才进入岭南。这岭南苦瘴之地,从本朝开国,便布满了失意文人的足迹,据说亦有隐士高人,于深山老林中辟一处居室,置朝廷三番五次征兆于不顾,其中最著名的便是一个叫赵蕤的异人,深谙术数,能驭百兽。风光再好,景色再奇,司徒喜都提不起兴致,马车上两小则探出小脑袋四面察看,小道周围林木茂密,越往南越是满眼层层叠叠的绿意,时有色彩斑斓的鸟儿飞过林间,引颈长鸣。这层层叠叠的绿随着层层叠叠的山岗起伏,一浪一浪,直递向晴朗彻蓝的天空。
      司徒喜两个月前经过安州时,便听都督府的人说这罗州附近民风剽悍,时有劫财杀人之事,司徒喜最恨劫道的,别人辛苦积攒起的家财,凭什么白白被抢走?
      “爹,你怎么啦!”小乖见老爹咬牙切齿地望着帖有“官府押运”封条的几大车箱子。
      “不成不成……财不外露,万一被人看见,唉,实在太危险了!”司徒喜一脸焦虑地自语。
      押运财务的差役头头不干了,当即拱手道:“司徒大人,如今四海升平,天下大治,我们又到了州府地界,天黑前赶到罗州城绰绰有余,您担心什么呢?何况我们这些兄弟,也不是白吃官府一口饭的,兄弟们说,是不是啊!”
      “是——”一阵响亮的应和震飞树上的鸟雀。
      这一队终于要到达目的地的车马抖擞了精神前进。
      “哎哟,你看树怎么动呢,是不是有人藏着啊……”司徒喜不知第几次大惊小怪,树上懒洋洋跳下一只长尾巴小猴子,瞪了车队一眼,哧溜一下蹿没影儿了。
      司徒喜的慌张失措令小乖深感面上无光,也不打个招呼,跳下车便去后面找表弟玩了。
      一掀帘子,扑面而来一股药味,司徒氏身子弱,经不起颠簸,现下病着,原先饱满的双颊也凹陷下去,黑亮的头发也干枯发黄。
      司徒氏恹恹抬眼看了一下小乖,侧脸朝里睡了。驭奇坐在旁边,手里拿着药碗,也没精打采的。
      小乖凑在驭奇耳边吹了口气,小声说:“等我们安顿好,我给你打鸟儿玩,好不?”
      驭奇一笑:“鸟儿多可怜,自己飞得好好的,干嘛打它下来?”
      “鸟儿讨厌得很,自己能飞,便瞧不起人了么,一个个都昂首阔步的,也不亲近人,我看见就想打下来!”小乖撇嘴。
      驭奇傻笑道:“那就打呗,打了回来弄个笼子养着。”
      小乖从怀里掏出弹弓,爱惜地擦拭:“我负责打,不负责养。”
      驭奇道:“我也不想养,怎么办?若是极喜欢哪一个,打了,随手抛了,或是弄死了,以后再想它,又没有了,可怎么办?”
      小乖笑道:“别担心这个,林子大了什么鸟儿没有,有句诗说得好‘天涯何处无芳草’。”
      驭奇傻笑道:“表哥言之有理,还是驭奇太小家子气了。”
      小乖侧头看驭奇,半晌不语,抬手摸摸他头顶。
      驭奇变了,这个表弟变了,小乖心想。夏府第一次见他,他端着一副讨人厌的高傲架子,不苟言笑,一开口便是之乎者也,令人生畏;而今则大大不同,不仅整日欢笑,天真无虑,总是睁着一双好奇的大眼睛,四处打量,更为可贵的是,他对自己十分顺从,从不顶嘴,整个儿从一个傲公子变成了小跟班。
      这变化当然是好,小乖却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哪里不对劲,却说不上来。
      两小又说了会儿闲话,司徒氏咳嗽了两声,驭奇忙上前伺候,撂下小乖一个,无聊地摆弄弹弓。
      “翻过这条一啸岗,就到罗州城啦!”车夫兴冲冲道,“罗州城可是方圆百里内最大最气派的城府,附近红棉乡、木槿乡还有好几个村子的人,逢年过节到要去城里赶集,那会子能见到许多稀奇古怪的杂货,算日子,快到七夕啦,牛郎织女相会的日子,老头子我也要买几件东西回去体贴老婆子呢。”
      “罗州城三面环山,东北一道岗,叫一啸岗,西边还有两道,叫二啸三啸,据说古代有位贤者,曾隐居于此,为答知音长啸三声,山林振颤啊。你们知道不,现下这山里还住着一位神仙呀,皇上征召了好几次,都推脱不去,城里有学养的文士,都敬称他一声‘赵征君’。”
      见一车人都提不起兴致,车夫只好换个话题:“这些都不是切实之说,也没人见过那位贤者,说不定早死了,生前藏太深,死后没人知道。要说有凭有据的,老头子亲眼见过的,那就是三啸山上的贼窝子了!”
      司徒喜倒吸一口凉气:“你说什么?这三啸山就在罗州城边上,怎会有贼窝?”
      马车咯噔咯噔颠簸着前进,转过山坳,一片开阔谷地中,罗州城沿河舒展,如一片椭形阔叶,先前听车夫天花乱坠地吹了一通,此时亲见罗州城,司徒喜等人还是有些失望。
      这哪里是城府啊,分明就是个竹子搭的大寨。
      马车沿山道向下,司徒喜大致看清了罗州格局,城不大,竹楼高低错落,近水处有竹板桥,两岸相通,城由高耸的竹枪并排围成围墙,南边开了容驷马并行的大门,东边开一小门。南大门至府衙修了一条青石大道,其余各处均是土路。
      只有两个字能形容:寒碜!
      小乖却觉得新奇,眼看着马车下到谷底,三面的山岗又高起来,林木蓊郁,遮住竹城,不禁向往起入城的风光来。
      驭奇扶起母亲,司徒氏问道:“快到城里了么?”
      驭奇答了“前面就是”,司徒氏吐出一口浊气,冷着脸说:“这旅途颠簸,你拉下的功课,也该补一补了。我们如今没钱请西席,这荒僻地方恐怕也没什么藏书……咳咳,你须得严于律己,不要整日与你表哥厮混!”
      驭奇垂目不语。司徒氏拉过他手,轻轻抚摸,慰道:“驭奇,娘都是为你好,你现在不乐意听,将来可是会后悔白白蹉跎了好时光,那时你怪娘不提醒你,也晚了呀。”
      驭奇抽出手,应付了几声。司徒氏望着他,叹息一声:“你爹交待你的事,还记得么?”
      “当然记得,”驭奇扬起小脸,认真答道,“我爹吩咐了三件事:第一,终身不可出仕;第二,传递夏氏香火;第三,广交天下豪杰。”继而又歪着头问,“娘,怎么传递香火?”
      司徒氏脸上一窘,揪一把驭奇脸颊:“你还小,将来给你说一门亲事,自然就……”马车猛地一晃,停住,只听帘外有人大喝:“留下钱财!饶你不死!”
      这蛮声顿时吓白了司徒氏的脸,她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揽住驭奇,低声道:“你别出去,别出声。”
      驭奇挣扎道:“娘,可是表哥和舅舅……”
      “娘不管,你不能出事,听到没有!”
      却说司徒喜那头,简直乱了阵脚,谁能料想罗州城就在眼前,却横地里飞来一场祸事,这林子里跑出几个唔里哇啦说蛮语的绿毛汉子,一个个身长八尺有奇,形状凶恶可怕,手里拿着大棒槌,赤裸上身,腰间围了几片叶子。
      “快……快给我把他们赶跑!”司徒喜颤声道。
      “哈哈哈,大官,瞧见没有,你走的这条路,是爷爷当年拿着畲刀劈出来的!你既然借了爷爷的方便,给点钱意思意思总是应该的吧?”匪首一口京白,满面蔑视,手里掂着一把曲刃刀,斜目跟司徒喜说话。
      “这位大侠、仁兄、好汉!你要多少钱,咱们好说……”
      “爹!跟他废话什么,我就不信他敢在城门口动手!”一声童音脆响,众匪定睛望去,只见小乖大剌剌坐在车辕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弹弓。
      匪首玩味地看了几眼小乖,舔舔嘴唇,笑道:“小子,有趣!不像你老子那么窝囊,要不咱们玩两把,你赢了,我立刻叫兄弟们撤,不取你老子一分钱,怎么样?”
      小乖跳下车,缓缓走上前,抱拳道:“在下司徒小乖,请教好汉大名!”
      “哈哈,果真有趣!我乃三啸山云堂主座下夺威先锋,罗州霸主是也!”匪首得意地报出一长串名号,小乖眼睛眨都不眨,笑话!京城里那个地痞流氓自封的名号比你短?
      “夺威!无论什么,你都敢跟我比?”
      匪首本就想耍着小乖玩,此刻自然满口答应。
      小乖心中冷笑,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东西最好对付,他扬扬手中弹弓:“我们就比打鸟!三颗弹丸,看谁打下的鸟多。”
      小乖放出话来,自是有真功夫的,他自小打鸟无数,力气虽不大,借着铁丸之劲,只要精准,几乎粒无虚发。
      司徒喜刚想出言阻止,但转念一想,自己儿子别的不行,旁门左道还是很有天赋的,若不是专门练过弹弓,恐怕胜不了他,于是没吭声。
      众差役也都围过来,想看看热闹,司徒喜招手叫差役头头,低声吩咐他先去城中搬救兵。
      驭奇被娘拖着,无法上前助阵,只得半掀帘子,从缝隙里窥看。
      只见对面那健硕的大汉朗声笑道:“好,就比弹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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