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吾主太天真》assassinkb

42、第三十二回 朝凤书（1）

　　山寨中心，演武堂后，一株擎天云杉拔地而起，树冠上置一竹屋，可俯瞰全寨。
　　围墙四角，各设一座瞭望台，监视山脚上来的几条小径。
　　小径各有关卡，山脊布置岗哨，自罗州风云暗涌之日起，整座孤独岭便屏息以待。
　　风堂的愿望只有一个，那就是全身而退，他既不想趁火打劫，也不想被人打劫。当初为了躲避三家纷争，他带了妻子雨及结义兄弟阿超、阿梦二人，在这极南之地安营扎寨，已表明了不问世事的态度。
　　奈何树欲静而风不止。
　　风堂在罗州乃至十里八乡布下眼线，寻找一切与“十瞳君”有关的线索，无论这消息是真是假，他都要提前掌握罗州局势的走向。
　　然而接二连三传回的消息，却渐渐失去控制，起初怀疑是别有用心的谣言，如今看来倒似确有其事，罗州客栈里登记在册的江湖人士，起码占了总人数的一半，且不计那些假造身份的张三李四。
　　这些江湖人士之中，最为扎眼的莫过于“盛”、“万俟”两个姓氏，以家姓为傲，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向来是武林大族的行事作风，偏偏那薄薄一页名册里，就有两个“盛”、一个“万俟”，昨天新住进一个公子哥儿模样的人，前呼后拥仆从婢女一大堆，这人自称姓“龙”，客栈客满，他便强占了司徒郡丞的府邸，美其名曰：“废物利用”。
　　竹桌上摊着名册，风堂烦闷地叩打桌面，雨夫人从后面俯下身来，在风堂耳畔柔声道：“老风，休息一会儿罢，来看我新做的衣裳合不合身。”
　　风堂按下诸般烦恼，侧脸轻笑：“夫人做的，自然是好的。”说着起身，由雨夫人拿来衣衫伺候他穿上，墙角铜镜里映不清楚两人面貌，乍看去却如少年时一般亲密。
　　忽有人在门外高喊：“寨主，不好啦！”
　　“寨主，梦堂主被人打伤了！”
　　一声急似一声，一声赶着一声，风堂忙不迭披衣出去，雨夫人叹道：“老风，腰带。”
　　再看时，一条灰布腰带落在地下，门随风摇摆，哪里还见得人影呢。

　　“若他还在万安寺，我如何用得着问你？”曼刀大刀架在梦的脖子上，眼睛却紧紧盯着驭奇。
　　一阵炙热的风刮过两人之间，周遭静静，众匪目眦欲裂，却被曼刀杀气所摄，不能上前。
　　“他不在万安寺了，——他来找我了吗？”驭奇心想，嘴上只说：“你寻不见他，与我何干。”他不敢看地下躺着的红衣青年，当梦随随便便走出来，摆出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之时，谁能料到他只是怀了必败之心，前来死缠烂打的呢。
　　驭奇握紧了拳头，他从没有这样镇静地站着，在旁看着一个陌生人为救他而出手，而受伤，而落败，他心底喷涌而出的除了感激还有怨恨，怨恨自己无能为力。
　　静静的蝉声起了一阵波动，仿佛风拂过树冠，这喧杂声响来到近处，驭奇终于听到：“寨主来了！寨主来了！”
　　接着，那人背着手，慢慢踱了过来，长髯之中，一条唇线紧紧抿着，不放松，不外露，沉稳，坚毅，有一瞬间，驭奇以为自己看到了沈郁，尽管风堂与沈郁从头到脚没有一分相似。
　　风堂走得很快，至少从居所到山门，可以称得上足下生风，然而到得近前，他却放慢了步子。
　　很慢，很稳。
　　仿佛一切急不可待的躁动，纷乱冗杂的虚浮，都在他出现的那一刻，落定。
　　“请问这位姑娘，来我山上有何贵干？”风堂沉声问道。
　　“我……”曼刀不由自主垂下刀，答，“我来找我师兄。”
　　“你师兄是何人？”
　　“我师兄沈郁，是……”曼刀话音未落，周遭已一片议论之声，“沈郁？不是那落星岩上的神医吗？”“有三四年了吧，他上次独闯山寨”“怎么师兄彬彬有礼，师妹却比咱们山匪还野蛮？”……
　　“沈大侠曾来我山上求药，此事数年前便已了结，老夫再未见过沈大侠。”风堂坦然道。
　　曼刀心想，这寨主似乎不好对付，尽说些场面话，却无一点动手的意思，多半是肚子里许多坏水，挖了许多陷阱等人来跳的主。
　　就像那个闷葫芦沈郁一样，满口仁义道德，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曼刀抱拳道：“万俟曼刀拜见寨主，我师兄的下落只有这小子一人知道，故而我来此询问，不料这、这疯子死缠烂打，非要和我拼个你死我活，我无奈之下，才出手伤他，还请债主原谅。”好像沈郁经常说这种话，她一时间说起来，倒也顺嘴。
　　然而却没有收到沈氏场面话的效果，匪众在旁起哄，纷纷向寨主数落曼刀的不是，定要寨主替梦堂及众兄弟讨个公道。
　　“他们一重天又怎样！就高人一等吗！”“不过一个小姑娘，厉害点也不怕，咱么一拥而上，不信制不住她。”至于呱啦呱啦骂起来的那些本地话，更是滔滔不绝、绵绵不断。
　　曼刀哪里见过这样场面，她第一次离开师父，独自行走江湖，往常一报姓名，一甩大刀，什么事都能解决，什么人都对她敬畏十分。
　　曼刀不由自主退了一步，恰在此时，一人跃过匪众，拦在曼刀面前，向风堂一拱手：“还请寨主看在沈某的面子上，饶过她罢。”
　　什么时候不好来，偏偏这时候来。沈郁那声音一起，驭奇心里猛地一震，他仍保持那个搀扶梦的姿势，垂着头，像什么也没听见一样。
　　那声音硬往脑子里挤，他说：“沈某可留下救治梦堂主，直到梦堂主行动如常为止。请寨主放过我师妹吧。”
　　梦脸色惨白，身上几处刀伤，血湿了红衣，深一片浅一片，他睁开眼，笑得有些勉强：“小驭奇，你怎么了？”
　　驭奇回神，咬住衣袖，用力扯下一条，熟练地替梦包扎好，一边说：“我不姓小。”
　　一片阴影遮来，头顶沈郁的声音传来：“小公子，让我来吧。”
　　驭奇立刻退在一边。
　　沈郁俯下身，二话不说解开包扎，在伤口周围点穴止血。
　　驭奇看着地下一团团染着血迹的破布条，默默咬牙。
　　寨主道：“弟兄们，抬梦堂回屋，全听沈大侠吩咐。——吴明呢？派两个人把吴明找来。小夏，你不放心，就跟着阿梦去。”
　　驭奇知道梦这伤都是为他受的，他本该跟着去，奈何沈郁也在，沈郁就像一盆仙人球，只待在他旁边，驭奇就浑身扎得难受。
　　浑浑噩噩跟着匪众来到梦宅外，驭奇耳中听着各种议论。
　　有说曼刀仗势欺人的，也有佩服她武功卓绝的，有为梦堂义愤填膺的，也有叹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的，梦堂受伤引起的那么一点同仇敌忾，到事情化解之后几乎烟消云散，匪众们又能开着玩笑，骂着娘，继续他们的强者崇拜。
　　无论是敬畏曼刀的，还是同情梦堂的，他们都绝口不提引发冲突的驭奇，仿佛他根本不存在一般。
　　驭奇倚在门边，望着屋里的水桶，水桶里的水反着暗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