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吾主太天真》assassinkb

36、第二十九回 十瞳君(1) 盛夏，落星

　　盛夏，落星岩笼罩在一片天光水色之中，宛若虚空悬浮的宫室。
　　清晨的阳光散落庭中，越过窗棂，照亮了墙上的铜镜，墙角的铜盆。
　　驭奇醒来时，便看见这样一幅景色，他抬目看去，被日光映得亮白的窗纸斑斑点点镂刻着花木的影子。
　　“小公子，你觉得好些了么？”沙哑的男声在旁响起。
　　驭奇一怔，被一双大手按回床上，他这才发现有人坐在床边。这人约摸二十岁年纪，肤色黝黑，眉飞入鬓，鼻梁挺拔，唇色略浅，本是凌厉英挺的面目，却因为一双眼中温厚的神色而化去棱角，驭奇茫然道：“从周？”
　　沈郁低声笑道：“是我，我在这儿。”
　　“我怎么了？”驭奇只觉疲倦得很，身子累，精神尚好。
　　“前天你跑回来的时候，”沈郁皱眉，“中毒，手脚擦伤，头脸撞伤。”
　　驭奇心道，原来我跑回来不是做梦，我竟然真跑回来了！他舒了一口气，硬邦邦的竹榻上铺了一层薄薄的褥子，此刻他只觉得再舒服也没有了，驭奇缩回被子里，沈郁道：“我去打些热水来，你现在还不能吃东西，再熬一天吧。”
　　驭奇也不觉得如何饿，被沈郁一提，胃里反而隐隐作痛。
　　沈郁阖门出去，驭奇闭上眼睛，日光透过眼皮融成橙黄温暖的一片。
　　从红棉乡开始，一个人攒破席子，一个人搭竹棚子，一个人顶风雨，一个人寻吃食，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生活，终于，似乎，有了改变。
　　就让我依赖这一回。驭奇想，侧身向里，忍不住扬起嘴角。

　　沈郁允许驭奇下地走路，已是两天后的事了，驭奇闷在僧房里，汗刷刷往下流，他实在忍受不住，抱着大块偷跑出去，正撞上迎面走来的沈郁。饶是沈郁已经解释过，日前天水玄功已修成“小邑”而至“从王”，他的外貌身材长大了些，驭奇还是有些不适应，每次见沈郁，都要愣一下，犹豫该叫“从周”还是叫“沈大哥”。
　　沈郁低头看见驭奇赤脚踩在地上，不禁沉了脸，驭奇忙道：“从周，我去洗个澡，马上就回来。”说着向走廊上奔去，压根儿不给沈郁唠叨他的机会。
　　“热水？施主来晚了，热水已经用完了。”小沙弥双手合十。
　　驭奇自提了凉水，呼哧呼哧提到木桶前，一股脑灌进去，提起大块的尾巴撂进去。
　　“大块，再不跟我说话，我就淹死你！”驭奇甩掉衣服，跨进桶中，“呼——好凉快！”
　　大块探出半个脑袋，鼻孔喷出泡泡，愤愤地看着驭奇，小孩的声音响起：“都怪那个叫从周的，他不让大块来看笨蛋哥哥，大块成天躲在麻袋里，都快闷成龙干儿了。”
　　驭奇笑道：“谁还能像你夏大哥这么实在，把你藏在衣服里带来带去？”
　　大块垂着脑袋，犹豫了半晌，驭奇在凉水里呆不住，胃又抽痛，他不得已随便搓了两下就往外走。大块咬住驭奇的头发。
　　“哎哟，怎么了？”
　　“那个从周，他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目的。”大块郑重其事地说，“笨蛋哥哥离他远一点。”
　　驭奇笑道：“大块，你想太多了吧。”
　　“笨蛋哥哥不相信大块！”大块顿时泪眼汪汪。
　　驭奇见它又要发作，只好坐回水中：“那你说，他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大块道：“在岛上，他和坏女人打架的时候，半途拿出一块牌子，牌子上刻了一张很怪异的人脸，坏女人一见，就说——”
　　“司狱大人有何吩咐？”分明是凌灵的声音，吓了驭奇一跳。
　　“弟子本不想请出师尊令牌，此举实属无奈，岛主不可向他人提及此事！”又转成沈郁少年时的声音，驭奇怔怔看着大块。
　　“岛主免礼，师尊令弟子暗中照顾小公子，不可亮明身份，除非小公子走投无路，甘愿效力司狱之时，抑或小公子有性命危险之时。”
　　“既然是司狱大人看上的人，小岛不敢强留。”
　　“多谢岛主成全，我们这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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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在里面？”小沙弥突然在门外问道，驭奇赶忙按下大块的头，把它藏在水里，小沙弥推门而入，环顾屋中，最后面带疑色看向驭奇，“施主，这里还有别人么？”
　　“没有。”
　　“奇怪，小僧听到一男一女在说话……”
　　“小和尚听错了吧，哈哈。”驭奇装傻，“我要穿衣服了，您先出去吧。”
　　小沙弥皱着眉头看了驭奇一会儿，阖门出去。
　　“你方才……？”
　　“拟声，很简单的，不过要听过别人说这句话，我才能拟出来。”大块得意道，“我还会拟你的声音呢——”
　　“爹，我想回家，为什么不让我回家，呜……”
　　驭奇顿时冷汗涔涔：“我什么时候说过这混帐话！”
　　“你前两天生病的时候。”大块瞥了一眼驭奇，“大块才不说谎。”
　　驭奇迅速套上衣服，令大块用龙息烘干自己，而后揣起大块，迅速跑了出去，沿着回廊一直跑到僧房。一路跑，驭奇觉得夜风吹在脸上，仍吹不去那滚烫，他养伤之时到底都说了些什么梦话啊？沈郁都听到了？大块这个窃听鬼是不是应该灭口啊？
　　驭奇晕晕乎乎撞进门去，只见房中烛光闪烁，两人坐在桌前，齐齐向驭奇看来。
　　沈郁起身，向驭奇介绍那桌边女子：“这是我师妹，万俟曼刀。”
　　女子扎着两条细细的辫子，垂落肩旁，桌上放着她的斗笠，背上背着她的大刀。——这不就是与王老癫缠斗的那个冷面女人？
　　驭奇退了一步，干笑道：“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你们认得？”沈郁看向曼刀。
　　曼刀漠然道：“这就是师尊看上的小子？也不过如此么。”
　　驭奇负气道：“总比你们仗着自己异于常人，就欺凌弱小好。”
　　曼刀冷哼一声：“你管自己叫弱小？哈哈，我真服了你了。”曼刀斜坐在椅子上，椅腿三足悬空，一足撑地，她一推桌子，椅子恰好转向驭奇，之间平衡很难掌握，曼刀却在不经意间做到。曼刀道：“他开窍了么？”
　　“没有。”沈郁垂目，“师尊之命，不敢不从。”
　　“哼，我看他已经开窍了……”曼刀如电蹿起，瞬间扑到驭奇面前，两指在他眉心一点，迎面而来的风让驭奇愣住，大块从驭奇的衣服里探出头，张开嘴，一口咬住曼刀的胳膊。曼刀没防备，被大块咬个正着，大块的牙齿还嵌在她臂中，她却似感觉不到一般，两眼盯着驭奇。
　　“驯兽之窍已开，这孩子已没用了。”曼刀冷笑，变指为掌，向驭奇颈中切去。
　　“慢着！”沈郁格住曼刀，沉声道，“师尊命我照顾他，与你无关。”
　　曼刀缓缓转过头，仿佛才看见大块一般，脸上惊色乍现：“这是……龙神？”
　　沈郁道：“是龙子。”
　　曼刀捏住大块脑后，将它提了起来：“好东西，我要带它去见师尊，师尊一定喜欢。”
　　沈郁劈手夺过大块：“不行，这是冰屿岛主的。”
　　曼刀眼中紫棱乍现，面带凶煞：“你一介外姓弟子，竟敢三番两次阻拦于我！”
　　“师妹，别闹了，”沈郁叹道，“你此来罗州，到底是为了什么？”
　　曼刀臂上的血滴滴答答落在地下，她侧头一看，眉头微皱，扯下一片衣角，裹住伤口，驭奇在旁看得敬意陡生，曼刀瞥一眼驭奇，缓缓道：“传闻十瞳君在罗州一带隐居。”
　　“你——想找他比试？”
　　“不错。”曼刀一舔唇角，冷面焕然生彩，双目灼灼，盯着沈郁，“难道你不想找他试试功夫？”
　　沈郁苦笑摇头：“玄功才到第三重，哪敢与绝顶高手比试。”
　　“哼。”曼刀十分不以为然。
　　“我担保，小公子与十瞳君没什么关系。”沈郁道。
　　曼刀又看了一眼大块，大块一缩，她微一点头，转身离开僧房，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