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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回 决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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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棉乡的冬日极少下雨,碰上这么大的暴雨更是罕见,小乖在暴雨中打转,这时候表弟不好好在家呆着,会去哪儿了呢?稍后雨晴,小乖浑身湿透来到溪边,意欲洗净裤脚泥点,却见一人悠哉游哉凫着水,不是表弟却是谁。
驭奇甩了甩头,两手一撑岸,一言不发走过小乖身侧,弯腰取了衣服。
小乖觉出气氛不对,心里的不满顶上来,一把抓住驭奇手腕,将他强行扯到面前,低下头,正对上驭奇半垂的眼。小乖道:“你耍什么脾气,有事说。”
驭奇听在耳中,觉得好笑,此刻竟要自己坦白,坦白什么呢:无故失约的难道是我?
小乖见驭奇不语,也不正视自己,分明又回到当初那副冷傲模样,每每他摆出这副死人模样,小乖就忍不住想狠狠揍他一顿。
两小在岸边僵持,忽听不远处一声惊呼,两小同时回头,却是个五六岁的小姑娘,扎着两个小揪,一脸好奇之色,望向这边。
小姑娘被小乖凶神恶煞的脸色吓了一跳,吞吞吐吐道:“小、小夏哥哥,白菜哥找你……青索先、先回去了……”说完,小兔子一般飞速蹿了出去,消失在灌丛后面。这青索是白菜的青梅竹马,三人常在一起玩。
小乖笑道:“我还怕你这些天闷得无聊,因此怨我不来找你。”
驭奇仍被他扯着,挣脱不得,身上光溜溜,不着寸缕,方才被小姑娘看见,更是令他羞窘不已,虽说此处天气闷热,常有光屁股小孩四处乱跑,不过他夏驭奇好歹也是书香门第出来的,哪能衣不蔽体做有碍风化之事呢!
驭奇的羞,随小乖一句笑话,变成了彻底的恼,他左手按住小乖右手,试图把自己的右手挣脱出来。小乖瞪他,也不松手,两小你瞪我我瞪你,手上卯足了力气。
驭奇觉出气力不及小乖,手腕被铁箍箍住一般,却不愿服输,堪堪掰开小乖一根小指,驭奇心底一喜,小乖却侧过身子,手肘压住驭奇右臂,驭奇还没反应过来,小乖伸脚侧踢驭奇小腿,用了巧劲,驭奇重心不稳,侧摔出去。
驭奇忙去撑地,右臂一紧,却被小乖拽了起来,直扑入一片湿乎乎脏兮兮的衣怀里。
小乖干咳一声,放开驭奇,十分君子地说道:“你把衣服穿上,咱们慢慢说。”
驭奇推开小乖,恨恨甩手,迅速套起裤子,系好腰带,向村子里大步走去。小乖皱眉看了一眼地下又脏又破的上衫,快步跟上驭奇。小乖几次想伸手拉驭奇,见他不自觉地揉着手腕,便收回手去,这么跟着驭奇走到竹屋门口,小乖松了口气,总算可以坐下说话了。
驭奇却忽然停住,小乖道:“干什么?”
驭奇转身就走,小乖实在忍耐不住,扳过他肩膀,问道:“你到底怎么了?”
驭奇自嘲一笑:“我好得很,没怎么。”
小乖道:“莫非是姑姑……”
驭奇一脚踹在小乖腿上,小乖冷不丁被踹个正着,退开两步,惊怒交加瞪着驭奇,驭奇笑道:“你看,我不是好得很么。”
小乖气势汹汹上来两步,驭奇心下有些害怕,却不愿后退,小乖紧紧抿着嘴唇,脸色郑重,半晌开口道:“是不是姑姑出了什么意外?”
驭奇笑道:“没什么,我娘很好,现下正睡着,你想看看她?”
小乖的目光在驭奇脸上游移,试图找出一丝异色,许久才叹了口气:“你心里有什么憋屈,就不能好好说么?咱俩才分开一个多月,你怎么就又闹别扭!每次分开你都要闹别扭,是不是离不得我?”
驭奇仿佛听见什么滑稽事,嗤嗤笑起来。
小乖正色道:“我来找你,就是为了姑姑的事,那位……嗯,神医说也许药不够用,又让我带来一些。”小乖从怀里取出一个药囊,驭奇不接,小乖往他手里塞,驭奇躲,小乖怒道,“你就算跟我耍脾气,也不该拿你娘的性命开玩笑!你不知道我和师父千辛万苦上三啸山,把寨子里的人得罪了个遍,最后才问出回生丹下落!你真是气死我了!”
驭奇睁大眼睛,望着小乖:“你说什么?”
小乖脾气一但爆发出来,很难收住,他冷笑一声:“你两只耳朵都聋了?没听清我说什么?我说为了给你娘取药,师父现在还在海上颠簸,也不知找到那方丈仙山没有!你倒好,舒舒服服呆在家里,坐享其成不说,还要跟我耍脾气!不让我说清楚!你既然不爱听,既然不想救你娘性命,那好,把药拿回来。”小乖劈手抢过药囊,气哼哼往回走。
驭奇立时明白过来,不禁苦笑,这难道是天意弄人?老天爷也看不下去娘亲受病痛折磨、身心俱颓,故而早早把她收走了么?可怜这些人为了挽留她几年,四处奔走,却不知事情已成定局,即便那回生丹取回来,也无法从坟墓里唤起娘亲了。
小乖本以为驭奇会追上来,谁料走出一大截,背后仍无声响,他转头去看,驭奇仍站在乡道中间,赤裸白皙的上身沐浴在疏离的日光中,魂却不知飞到何处,一脸茫然。
小乖返回身去,把药囊撇在驭奇脚前地上,一言不发,向村口走去。
断昼如刀,天垂暮血流漂橹。
一如既往的黄昏,白菜吸溜着鼻涕,在老娘训斥声中端着大盆到院子里洗衣服,白菜为了省力,向来都是泡完挂起来了事,奈何这回床单上的尿迹太过明显,老娘那关隘通不过,只得返工。白菜支了竹椅,从贮水桶里摇了几大勺子,搂起袖子,准备开工。眼角却瞥见有人在槿篱外鬼鬼祟祟的。
白菜立刻撂下盆子,蹑手蹑脚走到自家院门口,探头一看,邻居家的小孩夏驭奇正缩成一团,蜷在篱笆底下睡觉。
床上不好睡,到我家门口睡得起劲,白菜嘟囔。
“白菜!你又想溜出去做什么?”老娘剽悍的声音穿透院落,直扎进白菜耳朵里,唬了他一跳,白菜连忙辩解:“娘,夏驭奇睡咱门口了,怎么办?”
驭奇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头痛欲裂,昏昏沉沉坐起身,环顾四周,才发现不是在自己家。
白菜娘推门进来,手上端着热气腾腾的粥,见驭奇醒来,温和地说:“醒了?身体好些了吗?你只顾着照顾你娘,怎么不注意自己身体,唉……来,趁热把粥喝了,明天让白菜他爹带你去城里找个大夫看看。”
驭奇翻了翻自己衣裤,一惊,全是新的,急道:“大娘,我的衣服……”
白菜娘把碗放在床头,转身取出皱巴巴黑乎乎的一堆衣服:“这是你的裤子,全湿透了,你若不急,我给你洗了晾干,叫白菜送去。”
驭奇慌忙抢过裤子,一摸兜,钥匙还在,松了口气:“不用麻烦,衣服我还是拿回去。驭奇好多了,谢谢大娘。”就碗把粥喝了一大口,顿时烫得眼睛冒泪。
白菜娘责备道:“喝那么快干什么,今晚上在咱家休息,我去照顾你娘。”
驭奇心里热乎,却又怕别人知道娘已去了,连忙推辞:“不用,我娘离不得我,我现在就要去了……”
白菜娘叹息一声,道:“白菜要是有你一半懂事,我也不必为他小子愁白了头发,你看看——”说着从鬓角播出几缕白发,无奈道,“他爹也是个不管事的。驭奇,我跟你托付个事,你跟白菜好,劝劝他,别整天只想着溜出去玩,男子汉大丈夫,就算不出去做官,也该有一技之长啊,要么将来怎么养活一家老小!”
驭奇头晕,勉强道:“……驭奇自己还没有一技之长,哪有资格劝别人。”
白菜娘笑道:“驭奇将来是要飞黄腾达的,这个大娘知道,你爹就是个大官,你又读了许多经书,脑子好使,考个举人那是易如反掌。”
驭奇道:“大娘说的是,我有机会便跟白菜说说,现下我要回去了。”
白菜娘有些不悦:“驭奇可是瞧不起我们,一刻也不愿多留么。”
“娘!——”白菜在外嚷道,“驭奇想走,就让他走吧,你罗嗦什么啊。驭奇出来!”
白菜娘站起身,骂道:“你这个猴子!急什么!一天只知道往外蹿,就那么不待见你亲爹娘吗?”
眼看两下里吵起来没完没了,驭奇下床,径自开了门走出去,白菜一见他出来,欢欢喜喜拉着他,直说要送他出去。青索也在一旁,却不吱声。
这白菜最擅长的就是胡吹一气,驭奇早已领教过数次,白菜方才说到他如何领兵攻城,亲自开一张神臂弓,瞄准敌军首领就要放箭,很可惜,驭奇家到了。驭奇出来前锁了门,他不想任何人知道门里空空如也,于是站住脚,向白菜道:“送到这就行了,你回去吧。”
白菜笑道:“咱俩谁跟谁,必须送回床上,要不我娘非抽死我不可!”说着就要往里挤,驭奇心下不耐,一把揪他回来,道:“你还是回去吧,天快黑了,回去晚了你娘该着急了。”
白菜吸住鼻涕,笑道:“这个你不用担心,我白大侠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怎能空手而归?不如咱们去溪边捉两条鱼吧。”
驭奇沉下脸:“我头晕,没法陪你捉鱼,你自己走吧。”
白菜也生气了:“不去就不去,你也就跟我厉害,在你那个表哥面前,大气都不敢出!”
驭奇道:“你说什么?你见到我表哥了?”
白菜吐吐舌头,做了个鬼脸:“我就不告诉你,以后你有麻烦,我才不帮你!”白菜说完,得意地走了。驭奇见他走远了,才从裤袋里摸出钥匙,开了门锁,这钥匙和锁都是他当了家中桌椅才问村里铁匠买来的,桌椅于他无用,牢牢锁起心中秘密才是当务之急。
门“嘎吱”一声开了,里面浊秽的气味扑上来,驭奇捂着鼻子进去,母亲死后在此停了七天,那味道便怎么也散不去了。
驭奇摇摇晃晃走进屋里,趴在床边,道:“娘,驭奇回来了。娘是不是等急了?”
“今天表哥来找我,他没有错,他们都没错,他们有自己的事情,却还肯为我分神,我感激还来不及。只是……他们是他们,我是我,他们再怎样关心我,也不能代替我,承担本该我承担的一切。”
“可是娘……您怎么一声不响就离开驭奇了呢?”
“驭奇等着您醒来,等了很多天,从白天,到晚上。如果驭奇能把刻漏里的沙子握住,握住它们,不让它们流走……”
驭奇怔怔看着自己的手心:“它们还是流走了,流走了,不断流走……”
驭奇不知道,这些话他是说出声了,还是只在心里回响,他仿佛被一只大布口袋从头套到脚,所有浓稠的化不开的情感都在这口袋里流动,不能释放,不能解脱。
也许有一天,时间会把悲伤凝固成一块琥珀,他能扛起这窒息的躯壳,把它当作一次试炼。然而不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