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吾主太天真》assassinkb

10、第十回 隐瞒

　　落星岩上有一座万安寺，那位神医正是落脚寺中，每日借僧房与人问切。
　　湘帘半卷，僧房中静悄悄的，小乖立于门后，等得有些不耐，几次欲推门进去，又怕惹得神医不悦，诊病时打马虎眼儿。他正在踌躇，就听里面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拿了这方子去抓药罢。”继而是老者的声音千恩万谢了一番，小乖眉头一皱，悄悄伸脚点开半掩的门。
　　小乖探头一看，屋里徒四壁立，正中一张桌，两张椅，桌面光洁无物。小乖看惯了老爹书桌上千奇百怪的小摆设，看到如此光净的桌子，反而觉得寒碜。
　　再打量桌后那位“神医”，年不过十五六，黝黑面孔，朴素衣衫，从头到脚没觉出一丝“神医”味道，也不知这些百姓怎地就愿意托付性命于一个毛头小子。小乖见了神医，顿时满腔兴奋都化作失望。
　　少年憨厚一笑：“这位小兄弟受伤不重，敷些跌打药，明日不会肿起。”
　　小乖挑眉，心道：谁都看得出我被打了，用得着你借机炫耀医术么？
　　少年道：“那么，请下一位进来吧。”
　　“让让！让让！爷爷很急！”一个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小乖暗道不妙，扫视屋中，无可躲避之处，顿时冷汗涔涔。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小乖的冤家对头夺威。
　　这厢夺威一进门，只见屋中正坐着个少年，喝道：“兀那小子！叫你师父出来，我们寨子请他走一遭！”
　　少年坐得端正，温然笑道：“师尊远在千里之外，须臾间不能至此，不知这位兄台可否将病人情况，细细道来？”
　　小乖抓着椅子腿，躲在少年背后，大气不敢出。他暗自愤懑：并不是怕了夺威才要躲避，只是此刻功力不及，贸然见面，只有出丑而已。
　　谁知道夺威这个倒霉鬼竟然也来求医，他们寨子里不是金银堆积如山么？怎的还来占这白给的便宜。
　　夺威走近，一拍桌子，喝道：“别耍爷爷，他不是自诩神医，在此给人看病么？”
　　少年瞬也不瞬，正对夺威一脸怒色：“在此看病的是我，不敢劳动师尊。”
　　夺威两条绿眉毛纠缠到一起，疑道：“你？你才多大点！学人看病！看死了怎么办？你的小命够陪么？”
　　少年不疾不徐道：“在下虽技艺不高，却也不敢独断专行，乱用狼虎，若是实在治不了，在下不会贸然开方。”
　　夺威道：“说得便宜！你敢随我上三啸山走一遭么？”
　　少年垂目道：“七日内恕在下时间紧迫，不能到户问诊，七日之后，必当登门。”
　　夺威冷笑两声：“这怕由不得你！”说着出手抓向少年肩膀，少年将椅子往后一倾，夺威扑了个空。小乖以为椅子要倒，连忙顶住，椅子“啪”地落回地上。
　　“什么人？”夺威喝道，“别在爷爷面前弄鬼！”
　　少年叹了口气：“此处乃万安宝刹，还望兄台不要无事生非。”
　　夺威“噼噼啪啪”按过手骨，小乖悚然，上次夺威出手狠揍差役，也是如此活动一番。果然，夺威一指少年，朗声道：“看你也是个练家子，你若能在爷爷拳头底下走出三招，爷爷就不再强人所难！”
　　小乖心里发虚，只道今日这神医岁星当头，然而这里面也有自己一半责任，小乖犹豫了，到底该看热闹，还是出手相助？
　　小乖还未打算明白，却听“咔嚓”一声，桌子被拳头打散，碎片飙射，小乖躲无可躲，只得将牙一咬，挺身而出，脆声道：“冤有头，债有主！三啸山鬼，你有本事就冲我来！看谁敢说你——欺负小孩！”
　　夺威愣住。
　　小乖猛拽少年衣服后摆，提醒他攻其不备，那少年却是个呆子，只瞅着夺威。
　　夺威大笑抚掌：“爷爷记得你！小子，有意思！怎么，功夫练好了？要来讨还你老子的钱了？”
　　小乖暗骂，才两个月，除非神仙相授，谁能突飞猛进到扭转绝对劣势为优势？他面上却不愿露怯，扯嘴笑道：“钱备齐了么？没备齐别浪费你爷爷的宝贵时间！”
　　夺威料得他垂死挣扎，也不动怒，一副戏耍小孩的神情，乜斜着小乖：“哪敢耽误司徒少侠的时间，只是现下没功夫跟你慢慢切磋招式，要么你打我一拳，我打你一拳，看谁活着走出这里，此后就算两清？”
　　小乖怎敢与他拼拳，正不知如何是好，那少年却道：“两位不看病，就请出去吧。”
　　小乖心中暗道要坏，莫非这少年不但不感激自己出头，反而袖手旁观？
　　“当然要看病，我……我娘病得厉害，整日躺在床上，哼哼唧唧，不吃东西，事多得很。”小乖说道。
　　少年沉下脸色：“既是你娘，怎能作如此不敬言语？”
　　小乖装傻：“我照实描述而已，不然，你们隔空诊病的‘神医’怎能对症下药？”
　　少年知他讥讽自己，心头微有不快，看在这小童在岸边排了许久的队，只为给母亲看病，孝行可嘉，言语上虽有唐突，却也不是什么大过。少年缓了语气：“你家在哪儿，我明日抽空去看看。”
　　小乖本听他七日后才有余暇，现在他又说明日就能出诊，不禁一喜，又一忧，这少年当着夺威的面自相矛盾，不怕夺威发飙么？还是这寺里有什么厉害人物，能镇住夺威的？不错！有不少高手都隐姓埋名，藏于寺庙之中，小乖想到此处，满怀希望地望向少年，希望在他脸上看出点“老子后台很硬”的端倪。
　　少年五官端正，多一分飞扬之色则英挺出众，多一分风雅之态则高贵过人，偏生他一分不多，故而只剩下平实可靠。
　　夺威也在打量这少年，心中合计一番，确定对头门派没有这般身形年岁的厉害人物，继而沉下脸色，怒道：“既然明日有空出诊，为何方才说七日后？”
　　少年一瞥夺威，道：“久瘴之地，本易染病，你可知这罗州方圆十里，多少人偶感一点小病，却无钱医治，不幸为此丧命。我见你一脸强盗模样，放在别处，你是耽误不得的，你自可去找其他郎中；放在我这里，你须得跟他们一样，老老实实等着，要么就七日后再说。”
　　夺威想拍桌子，这才想起桌子已散，一手悬在空中，突然变爪，直取少年下颌——又是折磨小乖那一招。夺威出招快、力道狠，又是趁人不备，本以为势在必得，不料扑了个空，那少年平平移开三尺，神色泰然自若。
　　夺威不信邪，爪变掌，劈向少年颈中，少年似有不耐，抬眼看了夺威一眼，又平平移开三尺，掌刀再次落空。
　　夺威不禁血液沸腾，好斗的劲涌上头颈，一时兴奋地紧盯着对手，宛若猎豹蓄力待发。
　　任小乖如何不入厅堂，此时也看出这神医少年有两把刷子，说不定还是个高手，一面心里暗喜，一面又暗暗妒忌，为何人家小小年纪就练得一身好功夫，自己却不能？
　　少年道：“两招了，第三招走过，还请这位兄台不要食言。”
　　夺威鼻子里“哼”了一声，搂起袖子，露出筋肉交错的小臂，道：“躲躲闪闪算什么本事！”说罢一拳闪电般击在少年胸前，少年抬手格档，夺威暗喜，少年的一条手臂是要不得了，他的拳头就算山里的野猪也能打透。
　　这裹挟风雷之势的一拳，与少年手臂相接之时，又“噼啪”涨大一圈，少年左手于间不容发之际掠过拳锋，轻轻在腕底一托，夺威直拳忽变勾拳；右手一指点在夺威肘上麻穴，夺威劲力顿失；少年这才横起左臂，轻松挡住夺威攻击。
　　小乖看得莫名其妙，不知少年用了什么功夫，竟让那铁拳停滞下来，莫非这少年天生神力？小乖歪头仔细观察少年的左手，看起来也不如何肌肉发达，奇哉怪哉！
　　夺威愣了片刻，正要再攻，小乖拍手叫道：“三招过了，夺威先锋可要在此把你们三啸山的脸全丢尽么？”
　　少年会意一笑，正面迎上夺威目光。夺威讪讪，撤了拳，道：“敢问这位少侠尊姓大名？”少年答：“某姓沈名郁。”
　　夺威思量一番，似乎江湖中并无此人名号，难道是假名？深究不得，只好拱手：“七日后，三啸山孤独岭恭候大驾！”说罢转身离去。
　　小乖此刻对少年已不敢小视，扯住他袖子硬要看他胳膊，少年卷起袖子给他看，小乖认真观察一番，得出结论：和脸一般黑。
　　门外百姓见夺威凶神恶煞地走了，纷纷催促起来，小乖赶忙问：“明日能到罗州司徒郡丞府来一趟么？说实话，并不是我娘得病，是我姑姑。我们一道来罗州，她受不起颠簸，又水土不服，才变成现在这般模样。”
　　少年面上波澜无惊的神色疏忽一变，问道：“你是司徒家的？那个从京中来的司徒家？”
　　小乖点头。
　　少年忖道：“这样，我知晓了，明天一早就去。”小乖欣然，少年又道，“不过现下还不是见面的时候……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小乖奇道：“见谁？”
　　“你不必多问，总之明日我会乔装登门，给你姑姑诊病时，切不可提起我的名字！”少年肃然。
　　小乖又想问，见少年无意多说，只得告辞退去。

　　翌日，东方未明。司徒府前，一个头戴席帽身披长衫的怪人立于街上，门子正想赶走他，小乖已一个箭步窜出，绕着那怪人转了两圈，脸上绽开笑容，直说：“你可算来了。”门子心中暗想，小少爷交友不羁，不是什么好事，不过也轮不到他们下人来管，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小乖蹦蹦跳跳与那怪人走了。
　　罗州城尚未从晨雾中醒来，街上寥寥几个行人，脸上俱带风霜，沉寂的街道旁，唯有一户卖包子的开了张。小乖意在讨好沈郁，腿脚利索地跑到包子铺前，道：“给我包上十个包子，快点！”
　　包子大叔道一声“好咧”，从蒸笼里取出十个刚蒸好的包子，包好交给小乖，笑道：“这么早，出城去啊？”
　　小乖笑答：“不是，给我姑看病，”随即低声道，“您瞅，我把万安寺的神医请来了。您可别跟别人说啊，要不是肉包子好吃，我才不告诉你呢。”
　　包子大叔呵呵一笑，抬眼望向沈郁：“怎的跟做贼一样？”
　　小乖忙摇手：“话不是这么说的，人家大人物行事诡异，非我等可以窥测，我走啦，中午再来吃您的包子！”
　　包子大叔大手一挥，豪迈道：“放心，我嘴严。到时多买几个包子啊，还有你亲戚朋友，都叫来一起吃，多开心啊！”
　　小乖心想这包子大叔还来劲了，赶忙抱着包子跑去沈郁跟前。
　　沈郁无奈笑道：“你买这么多包子做什么，我已吃过了。”
　　小乖心情格外愉悦，耳中听着鸟儿啾啾叫唤，也不觉得讨厌，他领着沈郁大摇大摆穿过青石大道，来到驭奇家门口，跳过栅栏，翻到院中，在门上敲了三下。这个时候，表弟应该已经起床了，不是在读书就是伺候他娘，他开得门来，不知会是怎样一番精彩表情。
　　然而却无人来开门。
　　小乖心头疑惑，用力敲了三下，喊道：“表弟！姑姑！”
　　“谁啊——”一个喑哑的声音不耐烦地问道，小乖听见里面有人走来，门嘎吱一声拉开，却是个睡眼朦胧满脸胡茬的中年男子，中年男子低头瞅见小乖，化满脸怒气为笑容：“哟，这不是司徒小少爷么，小的还没登门感谢司徒大人呢——您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小乖深深皱眉，疑道：“我不认得你，这不是我表弟的家么？”
　　中年男子谄笑道：“小的是太守大人的连襟，刚到罗州来，没处住，司徒大人特意给我腾了一间屋子，说来还是司徒大人的妹妹原来住在这里……小的很惭愧啊，只是城里房子不好找，麻烦司徒大人了。小少爷要进来坐坐么？”
　　小乖看着中年男子胡茬青青的下巴，半隐半露的黄牙，心里说不出的厌恶，咬牙切齿问道：“那我姑姑他们呢？”
　　“听说搬到红棉乡去了，昨个儿下午全搬过去了——您不知道么？”
　　小乖一拳打在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