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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故人 林清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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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抱着名册,和林顺一起蹲在城墙根底下,北风刮得凌冽,将他的双手冻得通红发胀,僵硬得几乎蜷不拢。
不过半个时辰前,他还缩在城墙后的避风处,埋头抄军中的粮草账目。不远处的伙夫灶台冒着热气,林顺偷偷摸摸地端过来一碗热汤,小声喊他:“弟,别抄了,喝口热汤暖身子!”
他应了一声,随手把名册往怀里一塞,刚要接过碗,城楼上“咚”一声巨响,震得土簌簌往下掉,热汤上落了一层灰土。
“敌军突袭!”
喊声从城墙上传下来,像一瓢凉水落入了热油锅中,顿时,马蹄声、喊杀声全被北风裹着,直往每个人的耳朵里灌。
他身边那个管账的老军吏瞬间面如死灰,双腿一软,手里的账目册子哗啦散落在地。老军吏全然顾不上其他,嘴里疯了似的嚷着:“城破了!反贼进城了!”,跌跌撞撞往城内狂奔而去。
顿时,慌乱涌上林清心头。
他刚要抬步,小腿骤然一阵尖锐痉挛,腿肚子绷得发硬,接连试着站了两次,都踉跄着跌坐回去,根本动弹不得。
林顺早抛了碗,慌忙弯下身,哆哆嗦嗦攥着他的胳膊,拼命拖拽着,想把他拉进城内逃窜的人流中。
可两人终究慢了一步。
还没等他们挪出墙根,沉重的城门就被攻城巨木狠狠撞上,厚重的城门很快被攻城巨木狠狠撞开。
轰隆巨响里,黑压压的骑兵涌入城中,城头仓促应战的守军转瞬便被尽数清退,旗杆易主,短短片刻,对方兵马彻底占据了整段城墙。
最前方的一队骑兵勒紧马缰,立在城内四散奔逃的残兵百姓中,他们齐声高喝,声如惊雷:“全体止步,不许动!”
城内漫天慌乱的场景,迅速被遏制住。
林清和林顺僵在原地,再也不敢挪动分毫。
眼下,林清腿上抽筋的痛感早已消退,林顺蹲在他身侧,趁着无人留意,偷摸着给他揉了几下。
那本没抄完的粮草册子,在方才的慌乱中已经甩落在地,但既然跑不了了,林清又捡回来抱在怀中,毕竟上头记着这个月拨了多少草料多少箭矢,虽然现在屁用没有了,但录了好几天,丢了怪可惜的。
城墙根下,很快蹲满了被俘的残兵,乌泱泱挤了长长一溜,都被冻得瑟瑟发抖,死寂的氛围更压得人喘不上气。
林清耳畔夹杂着低低的哭声、压抑的咒骂,但更多人却只是垂着头,保持着死寂般沉默,静静地等候着败军的宿命。
林清挨着最边上蹲,把册子放膝盖上搁着,这才有空抬头往城楼上看。
城头上换了大旗。
原先那个绣金龙的红旗早不知道扯哪去了,新旗素面黑底,正中间一个苍劲凌厉的“赵”字,北风一刮呼啦啦响,字都快吹歪了。
“赵……”林清旁边那个小兵伸直脖子瞅了一眼,嗓音控制不住的发抖,“不会是赵阎王吧?”
旁边人忙低声追问:“哪个赵阎王?”
“就那个,边关杀出来的赵大帅,听外头说,攻一座城屠一座城……”
“没那回事!”蹲前面的一个老兵语气笃定地反驳,“我表弟在他手底下当马夫,曾来过信,说这个赵大帅在边关时,就军纪极严,规矩大得很,谁敢私拿老百姓一个萝卜都要挨罚。这朝廷已经烂透了,我早就盼着他打进来了。”
这番大逆不道的话,让林清心头一震。
那小兵依旧满心惶恐:“可咱们是朝廷的败兵,那他打进来能不杀咱们?”
老兵斩钉截铁:“人家不杀降兵。”
林清无暇掺和他们的争论,眼睛还紧紧盯着城楼之上。
城头站着几名黑衣玄甲的将官,俨然是赵家军的核心将领。人群正中那道身影最为挺拔夺目,一身浴血战甲,身姿挺拔如松,他静静俯瞰着城墙下密密麻麻的降兵与百姓,神色肃穆沉静。
身侧的副将察言观色,见他眉峰微蹙,当即抬手往下一压,做出噤声的手势。
城下巡查的士兵立刻会意,厉声示意众人安静。
那人微微侧首,低声对副将吩咐了几句什么。
下一瞬,他唇角一扬,竟爽朗地笑了一下。
城墙太高,隔得实在有些远,眉眼细节看太不清,但那笑容林清却觉得眼熟。露一排白牙,眼尾弯弯,目光亮堂堂的,跟当年一模一样。
林清手一抖,册子落在地上。
“那个……那个大爷。”林清捡起册子,捅了捅蹲前面的那个老兵,“这位大帅,本名是什么?”
老兵头也没回:“赵远啊。怎么了?”
赵远,分明是假名。
林清在心里嘀咕,太傅姓周,他孙子能叫赵远?世人皆知当年周氏太傅忠烈满门,八年前的朝堂惊变,白发老者当庭直面强权,敢与专权太后据理力争,即便被侍卫拖拽下殿时,依旧声震长街,高喊“周氏忠君,至死不悔。”
也难怪他隐姓埋名。
满门抄斩四个字,压在身上谁都扛不住。
林清想起来八年前那个晚上。太傅府后墙外头有条窄巷子,巷子东拐西拐,尽头有个狗洞,被烂草叶子堵了大半。
十岁的他,身着素衣,弯腰屈膝钻过去的时候,蹭了一身泥,后头跟着的太监小顺子急得直拽他裤腿,连连劝阻:“陛下!陛下不能钻啊,那是狗洞。”
“狗洞怎么了,能过人就行。”他从洞那头钻出来,看见墙根底下已经蹲着个人。
十五六岁半大小子,身着带尘素衣,不复往日世家公子的矜贵体面。见他现身,拿袖子擦了把脸上的灰土,露出清俊眉眼,冲他咧嘴一笑,眉眼弯弯,眸光清亮:“陛下,往后别再私自出宫了,外头不安全。”
林清往前几步,把贴身带的包袱郑重塞进少年怀中,里面是他托心腹太监安排好的路引,一些干粮和碎银:“太傅孙哥哥,你带着路引往北走,北边有我娘的家人,若能遇上,里面有凭证,他们会护你。还有干粮银两,你路上用。”
少年紧紧攥着包袱,眼底翻涌着复杂情绪,未多言语,他留下一句:“保重。”伸手在林清头顶胡乱揉了一把,随即猫腰钻进巷子尽头的野草丛里,翻墙而过,身形利落,三两下就没了影。
年幼的林清蹲在墙根下听了半天,直到远处传来官兵向西搜寻的声音,想着少年或许已经脱险,才再次钻出狗洞,拍拍膝盖上的泥,低调回宫去了。
那夜,他是借用了同岁小太监的身份和衣服,隐匿行踪,因此低着头和小顺子顺利从侧门折返回宫。
而后,天下人才知道,太傅府满门抄斩,唯独侥幸跑了个十五岁的嫡孙。太后震怒,连发数道海捕文书,画像贴了半年,终究还是杳无音讯,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八年间山河动荡,朝堂易主,京城早已物是人非。
林清以为自己早忘了,以为那少年或许早已死在逃亡路上。
可原来他没死。
他熬过了颠沛流离的逃亡,辗转奔赴苦寒边关,隐忍数年,浴血厮杀,硬生生闯出了赫赫威名,成了起兵伐朝的赵大帅。
“喂,发什么呆!”
一声粗哑的呵斥骤然将林清的思绪拽回现实。
原来是一名赵家军士兵,正站在林清面前,低头俯看他,目光锐利地打量着:“识字吗?”
林清堪堪回过神,抬头一看,才发现此时满地降兵皆被逐一清点筛查,赵家军士兵分散而立,有条不紊地核查众人身份。
一旁的林顺生怕他得罪人,连忙抢着应声:“识字!军爷,他识字的!”
“会算账不?”
林顺又替他抢答:“会的!会的!”
那士兵瞪了林顺一眼,语气不耐:“没问你,少插嘴!”
说罢,他扭头冲后头喊:“张头儿!这儿有个识字会算账的!”
就这么着,林清被编进了赵家军后营军需处。
负责管登册子的那个张头儿,是个胡子拉碴的中年人,翻了翻林清递过去的粮草册子,啧了一声:“字写得规整。以前干什么的?”
“帮人抄书写信糊口。”林清回应道,“也跟账房先生后面学过,后来朝廷抓丁充军,就入了行伍。”
张头儿不疑有他,点了点头,将名册递还给他:“尚可,留下吧。你往后就负责粮草发放、军械清点、登记造册,每月核对一次账务台账。”
说着,他提笔准备登记,问道:“叫什么?”
“林清。”
“记下了。”张头儿落笔登记,“记下了。营帐在后头第三个棚子,先跟其他弟兄挤一挤。”
林清抬眼,语气带着恳切:“劳烦张头儿,我还有个哥哥,方才被分到伙房当差,名叫林顺。不知可否通融,让我们兄弟同住一个棚?”
张头儿满不在意:“只要棚子挤得下就成。我一并记下名字。”
自此,林清和林顺就这么留下来,归入了赵家军麾下。
最初两天军务繁杂,忙得他几乎抽不开身,整日就在军需帐里趴着写册子,逐一清点收编的降兵人数、剩余粮草存量、破损兵器数量,挨个登记造册。写久了肩颈酸涩,他就趴桌上歇会儿,耳朵竖着听外头动静。偶尔林顺会趁着干活间隙偷偷溜进来,塞给他半块麦饼。
待到第三天,终于得了空闲,晌午开饭,他蹲在棚子外头墙根下喝碴粥,听不远处好些个兵围坐闲谈,聊着前线的战事和自家大帅的战场轶事。
一个黑脸汉子俨然是个进了赵家军许久的老兵,他坐在众人中间,边上围了不少这次新招的降兵,听他拍着大腿说:“俺们大帅那可有的说!早先在边关只是个小兵,一刀一枪杀出的功名。有回咱们被敌军围了两天一夜,第二天夜里趁夜突围,大帅亲自断后,背上中了一箭,愣没吭声……”他比划着,唾沫星子直飞。
旁边一个瘦子插嘴附和:“这没假,俺亲眼看的,天亮解围后,俺们才发现大帅后背那箭,一后背的血!”
边上一个新兵好奇地问:“大帅看着年轻,今年有三十?。”
黑脸汉子摆了摆手,语气附上一丝揶揄:“哪有,才二十三四呢!听说还没摸过女人呢,嘿嘿。”
一听这话,周围人都哄笑。林清也跟着乐了两声,低头扒粥。
黑脸汉子刚好瞥见他,打量了一番他的斯文模样,跟他搭话:“你就是那个新来的军吏?”
“是我。”林清抬头应他。
“听老张头说,你字写得好?”
林清垂眸:“还……还行,工整罢了。”
黑脸汉子伸手拍了拍他肩膀,语气陈恳:“好好干。俺们大帅惜才,以前就说过,后营文书缺人,干得好早晚往上提。”
瘦子嘘他:“你天天跟睡大帅床底下一样,大帅说啥、干啥你都知道。”
众人听了又是一阵哈哈大笑。
等那帮人散了,林清端着空碗往伙房走,走两步又回头看了眼城墙方向。
赵字黑旗依旧在城头迎风翻卷,
他脑子里突然冒出个念头:这腐朽的大启王朝,早已从根上烂了十几年,即便天子易主,却仍民不聊生,朝堂昏暗。而他八年前那一刻倾尽所能的相助,大抵是他这小半生以来,做过最正确、最值得的一件事。
有人唤他:“林清!磨蹭什么呢!下午发冬衣,册子备好没有?”
林清收回思绪,应道:“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