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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叶修 九月的清晨 ...

  •   九月的上城,天光亮得早。东边的海面上先泛起一层薄薄的白,然后光从海的方向涌过来,漫过岸边的旧港。石砌堤岸上那些被海水磨了多年的麻石,在晨光里泛出润泽的暗青色。

      弄堂醒得比摩天大楼早两个钟头。晨曦先铺满了东边的沙滩,惊扰了岸边的潮虫,又缓缓爬上岸边的石板小路,朝着沿海的弄堂伸去。它先落在弄堂的排瓦片上,再慢慢往下滑,贴着二楼阳台的栏杆滑下来,滑到地面的时候已经没有多少温度了。它继续往西移,落在那几排民国洋楼的红色屋顶上,屋顶的瓦片被晒了一整个夏天,还存着余温,晨光打上去的时候泛着一层薄薄的暖意,又顺着屋顶往下淌,淌过二楼阳台铸铁栏杆的缝隙,落在小花园的青砖地板上。

      然后越过铁轨,铁轨上那层细碎的露水被照得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再往西,那些沿江而立的老式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了一下光,像一整面还没睡醒的镜子。光线再想往西去,就被那排写字楼的身体挡住了,整整齐齐地拦在江的东岸,越不过去。于是光就停在了那里,停在那排贴着白瓷砖的老楼脚下,没有再往前。

      弄堂口临街的老式早餐铺先一步腾起白雾。铁皮烟囱里冒出的白烟被风扯成细丝,老板攥着长柄铁铲翻煎底脆皮薄的生煎,搪瓷大桶里的甜豆浆冒着细白热气。生煎的油香混着豆浆醇厚的豆气飘满整条弄堂。几张折叠木桌摆在弄堂入口,竹凳歪歪斜斜散在路边,早起的老人捧着瓷碗吸溜着面条。铁皮烟囱贴着墙根伸出去,白烟顺着红砖墙往上升。

      叶修从里弄最深处那间朝北的小房间里醒来。房间不大,十到十五个平方,一张老旧榫卯木床靠西墙放着,床单洗得发白,铺得平整。东墙立着一只老式木衣柜,柜门关严了,没有歪斜。靠北窗户的位置摆着一张书桌,桌面干净,上面码着几本书,最上面那本法条手册的页角卷了起来,被他用重物压了一整夜,还是留着一道浅浅的折痕。窗户朝北,终年晒不到太阳,窗台上搁着一只搪瓷杯,里面插着一支用旧了的牙刷。

      他掀开被子,先弯下腰把床单抻平,把枕头拍松,放回床头。然后走到书桌前,把那本页角翘起的法条手册拿起来,用手掌压了一下,放回原位。做完这些,他才拉开门,走到走廊尽头。

      公共洗漱池在三楼的转角平台外侧,紧挨着一根落水管。水池是水泥砌的,表面被岁月磨得光滑,边缘有几道细长的裂纹。水龙头拧开的时候先发出两声空响,然后吐出一股细细的水流。叶修弯腰凑过去,捧了两捧冷水泼在脸上,水顺着下颌滴落,在水泥池沿上溅开几颗细小的水珠。他直起身,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没有用毛巾擦,就让水珠在皮肤上自然干着。

      走回房间,关上门,站在门内侧那面镜子前面。镜子大约在他胸口的位置,镜面很旧,边缘的银层已经剥落了一些,但中间那一块还是清楚的。

      镜子里映出他的上半身。白衬衫的领子洗得有些软了,没有立起来,软塌塌地贴着锁骨。纽扣没有扣到最上面那颗,露出一截干净的脖颈。衬衫的布料被水揉搓过太多次,微微起毛,后领边缘隐隐泛着一圈洗不掉的米黄色。没有半点黑渍,袖口也扎得整整齐齐。

      他低下头,视线越过胸口,越过深蓝色长裤的裤腰,落到脚上那双黑皮鞋上。镜子照不到脚,但他的目光实实在在落在了那双鞋上。皮鞋确实是旧了,鞋头磨掉了漆,露出里面浅褐色的底皮,边缘的折痕深深嵌进了皮面里,像是被踩过很多年的台阶。鞋帮两侧皱巴巴的,有些地方绷出了细细的裂纹。鞋底边缘也磨得有些薄了,贴在地面上,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但他擦了它们。昨晚擦过,今早又擦过。鞋面上没有灰,缝隙里也没有泥。那双鞋被他刷得干干净净,端正地摆在那里,像是两件被精心收拾过的破玩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衬衫旧了,裤脚磨出了边,皮鞋的折痕很深——但都是干净的。他把它穿在身上,像穿一件合身的旧衣裳,不用想太多。他伸手把衬衫领子往上拢了拢,袖口的纽扣重新扣了一遍,扣完之后用拇指在袖口上压了一下,把那道泛白的折痕抹平。

      他转过身,拉开铁门,门锁咔嗒一声合拢。他住的这一截没有内置楼梯,只有一道外挂的铁质楼梯贴着外墙往上爬。他踩上去的时候,鞋底和铁面之间发出一声短促的金属响,那声响轻而匀称,像一切已经准备好了。他往下走,从三楼到二楼。

      经过二楼的时候,沙沙的音乐声从一扇半开的窗户里漏出来。旋律是旧的,不紧不慢,一听便知是一把上了年纪的黑胶唱片机。从叶修的角度往里看去,依稀能看见一片深色的木质小吧台挂在连廊扶手处,台面上搁着一只铜制手冲壶和一只倒扣的白色瓷制漏斗,一只玻璃杯正冒着热气,却没有人坐在那里喝。乐声就那么空放着,咖啡的热气就那么空冒着,像一个人出门前随手拨了唱针,没有关。

      叶修没有停。他从铁楼梯下来,踩到地面,穿过里弄深处那段窄巷,经过那棵鸡爪槭,往弄堂口的方向走。拱券门在十几步外,青砖的拱形门洞在晨光里投下一道弧形的暗影。

      他快要走出拱券的时候,头顶传来一声招呼。

      “小修,这么早浓怎么就出门啦?”声音很温柔,带着一丝乡音,一丝欣赏。

      叶修停住脚步,抬起头。弄堂口的早餐铺白烟还在往上冒,白烟贴着墙壁爬到二楼的高度才散开。二楼有一道窄长的阳台,铸铁栏杆被漆成深绿色,尽头的墙壁上点缀着一些绿植,一块斑驳的木板架在扶手栏杆上,已然成为了一张吧台,吧台上放着一只特色咖啡杯,正冒着水汽。吧台边站着一个女人。

      她身体微微前倾,垂眼看下来。她穿着一件深色的金边长款真丝旗袍,侧襟的盘扣从领口延伸到腰侧,最上面那颗没有系。晨光从她侧面洒了下来,把她的轮廓勾成一道细长的暖边。她的头发是微卷的,松散地披在肩上,发尾在风里轻轻晃动,碎发在光里一闪一闪。

      她手里端着一只白瓷咖啡杯,杯口正冒着细白的热气。

      叶修停下了脚步,仰着头。阳光在他脸上打出了一轮如电影、油画般的伦勃朗光,左肩上还挂着那只旧帆布包,右手抬起摇了摇:“早安,房东太太。上班还要过江,有些距离。”

      她低头看着他,脸上挂着微笑,眼睛微微眯起,目光穿过楼下那层薄薄的晨光,落到他身上,淡淡的。修长的身形背着光站在那里,影子打在了拱券中间。她望着楼下挺直的背影,恍惚想起自己早年在国外的日子。

      她端起咖啡杯送到嘴边,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回栏杆台面上:“去吧。还有,以后可以叫我施小姐。”

      “……好的,房东太……施小姐。”叶修有点愣住了。他点了点头,正要转身,施小姐又说了一句,声音从二楼的高度落下来,不重,但字字清楚:“晚上回来要是早了,下来坐坐。年轻人不要老躲在房间。”

      她收起微微笑着的眼神,偏过头去看向另外一头。弄堂口那棵鸡爪槭的叶子在风里翻动,像一幅还没有装框的画,随风摇曳。叶修收回目光,走进了拱券门洞。身后那阵带着沙沙声的旧旋律从二楼敞开的窗口漫下来,在弄堂口被生煎的油香和豆浆的豆气裹了一下,然后散进了早晨的空气里。

      他穿过早餐铺门口的白烟。老板在低头翻锅里的生煎,铁铲碰在锅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叶修从口袋里摸出五元纸币,放进那只写着“嘉顿饼干”的红色铁盒里。铁盒旁边一张纸箱皮上写着:生煎豆浆组合、五元。塑料袋扎好了口,隔着袋子还能摸到生煎底部的一点点脆热。

      他提在手里,没有吃,穿过弄堂口红绿灯下面攒动的人流,穿过马路,再走出大道,看到地铁站排队排到地面出口的队伍——那一串人没有往前挪动的迹象,叶修朝公交车站对面走去。公交站台是旧的。铁皮顶棚被雨水浇得发黑,站牌上的字印在斑驳的铁面上。他站在阴影底下等。

      一辆通体雪白的公交车从路口拐了出来,车身锃亮,车头蓝色LOGO崭新地钉在漆面上。车门顺滑弹开,叶修上车,投了两枚硬币。车厢里冷气很足,座椅是蓝色的硬塑面。他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玻璃擦得透亮,手指摁在窗沿上,能摸到那层尚未被摸出毛边的光泽。

      车开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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