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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热风与少年 迎新引路, ...

  •   九月初,夏末的余热还没有完全退干净。

      耀华中学校门口像是被裹在一层暖洋洋又闷人的热浪里面。柏油路面晒得微微发虚,梧桐树枝繁叶茂,宽大的叶子垂下来,挡不住刺眼的午后日光。校门口挤得水泄不通,一堆拎着被褥、行李箱的家长和穿着崭新黑白校服的新生混在一起,人声吵吵嚷嚷,一浪盖过一浪。保安大叔黝黑的额头布满细汗,站在铁门边上扯着嗓子维持秩序,拦着想要往里冲的家长。即便有人使劲往前挤,最后也还是被笑着劝退到校门外面。

      离校门不远处的林荫小道上,站着两个女孩。

      她们身上是洗得平整的耀华中学夏季校服,胳膊各套着一个鲜红色的袖套,袖套上面印着明黄色大字——耀华中学新生接待员,在阳光底下格外醒目。

      扎低马尾的是林雅,一张圆圆的苹果脸,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眼尾微微上扬,天生就带着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劲儿。她抬手扇了扇风,眉头拧在一起,一脸烦躁地撞了撞旁边的路叶卿。

      “我靠,怎么这么热!宋旭怎么安排我们干这种累活。”

      站在她身侧的路叶卿随手挽着一点散落下来的黑发,高高挽成一个利落饱满的丸子头。几缕碎发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衬得一张脸轮廓干净漂亮。她的眼睛偏淡,平时看着冷冷淡淡的,像是隔着一层薄雾,不笑的时候自带一点疏离感,只有熟人才知道她骨子里有多闹腾。

      “哎呀你就知足吧,要是不出来,还得留在教室补作业,站在这儿不比挨训强?”林雅听后撇了撇嘴。

      路叶卿的话音还没落,一道淡淡的男声突然插了进来。

      “你好,请问高一(2)班怎么走?”

      少年就站在她们两步开外。身形已经拔高,清瘦挺拔,穿着还没有穿习惯的崭新校服,领口扣得一丝不苟。他垂着长长的眼睫,视线落在自己白色的鞋尖上,长长的睫毛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侧脸安静又单薄,整个人透着一股和周遭热闹格格不入的孤僻。

      是周砚深。

      路叶卿微微挑了下眉,心底下意识啧了一声。这人看着闷闷的,问个路都不肯抬头,多少有点闷。她也没有多想,声音懒懒的:“二班有点远,跟我走,我带你去吧。”

      她说完抬脚就朝着高一教学楼的方向走。白色的帆布鞋踩在被阳光晒暖的石板路上,才迈出一步,身后就炸起林雅焦急的喊声。

      “路叶卿你疯了?!等会儿宋旭过来查在岗人数,我一个人怎么办!”

      路叶卿回头扬了扬下巴,眼底浮起一点促狭的笑意:“那你就告诉他,路叶卿看见帅气小学弟,见色起意主动提出带路。他要是有异议,让他来找我。”

      说完她不再停留,头也不回地大步往前走。

      身后的少年听见这句话,终于慢慢抬起了头。一双眼睛干净透亮,像雨后被洗过的深潭,安静地落在前面那个扎丸子头的女孩背影上。唇角极浅极淡地往上勾了一下,快得几乎抓不住。很快,他又重新垂下脑袋,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所有情绪,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步伐慢悠悠的。

      按学校的规定,新生接待员只需要站在路口指路,根本不用亲自送到班级门口。若是不巧撞上学生会会长宋旭查岗,少不了一顿苦口婆心的思想教育。好在路叶卿和宋旭是初中就认识的老朋友,交情不错,她才有恃无恐,直接丢下原地抓狂的林雅。

      热风穿过走廊,卷起路边的梧桐碎叶,轻轻擦过他们的肩头。

      “学弟,你家是哪儿的啊?第一天上高中心情咋样?姐姐跟你说,高中可不是一般人能熬过去的。”

      路叶卿走在前面,有一搭没一搭地随口唠着。她侧过头看少年,看见他垂着脑袋,安静得不像话,像是根本没有打算回话。一连串的问题全部砸过去,周砚深还来不及吐出半个字,两个人就已经站在了高一(2)班教室的门口。

      路叶卿也不纠结他有没有回答,抬手朝教室里面扬了扬:“进去吧,加油学弟。”

      周砚深缓缓抬眼。少年清隽的脸庞被窗边漏进来的柔光裹住,声音清冽,干净得像冰镇过的泉水:“再见,学姐。”

      这一声撞进耳朵里,路叶卿微微一顿,有点意外。没想到这个闷不吭声的小学弟,声音这么好听。

      她转身准备离开。就在两人擦肩而过的一瞬间,周砚深微微侧了一下头,目光精准地落在她胸前别着的金属胸牌上。

      【高二 7 班·路叶卿】

      他在心底安安静静地默念了一遍这三个字,牢牢记住,随后抬步走进教室。

      另一边,路叶卿脚步轻快,嘴里轻轻哼着小曲,慢悠悠地晃回刚刚站岗的位置。丸子头随着她走路的动作轻轻晃动,脸上藏着一点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轻松。

      “心情不错啊,发生啥好事了?”林雅一看见她回来,立刻凑上来,圆溜溜的眼睛满是八卦。

      “能有什么,就是出去转了一圈,一直站着怪累的。”路叶卿跺了跺发酸的脚,嘴角压不住一点浅浅的弧度。

      刚好这时,一道清挺的少年声响起。

      宋旭朝着她们走过来。他个子很高,眉眼温和,校服穿得整齐得体,身上带着学生会会长独有的清爽利落。

      “上午迎新结束了,可以去吃午饭,午休结束之后再回来接待下午的新生。”

      耀华中学是博平为数不多的重点高中,每年招收一千五百名新生,分成三十个班。上午报到的是一至十五班,下午才轮到剩下十五到三十个班级。正午的太阳越来越烈,整片校园都浸在滚烫的阳光里面。

      “不是吧,下午还是我们?陈丹还让不让人活了,这太阳毒得能把人烤化!”林雅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整张脸都写满崩溃。

      路叶卿伸出胳膊肘撞了撞宋旭,一双淡色的眼睛带着一点小小的蛮横:“欸宋旭,下午能不能换人?我们站了一上午,脚都快废了。”

      “不是我说小路大小姐,当初可是你自己主动要来迎新的,现在又不想干,你这么任性,我很难办啊。”宋旭无奈地笑了笑,眉眼温柔。

      “好吧好吧,那我们再站一下午。”路叶卿瞬间垮下一张漂亮的脸,拉着林雅一起往食堂走去。

      食堂在教学楼的后侧,大大的玻璃窗敞开着,里面飘着饭菜暖暖的香气。耀华学费不低,伙食一直还算丰盛,餐盘里面的菜色五颜六色,热气腾腾。等她们打好饭,找到空位坐下的时候,不少同班同学都快要吃完了。

      一颗毛茸茸的脑袋突然凑过来。是冯心心,她留着软软短短的齐刘海,脸蛋圆圆的,一双眼睛亮晶晶,好奇心永远满格。她撑着桌子,满怀期待地盯着路叶卿。

      “哎卿卿!今天迎新有没有碰到很帅的小学弟?要是有大帅哥,我上学都有动力了!”

      “有有有!咱们卿卿还亲自带路送学弟回教室呢,谁知道路上发生了什么,回来的时候都哼着小曲!”林雅抢在前头,笑得一脸促狭。

      冯心心眼睛一下子瞪圆,嘴巴微微张开:“真的假的?卿卿你这万年铁树要开花啦?”

      “林雅你给我滚!冯心心你别听她胡说八道!”路叶卿咽下嘴里的面条,漂亮的眼睛狠狠白了她们一眼,耳根悄悄泛起一丝极淡的粉。

      “谁胡说了!你敢说你不是看见学弟长得好看才主动带路?”林雅不服气地叉着腰。

      路叶卿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大姐,谁跟你一样花痴?我就是站久了脚酸,正好他过来问路,我刚好起来走动走动。”

      “哦——”冯心心拉长语调,明显一副“我才不信”的表情。

      三个人说说笑笑,推开食堂的玻璃门往教室走。午后的阳光穿过长廊两侧的梧桐,碎碎的光斑落在地面,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教室里面已经坐了大半同学。讲台上站着陈丹,中年女人扎着一丝不苟的马尾,脸上带着班主任特有的严肃,手里捏着课本。

      “报告。”路叶卿站在门外喊了一声。

      陈丹抬眼瞥过来,点了点头示意她们进来。两个人快步走回自己的座位。

      “刚刚说到哪儿了?唉对,咱们现在上高二了,离高考又近了一年,你们也都大了一岁……”陈丹站在讲台中央,声音铿锵有力,卖力地给全班打鸡血。

      “这老陈丹干什么啊,刚开学就给咱们灌鸡汤?”林雅侧过头,胳膊肘撞了撞旁边的吴北澈,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见。

      吴北澈是个看起来吊儿郎当的男生,刘海软软垂在额前,一脸困倦,耷拉着眼皮小声抱怨:“谁知道她怎么想的,一上午念叨半天,我都偷偷睡好久了,我都怕等会儿午休睡不着。”

      路叶卿实在是累坏了。窗外暖融融的风一阵一阵吹进来,困意铺天盖地裹住她。她懒得再听讲台上的话,直接把脑袋往胳膊上一埋,长长的睫毛垂落,很快就闭上了眼睛,安静地趴在桌上。

      陈丹讲得口干舌燥,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抬眼一扫讲台下。大半的学生全都昏昏欲睡,好几个人直接埋着头睡得香甜,路叶卿就是最显眼的那一个。陈丹望着底下这群蔫巴巴的孩子,在心底轻轻叹了一口气。

      “行了,我看你们也听不进去。暑假结束了,你们先午休,调整调整状态。”

      她说完,拿起教案转身走出教室。

      话音刚落,教室里几乎所有人全都松了一口气,一个个像晒蔫的茄子,直接趴在课桌上补觉。整个教室安安静静,只剩下窗外树叶沙沙晃动的轻响。

      时间一点点流淌,短暂的午休很快过去。

      校园广播准时响起,清晰的声音传遍整栋教学楼:“下午迎新生的同学请到一楼大厅集合。”

      喧闹一下子打破安静。

      林雅是被旁边的打闹声猛地吵醒的。她猛地抬起头,乱糟糟的头发炸起来,瞪着不远处的男生:吴北澈和高鹏玥正追追打打,闹个不停。林雅没好气地吼了一声:“吴北澈你有病吧!一直在我旁边吵!”

      根本不等吴北澈回话,她揉了揉眼睛,起身去找还没完全醒透的路叶卿。

      下午的太阳比上午还要毒辣,空气闷得让人喘不上气。一楼大厅里面已经站好了一批负责迎新的学生。宋旭看见她们过来,快步朝着路叶卿走过去,少年挺拔的身影在人群里面格外显眼。

      “我下午给你们安排了一个轻松一点的任务,只用在高一教学楼楼口站着,不用在大门口晒太阳,你们女孩子不是怕晒黑吗?”

      林雅眼睛一亮,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圆圆的脸上瞬间绽开大大的笑容:“谢谢会长!”

      路叶卿也抬了抬眼,唇角扬起一点浅浅的笑意:“谢谢啦,有空请你吃饭。”

      两个人一起走出大厅。路过校门的时候,外面人山人海,行李箱滚轮的声音、家长的叮嘱声、新生的笑闹声缠在一起,嘈杂又热闹。灼热的阳光落在所有人的身上。

      没一会儿,她们就走到高一教学楼的楼下。高大的楼房投下一大片阴凉,稍微驱散了一点燥热。

      林雅凑到路叶卿身边,挤眉弄眼,一脸八卦:“卿卿,你说宋旭是不是喜欢你啊?”

      路叶卿侧过头看她,淡静的眉眼带着一点无奈:“怎么可能?”

      “我跟你说!一开始迎新本来没有咱们俩的名额,是你想来,他才特意多加了两个名额;现在又给咱们安排这么舒服的岗位……”林雅滔滔不绝,分析得有模有样。

      “停!别在这儿瞎分析,你那三脚猫的分析能准到哪里去?我们就是初中老同学而已,不可能。”路叶卿伸手一把打断她。

      “行行行,你说没有就没有!但是我的分析能力一点都不差!”林雅不服气地哼了一声。

      没过两秒,她又一下子兴奋起来,眼睛亮晶晶的,瞬间切换话题:“对了!我家附近新开一家甜品店,有你最爱吃的杨枝甘露蛋糕,超级好吃!等下周放假我带你去……”

      林雅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像一只停不下来的小麻雀,刚刚的八卦话题就这样轻轻松松翻了篇。

      下午守在高一教学楼楼口,有楼房遮着烈日,比站在校门口舒服太多。迎新工作轻轻松松,不知不觉就接近尾声。

      夕阳慢慢往下沉,滚烫的日光柔和了不少,变成一层淡淡的橘金色,铺在耀华中学长长的走廊、梧桐枝叶和青石板路上。

      路叶卿和林雅并肩往食堂走,影子被夕阳拉得长长的。

      路叶卿轻轻叹了一口气,眼底带着淡淡的无奈:“短暂的放松结束咯,明天就要回归现实上课了。”

      “啊!不想上课!苍天啊!大地啊!谁快来救救我!”

      林雅仰头,张开胳膊准备大喊。路叶卿眼疾手快,飞快伸出一只手捂住她那张快要发疯的嘴,生怕她引来一堆人的围观。

      晚风轻轻穿过枝叶,卷起几片梧桐叶悠悠落下。

      两个少女打打闹闹,笑声混在一起,顺着长长的走廊,慢慢朝着食堂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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