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0块
深秋的 ...
-
深秋的夜越来越长,傍晚六点一过,天色就彻底沉得透底。
老街的风是硬的,卷着巷子里的尘土和枯梧桐叶,刮在人脸上微微发疼。整条街灯火杂乱,炸串摊闪烁的彩灯、店铺发白的白炽灯、老旧路灯昏黄的光晕一层叠一层,热闹铺得到处都是,可落在董柯身上,只觉得浑身空落落的。
他今天上的是全天班,从清晨忙到入夜,腰早就酸得直不太起来,指尖泡得发皱,一动就隐隐发麻。
后厨潮湿闷热,水汽混着油烟闷在狭小的空间里,一整天下来,头发根、衣领、袖口,全都浸满一层洗不掉的油腻味,黏在皮肤上,闷得人心里发燥。
店里依旧是老样子。
张磊和王浩忙完手里的活,就凑在后门口抽烟唠嗑,声音懒散随意,话题永远围着新出的游戏、夜宵、路边放学闲逛的学生转。两人偶尔顺口扯一句董柯太闷、太死板,声音不大,也没想着刻意避开他。
董柯早就听惯了。
他低着头擦消毒柜里的碗筷,指尖反复蹭过冰凉的瓷面,动作机械又规整。他不掺和他们的玩笑,不搭腔,也不辩解,尽量缩在自己那一小块角落,少引人注意。对他来说,少说话、少显眼、少出错,就能换来暂时的安稳。
可安稳这种东西,从来不是他想要就能留住的。
晚上七点半,晚饭高峰刚过,前厅忽然传来老板娘尖利的吼声,穿透层层喧闹,直直扎进后厨。
“董柯!你赶紧给我过来!”
董柯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碗筷轻轻顿住。
他下意识蹙了下眉,心底升起一阵熟悉的慌乱。老板娘平时脾气就躁,一点小事就能借题发挥,尤其面对他这种无依无靠的临时工,从来不会留半分情面。
他在水管下冲干净手上的泡沫,胡乱在围裙上抹了两把,快步走出后厨。
前厅只剩下两桌客人还在慢慢收尾,空气里还飘着饭菜热气。老板娘攥着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纸币,“啪”地拍在收银台上,脸色铁青,胸口微微起伏。
“刚才3号桌客人结账,账上少了五十块。刚才只有你过去收的钱,不是你弄错是谁弄错?”
董柯一下子僵在原地,脑子空白一瞬,很快稳住声音低声解释:“我收的时候清点过,亲手放进收银机里,没有少。”
“没少?钱还能自己飞了?”老板娘往前半步,眼神压着他,“大厨从来不碰收银的钱,前台一直是我盯着,店里就这么几个人,除了你还能是谁?”
“真的不是我弄错的。”董柯的声音绷着,他不怕累不怕脏,最怕这种说不清的冤枉。他在这里干活,最在意的就是自己手脚干净,这是他仅剩的一点底气。
没人愿意听他解释。旁边收拾桌子的阿姨停下抹布,抬眼悄悄打量他;还没走的客人也顺着声音望过来,一道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沉甸甸的。董柯的耳朵一下子烧起来,脊背绷得笔直,难堪顺着后颈一点点往上窜。
“不是你出错,难道是我?”老板娘根本不肯听,嗓门越来越高,“我早就说了,没人管的小孩看着老实,心思未必干净!五十块不多,但店里有店里的规矩,今天这笔,必须从你工资里扣。”
心口猛地一沉。他每个月的工资本来就薄,每一分都是长时间熬出来的,省下来要交房租、吃饭。他心疼的不只是钱,是被扣上的那顶帽子。
“我没有做错,不该扣我的。”他抬起头,稍稍抬高了一点声音,这已经是他难得的反抗。
“你还敢顶嘴?”老板娘火气更盛,“给你一份活干就不错了,还敢跟我讨价还价?不服气你就直接走,外面大把人想来!”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走?他能去哪里。没学历,没有熟人帮衬,一旦丢了这份工作,下个月的房租都不知道从哪凑。他根本没有赌气的资本。
张磊和王浩扒着后厨门框往这边看,没什么反应,谁都没开口帮他说一句话。不是存心坏,只是没必要为了一个不算熟的同事得罪老板。
董柯沉默很久,喉咙干得发紧,那些委屈和不服,最后全都咽回去了。他轻轻点头,声音有些哑:“知道了。”
“赶紧回去干活,别杵在这里碍眼,下次再再犯就给我卷铺盖走人。”老板娘挥挥手,不耐烦地打发他。
董柯转身走回后厨,脚步很轻。油烟的味道依旧闷得人难受。
老李趁着旁边没人,悄悄拽了一下他的胳膊,压低声音:“我在后头看见了,这事跟你没关系。她遇上亏空,总挑最好拿捏的人出气。”
董柯垂着眼,盯着自己因为常年劳作而布满薄茧、泡得发白的手指,轻轻嗯了一声。
“知道你受委屈了,看开点,日子总得过不是吗”老李叹口气。
他慢慢摇了摇头。也不是不难受,只是类似的滋味尝得太多了。父母分开之后,很少有人愿意站在他这边,大多数人仅凭印象就给他下判断,他早就习惯独自扛下来。
“五十块而已,熬一熬就过去了,你做事踏实,大家心里有数。”老李拍了拍他的肩膀。
之后剩下的夜班,董柯照常拖地、洗碗、收拾桌面,动作依旧稳,旁人看不出他心里翻涌的情绪。店里人来人往,很快就没人再提起刚刚那场争执,好像他刚刚当众承受的难堪,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下班的时候将近九点。
秋风裹着落叶刮过来,冷得他缩了缩脖子。同事早就结伴出门吃夜宵,远处传来他们打闹说笑的声音,热闹鲜活,和他完全是两个世界。
董柯把旧外套拉紧一点,一个人沿着路灯慢慢往出租屋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铺在坑洼的路面上。路过街尾的书店,卷帘门早就拉到底,黑漆漆的,他只草草扫了一眼,没有停留。
回到那间十来平的小出租屋,他反手带上木门,外面的风声一下子远了。屋子很小,一张旧木板床,桌上堆着廉价的泡面和半瓶矿泉水,墙角堆着他换下来还没洗的工装。这地方简陋,却是唯一不用看人脸色的地方。
他拧开水龙头,冷水扑在脸上,才稍稍压下胸口那股堵得慌的闷意。他坐到床边,随手摸出枕头底下那台老旧的MP3,按了播放,音量调得很低,淡淡的旋律漫出来。
扣钱就扣吧,争辩也争不出结果,只能自认倒霉。
身体已经累到发酸,心里也沉甸甸的。但日子不会停下来等他缓过来,睡一觉,明天一早七点多,还是要准时到店里开工。
他把MP3放在枕边,仰面躺下去,盯着天花板上一块发黄的水渍。
今晚的事暂时就搁在这里,明天又是新的一天,继续熬下去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