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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气运之子 梅雨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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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雨欲来的天,像一块被谁拧干了又没拧干的灰蓝抹布,沉沉地悬在写字楼玻璃幕墙外头
整座城市闷得像一只合了盖的蒸锅,连风都带着三分黏腻,七分敷衍
叶塘坐在工位上,指尖在键盘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那频率与其说是在写代码,不如说是一只困在雨前的蜻蜓在草叶上反复点水,毫无章法,全是牢骚
他那一双修长匀称的腿大咧咧地伸着,椅子被他调到了一个濒临散架的倾斜角度,整个人如同一株被阳光晒蔫了的水生植物,瘫在椅背上,下巴搁在锁骨处,眼睛半阖,长睫在脸颊投下一小片倦怠的阴翳
电脑屏幕上的代码行数一下午没动过几行,倒是旁边的聊天窗口被他翻来覆去地点开又关掉,像一只无聊的猫反复拨弄一只已经不会动的毛线球
“叶塘,需求文档看了吗?明天评审会。”隔壁工位的同事探过头来
“看了看了,正在消化。”叶塘面不改色地睁眼说瞎话,目光却心虚地往屏幕右下角瞟了一眼——那里正挂着一个钓鱼论坛的帖子,标题赫然写着《野钓秘境大公开!三处少有人知的绝佳鱼点,最后一个绝了》
他在心里默默对着窗外那片铁灰色的云层做法
是的,做法
叶塘有一套结合中西方文化内核,去其糟粕,取其精华,可以体现文化多样性的“气象玄学”,左手食指在桌面上画一个圈,右手食指在空气里划一道弧,嘴里无声地念“南无阿弥陀佛上帝保佑阿门哈利路亚急急如律令——快出太阳,太阳快出来,乌云走开,乌云快走开”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隐蔽性与仪式感兼备,堪称程序员摸鱼领域的非物质文化遗产
或许是这份诚心感动了幸运女神,下午三点十七分,那片铁灰色的云层忽然裂开一道口子,一道金光泼辣辣地浇了下来,像有人在天上打翻了一整罐蜂蜜,浓稠、滚烫、甜丝丝地糊满了整面玻璃幕墙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云层如退潮般向两边溃散,露出背后一整片洗过的湛蓝,澄澈得让人想拿舌头去舔一口
叶塘“腾”地坐直了
椅子在他身下发出一声劫后余生的哀鸣。他迅速切掉钓鱼论坛的页面,打开代码编辑器装模作样地扫了两眼,然后拿起手机,以一种外交官般的镇定和礼貌拨通了自家老爹的电话
“爸,下午好。有个事跟您商量一下——最近项目压力比较大,团队这边刚交付了一个大版本,我想申请调休两天,调整一下状态,回来更好地投入下一阶段工作。”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炸了
“调休?你上个月调了几回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心思!代码写了几行?你那个什么破游戏做出来给谁玩?老子当初就不该同意你学什么计算机,就该把你扔到分公司仓库搬货去!你哥在你这个岁数都独立带团队了!你呢?一天到晚就知道钓钓钓!怎么不把自己钓河里去——”
叶塘把手机稍稍移开耳边,对隔壁同事比了个“OK”的口型,脸上挂着一种被骂得极为熟练的、近乎享受的微笑,等老爷子骂到换气的间隙,适时地补上一句:“谢谢爸!两天,就两天!回来给您带两条野生鲫鱼炖汤!”然后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某间氛围典雅大气,清净端庄的茶室内,透过博山炉袅袅升起的香云,一个中年男人对着电话“喂”了半天,发现被挂断电话后点开某个联系人,骂骂咧咧地发了条语音过去:“别带鲫鱼!刺多!带条黑鱼回来!”
叶塘笑着把手机揣兜里,抄起工位底下那个长条形帆布包——里头是他那根宝贝鱼竿,碳纤维的,轻得像一根羽毛,花了他大半个月工资——脚步轻快地溜出了写字楼
电梯镜面映出他的影子:白T恤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露出一截线条漂亮的锁骨,头发被空调风吹得有点乱,但那张脸摆在那儿,五官漂亮得近乎犯规,皮肤白得像是被牛奶泡大的,偏偏一双眼尾微微上挑的眼睛里透着股懒洋洋的、满不在乎的劲儿,活脱脱一个被生活善待得太好、以至于失去了斗志的纨绔子弟
驱车不辞千里。其实也就八十多公里,但叶塘觉得“不辞千里”这个词比较有古风,比较配他此刻“老夫聊发少年狂”的钓鱼热情
导航把他往城郊引,楼宇渐矮,绿意渐浓,到最后一段路只剩一条单行道的水泥路,两排樟树挤挤挨挨地列队欢迎,树冠在头顶合拢成一条幽绿的隧道,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碎成一地金币
他把车窗降下来,风灌满车厢,夹着草木的清气和水汽的润意,他深深吸了一口,觉得自己总算活过来了
按照论坛帖子的指引,他把车停在一片野草疯长的空地上,背上竿包,拨开齐腰高的狼尾草往里走。草叶拂过手臂,痒酥酥的,一只褐色的蚱蜢从草丛里弹射出来,撞在他膝盖上又慌不择路地逃了。走了约莫十分钟,视野豁然开朗——
青山绿水,四个字,小学生都会写的四个字,但叶塘觉得此刻只有这四个字最准确
一条河从两座山之间蜿蜒而出,水不宽,但清得发绿,像一块被山峦含在嘴里的翡翠舌头。河岸上两排老柳树歪歪斜斜地站着,枝条垂进水面,被微风拨弄着,在水里画出细细的涟漪
更远处,几座矮山层层叠叠地铺开,被午后的阳光蒸出一层毛茸茸的绿雾,像一块巨大的抹茶蛋糕被谁随手揪了几团奶油抹在上面
叶塘找了处平坦的草岸,支开绿色的折叠钓椅,架好鱼竿,和饵、调漂、抛竿,动作一气呵成,熟练得像是做了千百遍——事实上确实做了千百遍
然后他一屁股陷进椅子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一只晒足了太阳的橘子,懒洋洋地摊开了
一只代表幸运的七星瓢虫落在草尖上,红底黑点的小盾牌在阳光里亮得晃眼
它爬了两步,忽然张开鞘翅飞起来,绕着叶塘转了一圈,最后稳稳地落在他鼻尖上,触须轻轻扫了扫他的皮肤
叶塘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懒得出动
瓢虫在他鼻尖上歇了大概十秒,大概是觉得这个椭圆形的东西没什么意思,又振翅飞走了
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水草的腥甜和泥土的潮气,温柔得像是有人拿一根羽毛在他脸上来回扫
树影在水面上摇晃,碎金般的光斑从柳叶间漏下来,落在他身上,随着风一晃一晃的,像一匹流动的锦缎
叶塘把草帽往脸上一扣,只露出下巴和脖子,打算先眯一觉再说
“嘎——嘎——嘎——”
那声音尖利、高亢、理直气壮,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一块上好的玻璃
叶塘把草帽往上一推,循声望去——河中心,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一只白天鹅
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毛,脖颈修长弯出一道傲慢的弧线,橘红色的喙像一小块被抛光的玛瑙,它浮在水面上,不游也不动,就那么昂着头,像一位坐在包厢里看戏的贵妇,而叶塘显然就是那个被嫌弃的、票买错了位置的倒霉观众
一人一鹅,隔水对望
叶塘看着它,它看着叶塘
然后,那只白鹅忽然把脖子一伸,翅膀微微张开,冲着叶塘这边就是一嗓子:“嘎——嘎——嘎——嘎——”
声音又响又亮,节奏越来越快,到最后简直像是在骂街,翅膀还配合着扇了两下,水花溅得老高,那意思明白得连三岁小孩都看得出来:走开!这是我的地盘!
叶塘的鱼漂在水面上纹丝不动,已经一个小时了,连个哆嗦都没有
他本来就心烦,这会儿被一只鹅指着鼻子骂,一股邪火“噌”地就上来了
他慢慢坐直,眯起眼睛看着那只还在昂首挺胸叫个不停的鹅,嘴角扯出一个笑,那笑容漂亮是真漂亮,这是眼神里带着一丝恶劣
“别叫,再叫——”他伸手敲了敲身边的折叠水桶,“就让你替鱼去锅里试水温”
话音刚落,那鹅的嗓子像被人掐住了似的,戛然而止
叶塘一愣,心说不能吧,它听懂了?
这鹅成精了?
他顺着鹅的视线扭头往后一看——
哦,来人了
是个男人
从柳树后面绕出来的,大概之前被树影挡着没看见
那人穿一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结实匀称的一截手臂,下面是一条深色休闲裤和一双沾了点泥的白色帆布鞋
身量很高,肩宽腰窄,走过来的时候步子不急不缓,带着一种天生的、不用刻意摆的从容
那张脸让叶塘也不犹看得一愣——眉目清秀干净,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下颌线条分明但不锋利,整个人像一块被溪水打磨了很多年的白玉,温润,无害,甚至带着点学生气的腼腆——如果忽略他眼里那层薄薄的、礼貌但没温度的笑意的话
叶塘凭借在交际上少得可怜的经验,在心里给这人下了个初步判断:一个帅气的装货
那只刚才还嚣张跋扈的白鹅这会儿已经变成了另一副嘴脸——翅膀收得妥妥帖帖,脖子弯成一个乖巧的S形,小碎步踩着水朝岸边游去,姿态之谄媚,态度之恭敬,活像太监见了皇帝
游到岸边,它扑扇着翅膀爬上去,用脑袋去蹭那男人的裤腿,嘴里发出“咕咕咕”的低声呜咽,跟刚才骂叶塘的“嘎嘎嘎”完全是两个语种
“Lucky”那男人弯腰把鹅抱起来,一只手托着鹅肚子,另一只手顺了顺它背上的羽毛,声音低沉的,带着一种叶塘形容不出来的质地,像大提琴拉到低音区,“你又冲人嚷嚷了?”
鹅把脑袋往他臂弯里一埋,只露出一个白色的屁股,装死
叶塘甚至能从这只鹅的屁股上看到狗腿子的样子,并对这只鹅的表里不一,虚与委蛇的行为表示鄙视
“这是你的鹅?”叶塘问
“嗯。”那男人抱着鹅转过身来,冲叶塘点了点头,脸上挂着那种无可挑剔的、社交礼仪级别的微笑,“不好意思,打扰你钓鱼了。它平时不这样,可能是没见过生人”
骗鬼呢。
叶塘心说这鹅刚才那架势分明是惯犯
但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对方还是个帅哥
他摆摆手:“没事没事,它挺凶悍的——我是说,挺有精神”
鹅在男人怀里扭过头,给了叶塘一个“你再说一遍”的眼神
叶塘选择性失明
“你是来钓鱼的?”那男人往他这边走了两步,目光扫过他架好的竿和旁边空空如也的水桶,嘴角那个礼貌的弧度似乎稍微弯了一点,多了几分真实的笑意,“这一带鱼不多,你钓了多久了?”
“一个多小时吧,确实不多——”叶塘刚说完,他的鱼漂猛地往下一沉,竿梢弯出一个大弧
他条件反射地扑过去抓住鱼竿,手腕一抖,扬竿刺鱼,整个动作快准狠,像是肌肉记忆自动触发
鱼线切水发出“嗖”的一声细响,竿身弯成满弓,水里那东西挣扎得还挺有劲,带着线左冲右突,把水面搅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叶塘一边收线一边忍不住得意,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心说看见没看见没,什么叫技术,什么叫气运之子,什么叫打脸来得太快就像龙卷风——
“要帮忙吗?我有抄网”那男人在身后不紧不慢地开口。
“不用!我自己来!”叶塘头也不回,声音里带着一股幼稚的较劲
他往后退了两步,双手举竿往上提——哗啦一声水响,一条银白色的鲫鱼破水而出,在空中甩了甩尾巴,阳光在鳞片上炸开一小片碎钻般的光
个头不小,巴掌还长一截
叶塘单手抓住鱼,摘了钩,举起来冲那男人晃了晃,脸上写满了“看见了吧”四个大字
“不错。”那男人点头,夸奖来得坦荡又随意,“有两下子”
叶塘忽然觉得这条鲫鱼在他手里沉甸甸的,沉得他手腕子都有点发酸
他把鱼丢进桶里,清了清嗓子,假装不经意地问:“你也喜欢钓鱼?”
“不太会”那男人坦然地承认,“这河是我家这边的,我平时过来看看水质,顺便——溜鹅。”
“你家这边的?”叶塘愣了一下,扭头看了看那条河,又看了看身后的山,再看了看脚下这片野草地,“这——这不是条野河吗?”
那男人笑了一下,这回笑容深了点,露出一点洁白的牙齿:“河是野的,但河两岸的地是我家的。准确地说——”
他抬了抬下巴,男人朝身后那几座矮山比了一下
叶塘不由自主看向他线条流畅的脖颈,凸出的喉结随着温和的话语声同步轻颤,侧颈的那颗痣选得位置相当有水准,看着轻佻又不显得浪荡,刚好卡在一个暧昧,让人想入非非的地方
叶塘正看得入迷
下一秒
男人口中的话,让叶塘感受到阶级上的割裂,人与人的差距,上天的偏袒,命运的不公,发展的不平衡,建设的不充分和不同个体间老爹的非可比性
“这几座山,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