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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盗文替我挡 ...

  •   001
      阿蛮这名字是小姐赏的。
      因她幼时生得黑瘦一团,蜷在娘怀里像颗没长开的野果子。

      小姐那时才八岁,捏着鼻子嫌她丑,随口就把她娘给她起的“招弟”给扔了,赏了“阿蛮”两个字,说是贱名好养活。

      其实不过是小姐嫌“招弟”土气丢了她柳家大小姐的脸面。

      阿蛮她娘是夫人跟前伺候的二等仆妇,她爹也是柳家的家生子,在车马房赶车。

      一家子几辈子都捏在柳家手心里,卖身契上按着红彤彤的手印,生死荣辱全凭主子一句话。

      小姐出嫁那年阿蛮刚满十四。

      她娘跪在夫人跟前磕了十几个响头,求夫人开恩让闺女跟着小姐陪嫁过去。

      娘说阿蛮虽笨手笨脚了些,可到底是家生子,一家老小的命都攥在柳家手里,比外头买来的丫头可靠百倍,跟着小姐去了谢家,但凡小姐有个使唤人的时候,好歹有个知根知底能托底的。

      夫人嗑着瓜子,慢条斯理地掂量了半晌,觉着这话在理,陪嫁的人若是不牢靠,倒不如从家生子里挑个老实的塞过去,便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阿蛮她娘又磕了个头爬起来,千恩万谢地去了。

      临出门那几日,她娘夜里收了工便拉着阿蛮在耳房里说话,絮絮叨叨嘱咐了不下几十遍,无非是到了谢家手脚要勤快、嘴要严实、别跟小姐院里那些大丫头争强。

      到了小姐出嫁那日,阿蛮换了身新做的衣裳,跟在一溜陪嫁丫鬟仆妇里头随着花轿往谢家去。

      小姐柳如眉是柳家嫡出的独女,她上头三个哥哥,就她一个姑娘。

      打小娇养得比御赐的瓷器还金贵,要星星不给月亮,吃橘子有人剥皮,走路有人打扇,养出了一副掐尖要强的性子,最见不得人在她跟前得脸。

      嫁进谢家这两年愈发矜贵起来,府里上上下下都晓得三少奶奶脾气大,连谢衍那样出了名的冷面阎王也让她三分。

      阿蛮跟了她许多年,从柳家跟到谢家,最清楚小姐的底细。

      面上笑盈盈的跟朵牡丹花似的,可但凡有人敢忤逆她半根手指头,她有的是法子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去年院里有个小丫头给她梳头时扯断了两根头发丝。

      小姐当时没吭声,笑得温温柔柔,转头就把人打发去浆洗房。

      大冬天里那丫头双手泡在冰水里搓床单,半个月下来十个指头烂了八个,哭着求着让家里领回去了。

      谢衍谢三公子在大理寺做少卿,审惯了杀人越货的江洋大盗,生得一副好皮囊。

      可那副好相貌全长在了一张冷脸上,成日里薄唇抿成一条线,眼神扫过来跟腊月的穿堂风似的,能把人骨头缝里的热气都刮干净。

      阿蛮每回远远瞧见他都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去。

      偏生小姐嫁了他,阿蛮是陪嫁丫头,日日都要在这位姑爷眼皮子底下端茶倒水,真真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讨生活。

      姑爷平日里连正眼都不给她一个,偶尔差她递个帖子送个信。

      她两手捧着东西举过头顶,姑爷伸手来接,指尖碰都不碰她一下,就那么两根手指头捏着纸角抽走,眼皮都不抬一抬。

      阿蛮觉得姑爷眼里头压根儿就没她这号人,跟看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看廊下挂的鹦哥儿没什么两样,都是些摆设。

      小姐嫁过来两年,肚子一直没动静。

      小姐的陪嫁嬷嬷急得请了多少名医来瞧,药方子堆了半尺高,什么送子观音庙里开的符水、道士炼的丹药、城南王婆子祖传的偏方,灌下去能装两水缸。

      小姐的腰身还是细细条条,小腹平得跟没嫁人的姑娘似的。

      府里的风言风语从没断过,有说小姐身子骨有毛病的,有说姑爷常年歇在书房根本不进后院的,还有嘴碎的婆子偷偷嚼舌根说姑爷外头养了人。

      这话阿蛮是不信的。

      姑爷那张脸冷得能把人冻成冰碴子,哪家姑娘受得住。

      可不信归不信,小姐的肚子不争气是实打实的。

      前日里小姐忽然把阿蛮叫进内室,还破天荒赏了座儿,笑得眼波流转跟三月里的桃花似的,拉着她的手一口一个“好阿蛮”叫得亲热。

      阿蛮后脖子上的汗毛当场就竖起来了。

      小姐每回这般和善,后头跟着的准是塌天的大事。

      果不其然,小姐摇着象牙柄的团扇,一下一下慢悠悠的,说出来的话却跟兜头浇了桶滚油似的。

      让阿蛮去伺候姑爷,等生下孩子记在小姐名下,小姐赏她个姨娘的名分,她娘在夫人跟前也能抬得起头来。

      阿蛮当时就跪了,膝盖砸在青砖地上砰的一声,磕磕巴巴地说自己粗手笨脚连茶都沏不好,伺候不来姑爷那样金尊玉贵的人物。

      小姐拿扇柄挑起她下巴,护甲冰凉的银片贴着她颌骨刮了一下,凑近了细细端详她那张脸,说:“你倒是生了副好模样,眉眼弯弯的跟画上画的似的,我竟没早发觉。”

      又笑了一声,拿扇子拍她脑门,“不会伺候就学!谁天生就会?你娘在夫人跟前端了二十年茶,怎么养出你这么个榆木疙瘩?”

      最后撂下话来,说夫人那边正嫌她娘年纪大了手脚慢,熬的药不是苦了就是淡了,正琢磨着换人呢,若是阿蛮不听话,便把她娘打发去城外的庄子上看园子。

      那庄子阿蛮去过一回,四面漏风,冬天冷得水缸都结冰,她娘那咳喘的老毛病去了就是等死。

      阿蛮不敢再吭声,眼泪在眼眶里滚了七八个来回,到底含泪点了头。

      头一回是小姐安排的,夜里让人烧了热水把阿蛮从头到脚搓洗了三遍,拿香薰了衣裳,又在她脸上薄薄扑了层粉,塞进了姑爷房里。

      阿蛮躺在那张阔大的拔步床上,身下铺着上好的锦缎。

      她裹着被子缩在床角,牙关磕得咯咯响。

      姑爷推门进来的时候她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谢衍脚步一顿,站在门槛处,目光落在床上。

      那张俊脸当场沉得能滴出水来,眉头拧成了死结,薄唇抿得发白。

      “你怎么在这儿?”

      他声音不高,可那股子冷意顺着地砖缝爬过来,冻得阿蛮脚趾头都蜷了起来。

      阿蛮把小姐教的话原封不动倒出来,舌头跟打了结似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是……是小姐让奴婢来的……小姐说……说让奴婢伺候爷……”

      说完恨不得把脸埋进被子里去,耳朵烧得能烙饼。

      谢衍冷笑了一声,那笑里半分温度都没有:“她倒是贤惠。”

      他站在那儿盯着阿蛮看了好一会儿,目光沉沉地压下来。

      阿蛮觉得自己像被扒了衣裳扔在雪地里,从头顶凉到脚底板。

      她抖着嘴唇又补了一句:“小姐说……说爷要是瞧不上奴婢,奴婢明儿就回去……”

      谢衍没搭理这话,长腿一迈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顿住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冷冰冰的,阿蛮觉得自己像被剜了一块肉去。

      他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甩袖走了。

      门扇摔得哐当一声响,震得窗户都嗡嗡颤。

      阿蛮整个人跟着那声响哆嗦了一大下,瘫在床角半天爬不起来,出了一后背的冷汗,中衣黏在身上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回去复命的时候小姐正让丫头染蔻丹。

      听阿蛮说完,小姐气得把染到一半的指甲都蹭花了,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那些瓶瓶罐罐叮当乱跳,胭脂盒子都翻了:“没用的东西!让你伺候人都不会!你是木头桩子成精了不成?他走了你就不知道拦?不会哭?不会求?不会上去抱他大腿?你长那双手是摆设?”

      阿蛮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眼泪啪嗒啪嗒往地上掉,洇开一朵朵暗花,抽抽噎噎地说:“奴婢……奴婢不会……”

      小姐柳眉倒竖,指着她鼻子骂:“不会?你不会学?我告诉你阿蛮,这事儿由不得你!你娘还在夫人院里当差呢,我明儿就去跟夫人说,她闺女在谢家不懂规矩,让她提前养老去!”

      阿蛮吓得连连磕头,额头磕得砰砰响,额头上青了一大块。

      小姐到底没消气,让她在廊下跪了两个时辰才撵回去。

      过了两天小姐又生一计,这回是请姑爷过来用晚饭,说炖了他爱吃的鸡汤赔罪。

      阿蛮在厨房盯着火候。

      那汤是用老母鸡熬的,清亮得能照见人影,里头搁了红枣枸杞党参黄芪等药材。

      小姐亲自端着青花瓷盅送进去,又使眼色让阿蛮在屏风后头候着。

      姑爷本不欲搭理她,坐在那儿翻着公文眼皮都不抬。

      小姐软言软语赔了半日不是,说什么上回是自己糊涂了不该自作主张,又说什么夫妻一体不该生分了,说着还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姑爷到底端起碗喝了几口。

      阿蛮在屏风后头扒着缝儿瞧,心提到了嗓子眼。

      没一会儿,姑爷就伏在桌上了,瓷盅滚到桌角晃晃悠悠没掉下来,汤洒了一桌布。

      小姐拍了拍手,朝屏风后头喊:“阿蛮,出来吧。”

      阿蛮从屏风后头挪出来,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

      姑爷人事不省地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弯里,露出来的半边侧脸因着药性泛了层薄红。

      平日里那股生人勿近的冷漠褪了大半,倒显出几分少见的温和来。

      阿蛮吓得腿一软差点跪下去,扶着屏风架子才站稳:“小姐,这……这是……”

      “放了点催/情的药,死不了。”

      小姐朝两个粗使婆子一抬下巴,“把三爷扶到里间床上去。”

      两个婆子七手八脚把谢衍架起来往里间送。

      小姐这才转过头来,笑盈盈地看着阿蛮:“三爷这会儿迷糊了。你去,在里头待着,药劲上来他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只管躺着受着就是。生米煮成熟饭,等他明儿醒了,这事儿还能赖得掉?天塌下来有我给你顶着。”

      阿蛮扑通跪下去,膝盖磕在地上疼得直抽气。

      “小姐,姑爷醒来会杀了奴婢的!”

      “他杀你做什么?他睡都睡了,顶多罚你一顿板子。”

      小姐不以为意地摆摆手,蹲下身来凑到她耳边,“再说了,你娘那边……我可听说夫人今儿个又嫌你娘熬的药苦了,正琢磨着换人呢。你掂量掂量,是挨顿板子划算,还是你娘去庄子上喝西北风划算?”

      又是拿她娘说事。

      阿蛮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小姐不耐烦了,扯着她胳膊把她从地上拽起来,指甲隔着衣裳掐进她皮肉里:“快去!别磨磨蹭蹭的,药效过了他醒了可就真恼了,到时候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你当他是什么大善人?大理寺的刑具摆出来能吓得你尿裤子!”

      阿蛮被搡得踉跄几步撞进里间,膝盖磕在床沿上疼得眼前发黑。

      谢衍已经被婆子抬到了床上,外袍靴子都除了,只穿着雪白的中衣散着发躺在那里,乌黑的头发铺了半个枕头。

      婆子们悄无声息地退出去,门合上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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