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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白家的小子 那年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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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夏天,白家去乡里住了些日子。
他叫白屿川,比禾丫大半岁,住在村西头,隔两条田埂。他爹白暮年在乡里给人代课,一年到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说话慢,走路也慢。
那天禾丫在低洼边上玩。水浅,能照见天,也能照见她自己的脸,晃晃的,看不清眉眼。
有人从后面拉了她一把。
她回头,是个男孩,晒得很黑,牙齿白。他指着水里:"你脸上有泥。"
禾丫用手背一抹,抹得更脏了。男孩笑起来,蹲下去,掬了一捧水给她。她没接,自己低头在水里洗了脸,水凉,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你叫什么?"
"禾丫"。
"禾丫”,他念了一遍,“我娘说,丫头的名字,抓个啥叫啥。”
"那你呢?"
"白屿川。"他说,"我爹取的,说川是水,要往外面流。"
禾丫没听懂。她只记得"往外面流"这四个字,像一颗石子丢进心里,咚了一下,就沉下去了。
他们坐在洼边的泥地上,看水。太阳偏了一点,水光忽然亮起来,晃得人睁不开眼;一片云过去,暗了,又只剩一点灰白。
"你怕不怕山外面?"他问。
"不怕。"
"你怎么知道不怕,你又没去过。"
禾丫想了想,说:“你不怕,我就不怕。”
白屿川愣了一下,没接话。他低头,从旁边折了一根树枝,在泥地上划。
划了两笔,是一个"人"字。
"这是什么?"
"人。"他说,"我爹教我的。一撇一捺,互相撑着,就站住了。"
禾丫看着那个字。泥是湿的,字边缘慢慢往下塌,那一捺短了一点,看着要倒。
她伸手,把那一捺补长了一点。
"这样呢?"
"这样更好。"
风过来,泥面上的字又塌下去一块。两个人都没去补,看着它慢慢糊成一团泥。
后来大人喊他回去吃饭,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往坡上走。走了几步,脚下一滑,整个人坐下去,顺着湿泥滑到坡底,摔进洼边的草里。
禾丫跑过去。他坐在泥里,头发上沾了草屑,也不疼,也不恼,抬头看她,笑。
"你也下来。"
"我不。"
"你不敢。"
禾丫就下去了。
那天下午,两个人在坡上滑了七八回,衣服上全是泥。回家时,禾丫被娘骂了一顿,白屿川被他爹领走,也没落好。
隔了一天,他走了。走的时候没来打招呼,禾丫是听村里人说的:白家搬回乡里去了,暮年在那边落了脚。
她去过村东那条田埂,站了很久。田埂那边是空的,只有稻子。
那年她五岁,第一次知道,有人是可以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