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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布尔谷 八月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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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底的雾,要到上午十点才散。布尔谷四面环着大山,山不高,但连绵不断。叶儿村就窝在这谷底,几十户人家,土墙灰瓦,被两条田埂分成两半。早晨的雾从谷底漫上来,把村子盖住,到半晌午才散,外面的车马进不来,里面的人也不太出去。
叶禾笙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没有往里走。雾一层叠一层,远的淡,近的发白,把田、树、屋顶都收了进去。她拖着箱子从镇上走了二里地,轮子糊了泥,在土路上拖出一道浅沟。
低洼还在。水不大,雾里泛着一点光,碎的,风一吹就散开,风停了又聚起来,聚起来也是碎的。
她站了一会儿,把箱子提起来,绕过洼地,往村子中间走。
狗认不出她,叫了两声,被她叫住。有个挑担子的老人从她身边过去,看了她一眼,没认出来,又走了。她听见自己鞋底踩在泥上的声音,一下,一下。
走到自家门前,她停了。
门是新的,去年刷的漆,红得发暗。门槛上有一道豁口,是小时候她踢水踢出来的。院里晒着玉米,一颗一颗,摊得很匀。她母亲在灶屋,背影比记忆里矮。
她抬手要敲,手停在半空。
去年冬天她回来过一回。南坡新土上盖着雪,她在坟前烧了纸,没挖。铁盒还在老位置。这回是正式回来。
院里有铲子刮铁锅的声音,一下比一下重。她把手放下了,转身往村东头走。
叶阿婆的屋在坡下,八年没人住。门歪着,用一根木头顶住。屋里的味道是霉和干草混在一起,窗纸破了一个洞,光从洞里进来,落在地上,一小块。
叶阿婆死那年夏天,她正在城里洗碗。消息是货郎捎来的,就一句话:阿婆走了。那晚她手被碱水泡得发白,没哭。现在她站在这块光斑前,还是没有哭。阿婆说过,外面有女先生。女的也能教书。
墙在灶屋后面。她蹲下去,手指伸进砖缝里抠。泥是干的,指甲缝里立刻塞满了土。抠了大约半寸深,指尖被什么硬东西磕了一下。她顿住,换了个手指,把渣土拨开。
是一个铁盒。饼干盒,巴掌大,锈得起了壳。
她把盒子拿出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泥。盖子上有一层锈屑,指腹一捻,红褐色的,沾在指纹里洗不掉。
她找了一块石头,垫着盒盖的边缘敲。锈屑簌簌往下掉,盒盖翘起来一点,又弹回去。她换个角度再敲,盒盖纹丝不动,锈死了。
她拿指甲去抠缝,指甲劈了,没抠开。
天暗下来。雾从坡上往回漫,把破洞里的光收走了。
她把铁盒抱在怀里,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
出门,她把木门轻轻带上,头顶那块木头没落稳,晃了一下,停住了。
雾散了一半,能看见远处的田了,稻子已经黄了半边。太阳出来,低洼里的水光又闪了一下,还是碎的。
她把铁盒抱回家,搁在门后。锈蹭了一手。
没擦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