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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放学 ...

  •   放学走到老破楼下,陈建民和王亚芬的骂战穿透三层楼板。
      我熟练地拐进顶楼杂物间,在霉味里蜷缩一夜。
      醒来时阳光刺眼——早自习已经结束半小时。
      摸出手机给林晓晓发消息:“帮我请假,就说我死了。”
      屏幕刚暗下去,又亮起来。
      是那个永远考第二的笨蛋:“今天没见你来,天台的风替你占座了。”
      我烦躁地关机。
      ——他永远不会懂,有些人光是活着就用尽全力了。

      ---

      楼道里的感应灯像垂死的萤火虫,在我沉重的脚步落下时,才挣扎着亮起一点昏黄的光晕,随即又迅速熄灭,吝啬得不肯多给一秒光亮。空气里常年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陈年的油烟气、潮湿发霉的墙皮味,还有不知谁家门口堆放的垃圾袋隐约散发出的酸腐气息,它们混合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肺叶上。

      我拖着步子,一级一级往上挪。越往上,那声音便越清晰,带着金属刮擦般的尖锐,刺破楼道的沉寂,狠狠扎进耳朵里。

      “陈建民!你个挨千刀的!老娘的买菜钱你也敢动?那是给你喂牌桌的吗?猪油蒙了你的心!”是王亚芬的声音,高亢、尖利,每一个字都淬着冰碴,恨不得从五楼砸下来。

      紧接着是陈建民,那个被喊作我爸的男人,声音浑浊,像喉咙里堵着粘痰,却也不甘示弱地拔高:“少放屁!老子拿自己的钱玩两把怎么了?你他妈管天管地还管老子拉屎放屁?王亚芬,别给脸不要脸!”

      “你的钱?你有个屁的钱!家里的米缸都快见底了你知不知道?你闺女还要不要吃饭?她那双破鞋都开胶多久了,你眼瞎吗?”王亚芬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但更多的是焚烧一切的怒火。

      “少拿她当挡箭牌!赔钱货!跟你一个德行,没用的东西!老子生她养她,花她点钱怎么了?轮得到你在这儿嚎丧?”

      “陈建民!你个畜生!我跟你拼了——”

      “哐啷!”一声巨响,像是搪瓷盆狠狠砸在水泥地上,又或者是别的什么更不堪的物件碎裂的声音。紧接着是更密集、更混乱的嘶吼、咒骂、推搡,伴随着家具被撞动的闷响。那扇薄薄的、刷着劣质绿漆的木门,仿佛随时会被这汹涌的声浪从里面撞开,将所有的污秽和不堪一股脑倾倒在我面前。

      我停在四楼半的转角,冰冷的墙壁贴着我的肩膀。胃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旧棉絮,沉甸甸地往下坠,坠得我几乎直不起腰。喉咙口堵着,呼吸变得短促而费力。我闭上眼睛,黑暗中,那扇门后的景象却无比清晰:扭曲的面孔、飞溅的唾沫、摔碎的碗碟,还有那永远无法弥合、只会越来越大的空洞。

      够了。

      我猛地睁开眼,不再往上走,而是转身,像一道无声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掠过通往五楼的最后几级台阶,拐进了旁边那条更窄、更陡、几乎被住户们遗忘的楼梯。这是通往顶楼天台的唯一通道。脚踩在积满灰尘的水泥台阶上,发出细微的簌簌声。空气里那股混合的怪味被一种更纯粹的、陈年灰尘和朽木的气息取代,浓重得呛人。

      推开那扇锈迹斑斑、几乎和墙壁一个颜色的铁皮门,“吱呀——”一声悠长刺耳的摩擦声在死寂的顶楼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一股浓烈的、混杂着灰尘、霉变和废弃物品特有气味的冷风扑面而来,钻进鼻腔,带着一股陈腐的凉意。

      这里是我唯一的据点,一个被世界遗弃的角落。废弃的旧家具、落满厚灰的纸箱、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布头……各种杂物像垃圾场的弃儿,胡乱堆叠挤压在一起,只留下几条勉强能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狭窄缝隙。几缕惨淡的、被对面高楼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夕阳余晖,从唯一那扇蒙着厚厚污垢的小气窗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无数细小尘埃。

      我熟练得像一只夜行的猫,侧着身,在杂物形成的迷宫中穿行。脚下偶尔踩到不知名的硬物,发出轻微的碎裂声。最终,我抵达了最深处那个小小的“窝”——一个被旧沙发垫子、几张破草席和一条褪色发硬的薄毯勉强围拢起来的地方。这里避开了气窗的直射,光线昏暗,霉味也似乎更重一些。

      身体里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我甩下肩上那个同样沉重破旧的书包,任由它“噗”地一声砸在积灰的地面上,扬起一小片尘雾。然后,我把自己重重地摔进那堆勉强算是“床铺”的垫子里。布料下硬邦邦的弹簧硌着骨头,霉味和灰尘的味道无孔不入地钻进鼻腔。我蜷缩起来,用那条硬邦邦的毯子胡乱裹住头脸,试图隔绝外面的一切,也隔绝掉楼下那永无止境的噪音,尽管那咒骂声和摔打声,隔着几层楼板和无数杂物,依旧像背景噪音一样,顽固地钻进耳朵。

      黑暗中,我抱紧自己冰冷的膝盖,牙齿无意识地咬住了干裂的下唇,尝到一丝淡淡的铁锈味。

      不知过了多久,混沌的黑暗终于被一种强硬的光线刺破。不是楼下那令人作呕的昏黄,而是某种更直接、更锐利的东西。

      眼皮沉重得像被胶水粘住,我挣扎着掀开一条缝隙。一道刺目的光柱,像烧红的针尖,直直地刺入瞳孔深处。痛感瞬间炸开,我猛地闭上眼,生理性的泪水立刻涌了出来。心脏在胸腔里毫无章法地狂跳,咚咚咚地撞击着肋骨。

      缓了好几秒,我才敢再次尝试。眯着眼睛,一点点适应那过分强烈的光线。那道亮得惊人的光柱,原来是正午的太阳光,从那扇积满污垢的小气窗里笔直地投射进来,像舞台追光灯一样,清晰地照亮了空气中翻滚的亿万尘埃颗粒。它们在光柱里疯狂舞蹈,带着一种近乎诡异的活力。

      睡意瞬间被这强光驱散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恐慌。我猛地坐起身,老旧弹簧在身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摸向校服口袋,手指触到那冰冷坚硬的塑料外壳——我的手机。屏幕唤醒,刺眼的白光再次让我眯起眼。

      时间,清晰地显示在屏幕正中央:8:27。

      早自习结束已经整整二十七分钟了。

      那一瞬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啪”地一声断掉了。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彻底的、沉甸甸的疲惫和厌烦。像一块浸透了水的巨石,压在心口,让人连呼吸都觉得是种负担。

      去学校?解释?面对班主任探究的目光?同学可能有的窃窃私语?还有那个……那个总是带着没心没肺笑容凑上来的家伙?

      算了。

      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滑动,点开那个熟悉的头像。林晓晓。大概只有她,不会问那么多为什么。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帮我请假,就说我死了。”

      指尖按下发送键,屏幕上跳出一个小小的“√”。消息发送成功。那点微弱的光标似乎闪了一下,随即屏幕暗了下去,像一口深井,吞没了那行简短却带着自毁倾向的文字。

      世界仿佛也随之暗了一瞬。我盯着那片漆黑的屏幕,看着它模糊地映出自己苍白憔悴的倒影。额角的头发被汗水和灰尘黏住,一缕缕贴在皮肤上,狼狈不堪。嘴角似乎还残留着昨夜干涸的泪痕留下的紧绷感。

      就在那片黑暗即将彻底凝固时,屏幕却毫无征兆地再次亮了起来。不是林晓晓。

      一个带着点傻气的柴犬头像在屏幕顶端跳动,备注名是简单直白的两个字:周屿。

      信息内容跳出来:“今天没见你来,天台的风替你占座了。”

      后面还跟着一个咧着大嘴、傻乎乎的笑脸符号。

      一股无名火“噌”地一下窜了上来,瞬间烧光了那点仅存的麻木。天台?占座?他那副永远阳光灿烂、仿佛人生字典里只有“顺利”两个字的模样,此刻隔着冰冷的屏幕都显得那么刺眼。他懂什么?他懂这老破楼里弥漫的绝望吗?懂顶楼杂物间里发霉的空气有多呛人吗?懂光是听着父母互相诅咒就耗尽了所有力气的滋味吗?

      他那点自以为是的温柔和幽默,在此刻,简直像一场拙劣的表演,令人作呕。

      指尖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力道,狠狠地戳向侧面那个小小的关机键。

      “咔哒。”

      一声轻响。

      屏幕彻底暗了下去,像被掐灭的最后一粒火星。狭小的杂物间里,只剩下尘埃在强光中无声地沉浮。

      ---

      第二天踏入教室时,早读课的下课铃已经响过。空气里还残留着英语单词的余音和粉笔灰的味道。陈昕晴低着头,像一尾沉默的鱼,逆着人流,穿过喧闹的过道,径直走向最后一排靠窗的那个位置。

      书包带子勒得肩膀生疼,她把那个洗得发白、边角磨损严重的帆布包往地上一扔,发出沉闷的“咚”声。动作幅度不小,带起一阵微弱的气流,吹动了前座女生散落的几根发丝。她拉开椅子,金属腿摩擦水泥地,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几乎在她坐下的瞬间,旁边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就凑了过来。周屿顶着一头刚被晨风吹得有点乱的头发,脸上是招牌式的、带着点傻气的灿烂笑容,露出一口白牙。阳光正好透过窗户落在他桌上,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晃得陈昕晴眼睛疼。

      “嗨,同桌!”周屿的声音清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活力,像清晨林间不知愁的鸟雀,“你终于来了!昨天咋回事儿啊?一整天没见你人影,晓晓说你请假了,没事吧?”

      那语气里的关切和熟稔,像一根细小的针,精准地刺中了陈昕晴此刻绷紧到极限的神经。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带着点洗衣粉味道的气息,和她自己衣服上沾染的、怎么也挥之不去的顶楼霉味形成了令人作呕的对比。

      她猛地转过头,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地扎向他。那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浓得化不开的烦躁和一种近乎本能的排斥。

      “关你啥事?”陈昕晴的声音不高,却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冷硬、生涩,带着一股子尖锐的敌意,“滚吧你。”

      那“滚”字咬得又重又狠,毫不留情。

      周屿脸上的笑容明显僵了一下,明亮的眼睛里有瞬间的错愕和受伤闪过,但很快又被一种近乎固执的、试图化解尴尬的轻松取代。他挠了挠后脑勺,身体微微后仰,拉开一点距离,但语气依旧带着那种让人心烦的、试图哄劝的调调:“哎哟,别这么凶嘛~我这不关心你吗?看你昨天没来,还以为你生病了呢……”

      “滚。”陈昕晴再次打断他,这次声音更低了,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她没有提高音量,只是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瞳孔深处翻涌着厌烦和警告,像即将喷发的火山口,压抑着灼人的岩浆。她的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抗拒。“别让我说第二遍。”

      空气仿佛凝固了。周屿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在那双冰冷刺骨、毫无转圜余地的目光注视下,所有的话都噎在了喉咙里。他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嘴角抿成一条直线,眼神里的光黯淡下去,只剩下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他默默地转回头,拿起桌上的笔,无意识地在摊开的练习册上划拉着,留下几道凌乱无意义的线条。

      前排有细微的议论声传来,是几个女生交换的眼神和压低的笑语,目光时不时瞟向最后一排这个小小的角落。周屿的后背似乎更僵硬了一点。

      陈昕晴却像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看见。她收回视线,用力翻开桌上那本卷了边的语文书,动作大得几乎要撕破书页。她把自己埋进书页后面,隔绝了旁边那个让她心烦意乱的存在,也隔绝了教室里所有的喧嚣。只有握着书页边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微微颤抖着,泄露了内心翻江倒海般的情绪。顶楼杂物间的霉味,似乎还顽固地萦绕在鼻尖,混合着昨夜那些尖锐的咒骂,让她胃里一阵阵翻搅。

      阳光依旧慷慨地洒在周屿的桌上,却再也照不进她这边半分阴冷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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