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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学位证风波 路乘顺的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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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乘顺的学位证要没了。
准确地说,是因为5块钱学位证要没了。
十一月的内蒙古,昨天刚下过雪,冷得厉害。五点多已经擦黑,又下雪了。风刮过来的全是雪粒子,打在脸上像小石子。
路乘顺把帽檐压到最低,站在沙坑外面,活动两下脚腕。旁边的同学冻得直缩脖子跺脚,没人注意他。
他也不想被别人注意。心里盘算着“忙了整整一天,赚到31块,够两天的饭钱了。”
“下一个!王明!”
路乘顺站在白线外面。屈膝,摆臂,跳。接近一米九的个子,随便蹦一下也不会太难看。他落地的时候故意往前扑了一下,抓了一把沙子。
“两米四。”旁边记录的女生对老师喊。
及格了。他往裤子上抹掉手上的沙子。低头走,去拿学生卡。
“等等。”
体测主管,敖日格勒从记录棚里出来。这个人四十来岁,蒙古族,个子接近两米,肩膀宽得像一堵墙。他走到路乘顺面前堵住他,屈膝抬头从下往上瞅路乘顺的脸。
“你叫什么?”
“王明。”路乘顺说。
敖日格勒没说话,手伸过来:“学生卡。”
路乘顺从兜里摸出学生卡递过去。敖日格勒接过来看了一眼,又喊:“抬起头来。”路乘顺只好以一种极其缓慢地速度抬头。
“王明?”
“嗯。”
“上午跑1km那个,也叫王明?”
路乘顺不敢说话,上午他替一个叫张阳的测1km。当时旁边记录的男生就察觉了异常,拉着他的胳膊就要找老师。他低声下气拼命说好话,好在对方被一个急匆匆的人叫走了。路乘顺得以脱身,他以为这件事就此翻篇,谁料。
“上午那个,”敖日格勒把学生卡举起来,照片面朝向路乘顺,“和这个长得有什么相似处吗?你说你是两个人?”
路乘顺张了张嘴。
“你上午叫张阳,下午叫王明。你挺忙啊同学。一天换俩名儿。”
路乘顺觉得后脑勺发沉,大脑糊成一块黏腻的黄油。
“跟我走。”
敖日格勒在前面走,路乘顺在后面远远地跟着,从操场到行政楼那条路,他经常来送资料。走了无数次,他从来没觉得这条路这么长过。
雪大了起来,他想跑,可学生卡还在敖日格勒兜里,他加快脚步想冲上去求情,但不知道从哪句开口。他想说:“老师我错了。”,又觉得太轻,他想说“我缺钱。”,又觉得老师不信。脚步又慢了下来。
到了行政楼三楼,敖日格勒推开体育部的办公室。里面坐着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年轻女老师,正忙着翻档案。抬头看着敖日格勒进来,一脸不耐烦:“又怎么了?”
敖日格勒把学生卡拍在桌子上。“代测,上午替一个,下午替一个。”他回到走廊想把路乘顺拉进来,看到对方蹲在门口,头埋在膝盖里。
“进来,蹲门口没用。”
泪水夺眶而出,一滴一滴砸在棉服上。
“你到底叫什么?”女老师问,她声音很温柔,还是第一次见一个男生哭的如此泪眼婆娑。
“路乘顺。”一股儿酸涩涌上心头。
“哪个学院的?”
“生命科学学院。”他深吸一口气,又说“23级生物科学1班。”
女老师从抽屉中拿出一张表,开始填。路乘顺站在那儿,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没敢动。又过了几秒,连着震了两下。
“路乘顺同学,你知道代测是什么性质吗?”
“知道”
“知道你还干?”
“按照学校的规定,你是代测的,他是被代测的,一个都跑不掉。上午那件事儿我可以放过你,但取消学位证你知道吧?”
路乘顺耳朵里嗡的一下。
“老师。”他听见自己声音抖得厉害,“能不能……”
“早知道会如此你先前干什么了?”
女老师继续填表。敖日格勒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路乘顺上牙慢慢咬住下嘴唇,咬得有些重,嘴里泛起一阵腥甜。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不敢拿出来。发消息的人似乎很不甘心,干脆打来语音通话,手机铃声一阵阵响起。
路乘顺从兜里掏出手机,挂断。扫了一眼,是余闵钞。
“你在哪?”
“我朋友说你被敖日格勒领走了?”
“路乘顺,你是不是出事了?”
“我在操场,没看到你。”
挂断语音通话。路乘顺给手机静音。
女老师填完了表,抬头看他:“处分呢?下周一交到学院,你先回去写情况说明吧。”
“好……”路乘顺声音沙哑。
“你跟那位同学说一下,让他周一也带上说明,和你一块过来。”
“嗯。”闷闷的。
他转身往外走,敖日格勒还靠在门框上
“他给你多少钱?”
“五块。”
“为了五块钱你把学位证搭进去。牛逼!”他伸出右手给路乘顺比大拇指。
路乘顺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楼的,外面雪已经积了一层。他站在行政楼门口,掏出手机。
余闵钞又给他发了十几条消息,中间夹杂着几个未接通的语音通话。其中有“你在哪个楼?”“说话!”满屏问号。
路乘顺盯着消息看了半天,发了三个字:“没事儿。”
余闵钞秒回:“你骗我!”“快点告诉我!我来找你!”“哥求你了!”
眼睛又一次湿润了,他双手不停地抹眼泪,鼻涕也流出来。
“我真没事儿。”
他关掉手机,冷空气一股儿脑灌进身体里,呛得他感觉五脏六腑疼。
“读第三年了,再熬半年多就要实习,路乘顺你可真行。你把自己学位证作没了,把人家老板的学位证也作没了。你快点想想怎么交代吧。”脑海里钻出来一个奇怪的念头,他想爬上最高教学楼的楼顶一跃而下。
路乘顺不敢看手机,他不知道该怎么和余闵钞交代。
说自己代测被抓?说自己贪那五块钱?可他又想余闵钞知道,余闵钞那么厉害,他会有办法帮我的吧?
余闵钞冒着大雪,找到行政楼门口的时,路乘顺身上已经落了一层雪,人也冻僵了。他想也没想拉来自己的长款羽绒服,把对方包裹进去,路乘顺身上的寒气透过来,他紧紧抱着路乘顺,“别怕,有哥在呢,顺啊,哥的小宝贝,咱不哭了好不好,你睫毛都结冰了……”
路乘顺想起半年前4月的那天,他通过余闵钞好友申请的时候,当时他还不知道,这个人后来会抱着他说:“咱不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