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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珠翠 ...

  •   第十五章珠翠

      四月初二,宁溪进府送余下的寿礼。

      她穿了一件月白的褂子,头发挽得很紧,手里提一只小藤箱。吴妈妈在二门等她,一路引着往后院去。

      后院比前院好看得多。假山、池塘、九曲的回廊。暖房里的海棠开得正盛,红得像要滴下来。

      太太在内厅见她。

      "你就是溪记的?"

      "是。"

      "这十二支花,我看了三天。"太太拈起一支,"这扣结不像是北方的手艺。"

      "南边的。"宁溪说,"船上的打法。"

      "你在船上待过?"

      "家里做过船行的生意。"

      太太点点头,没有追问。她让宁溪把余下的东西一一摆出来,一件一件看,看了半个时辰。

      "往后你就常来。"太太说,"府里的旧物,够你修三年的。"

      宁溪低头应了。

      她收拾藤箱的时候,内厅的门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穿藏青夹袍,手里捧着一摞礼单。

      "太太,寿礼的账核完了。"

      宁溪的手指在藤箱的提手上停住了。

      乔郸。

      他走到厅中,把礼单放在案上,抬眼看了一下。

      那一眼很短。

      然后他把目光移开,像看一件家具。

      "太太,"他说,"城南溪记的十二支花,账上记的是六十块。"

      "六十块少了。"太太说,"这手艺值一百二。"

      "那就补六十。"乔郸从袖子里摸出笔,在礼单上添了一笔,笔尖走得很稳。

      他添完,把笔收好,忽然转过身。

      "这位师傅,"他说,"天热,喝口茶。"

      他从旁边的茶盘上端起一盏茶,走过来,递到宁溪手边。

      宁溪看着那只手。

      那只手的右手小指是直的。指节有些黄。虎口处有一道旧疤,是常年握笔、握算盘、握刀的人才会有的疤。

      她抬起头。

      乔郸看着她,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多谢。"宁溪接过茶。

      茶是温的。她喝了一口。

      "这茶好。"她说。

      "南洋的。"乔郸说,"带一点烟火气。"

      他把空托盘收起来,转身出去了。

      宁溪端着那盏茶,站在原地,一直站到茶凉。

      她走出黄埔府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她在街上走了两条胡同,忽然扶住墙,弯下腰,把胃里的东西全吐了出来。

      吐完她扶着墙站了很久,用袖子把嘴角擦干净。

      回到院里,她把藤箱放下,坐在石榴树下。

      宁渊回来的时候,看见姐姐坐在树下,手里还攥着那只小藤箱的提手。

      "姐?"

      宁溪抬起头。

      她的脸很白。

      "小渊,"她说,"他认出我了。"

      宁渊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他跟你说了什么?"

      "什么都没说。"宁溪的声音很轻,"他给我递了一杯茶。"

      宁渊的手停在半空。

      "他还记得我们家的船结。"宁溪说,"他知道那十二支花是任家的手艺。他什么都知道,他什么都不说。"

      "他在等。"

      "他在等。"宁溪重复了一遍。

      姐弟两个在石榴树下坐着。天完全黑了。胡同里有人在唱戏,唱得很远,听不清词。

      "姐,"宁渊忽然说,"我们走吧。"

      宁溪转过头。

      "什么?"

      "我们回南边去。"宁渊说,"我现在在军需处,我能弄到路条,能弄到钱。我们走。明天就走。"

      宁溪看着他,看了很久。

      "小渊,"她说,"你说这话,是因为你怕他,还是因为别的?"

      宁渊没有回答。

      宁溪伸出手,把他的头发往上拨了拨。

      "你在府里,是不是遇上什么人了?"

      "没有。"

      "你撒谎的时候,眼睛会往右下看。"宁溪说,"从小就这样。"

      宁渊把脸偏过去。

      "姐,"他说,"我只是不想你死在这儿。"

      "我也不想你死在这儿。"宁溪说,"可是我们走到这一步,用了两年零四个月。爹娘的棺材还在义庄,一年三块钱的寄存费,我们欠了一年半。"

      她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是义庄的收据。

      "我今天去续了费。"她说,"我跟管事的说,我们再过一年就来接。"

      她把纸叠好,收回去。

      "小渊,我们要接他们回家。要风风光光地接。"

      宁渊低下头。

      "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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