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第 48 章 ...
-
岁末隆冬,大雪覆压京城,金銮殿飞檐落雪,满目肃穆寒凉。
一朝岁末大朝,百官列立两阶,鸦雀无声。帝王端坐龙椅,俯瞰朝野,眼底带着年末沉静的威仪。
这半年来,朝野最亮眼的臣子,莫过于长驻江南的温景然。
江南六州经他一手整顿,吏治肃清、乡绅归矩、冬赈安稳、河堤无虞,年年递来的政绩清单,件件亮眼,岁岁稳妥。皇帝数次当众赞许,直言温景然乃清流栋梁、后生可畏。
满朝文武皆羡他前程坦荡、圣眷浓厚。
百官之首的陆砚辞,怀疑温景然的安稳,全是刻意伪装。他滞留江南,从来不是为仕途政绩。
半年时间,陆砚辞暗网撒遍天下,唯独江南清河镇一带密不透风、无迹可寻。所有关于隐世独居女子的线索,尽数在江南边界被截断、被抹平、被无声销毁。
天下能有这般权力、这般手段、这般动机,敢拦他暗卫、敢遮他踪迹、敢私自护人的,只有手握江南全权的温景然。
他要的是名正言顺、朝堂借势、彻底锁死温景然,断他所有守护权限。
朝会之上,百官论完岁末民生、来年税制,气氛稍缓。
陆砚辞身着紫蟒朝服,身姿挺拔冷肃,出列躬身,声线沉稳有度,字字落于金銮大殿,光明正大,无可指摘。
「臣启陛下。」
「江南新政落地已久,地方官吏已然熟稔规制,冬赈河堤诸事皆入常态,无需重臣长期驻守。温景然温润持重、才干卓绝,久滞地方实为大材小用。年末朝堂空缺颇多,正值用人之际,臣恳请陛下,召温景然即刻回京述职,入中枢辅政,以尽其才。」
一席话,公私完美相融。
听在百官耳中,是太傅惜才、为国荐贤、大公无私。
听在皇帝耳中,是合理调度、规整朝局、补全中枢。
无人能挑错,无人能质疑。
皇帝略一思忖,颔首应允:「准。即刻下旨,召温景然回京述职,留京候用。江南事务交由副手暂代。」
一道圣旨,落定乾坤。
远在江南的温景然,几乎是第一时间接旨。
他握着明黄圣旨的指尖骤然发凉,心底所有侥幸尽数破碎。
这不是提拔、不是重用、不是惜才。
这是针对性调回、精准锁困、剥离他所有江南职权。
陆砚辞已经彻底怀疑他了。
怀疑他知情,怀疑他藏了人,怀疑他守着苏晚卿的下落。
可他无计可施。
圣命如山,不容推辞。
他只能匆匆交割公务,星夜返京,一路心事沉沉,遥遥望着江南方向,满心牵挂。他最怕的,就是他一走,那一方安稳小院,再无人挡风遮雨。
温景然入京的同时,陆砚辞早已布下死线。
他不等对峙、不等说辞,即刻调动心腹暗卫,加急复盘半年所有江南线索、所有被截断的探查记录、所有被刻意模糊的小镇户籍、所有被提前驱离的暗卫轨迹。
短短三日,铁证如山。
所有线索闭环,尽数指向一个真相——
温景然从头到尾都知情。
他知晓苏晚卿藏身江南,知晓她隐居清河镇,知晓她避世求生、不愿见人。
整整半年,他日日相伴、刻意驻守、一手屏蔽所有探查,替苏晚卿瞒天过海、与世隔绝。
陆砚辞坐在太傅府书房,看着桌上厚厚一叠探查密报。
纸页字字句句,都在诉说一场长达半年的、温柔又隐秘的守护。
他找遍山河、日夜煎熬、执念焚心、夜夜空等。
原来他的阿清,从来都好好活着。
被温景然护在一方暖阳里,安稳度日、静心休养、无人惊扰。
而他,被蒙在鼓里整整半年。
胸腔翻涌的戾气、偏执、不甘、失而复得的滚烫狂喜与刺骨恨意,几乎要撕碎他所有克制。
眼底常年隐忍的寒凉,彻底覆上一层疯魔沉沉的暗涌。
但他依旧冷静。
越是手握实锤,越是不动声色。
他要在朝堂之上,光明正大,断温景然所有后路,让他永远无法再回江南、永远无法再护她分毫。
温景然回京第二日,即刻入朝面圣述职。
金銮大殿,百官齐聚。
温景然立在殿中,从容述职,条理清晰、政绩明朗、字字坦荡,挑不出半分错处。
述职完毕,皇帝正要开口嘉奖,拟旨擢升。
陆砚辞再度出列,声线冷沉平稳,当众发难,句句诛心,句句锁死他的归途。
「陛下。」
「臣复查江南卷宗,发现一事蹊跷。温景然驻守江南半年,公务虽稳,却私行反常。清河镇一地户籍常年模糊、外来探查尽数被阻、地方巡检过度设防,规制之外层层加禁,形同私锁一方水土。」
他目光淡淡扫过温景然,字字如刃,当众压下:
「臣子奉公,当以天下为公、坦荡无遮。温景然驻守地方,私设壁垒、遮蔽地界、行止蹊跷,虽无贪赃枉法之罪,却有私藏避讳之嫌。」
「此人心性过重、私念难测,不宜再外派地方、独掌一方权责。臣恳请陛下,将温景然留京观政,不得再请旨外放江南,以正朝纲、绝私弊。」
一席话,冠冕堂皇,杀人不见血。
没有提及苏晚卿、没有提及私情、没有提及藏匿。
只拿「私设壁垒、行止蹊跷、私念难测」为由,彻底锁死他此生再回江南的可能。
百官哗然,却无人敢辩驳。
陆砚辞权重朝野,所言句句扣着朝堂规制、臣子本分。
温景然身躯一僵,骤然抬眸。
他终于彻底明白陆砚辞的狠绝算计。
不逼他开口、不审他私情、不毁他清名。
只用朝堂规矩,断他归途、剥他权限、困他京城。
从今往后,他被死死困在京城,再无资格、再无借口、再无职权踏足江南半步。
他再也护不住那个小院、护不住那个安稳度日的人。
温景然心底酸涩沉痛,却百口莫辩。
他不能认、不能辩、不能吐露半个字关于苏晚卿的真相。
一旦开口,便是彻底将她推入风口浪尖,彻底毁她所有安稳。
他只能躬身垂首,默然承受:「臣,遵旨。」
皇帝不知背后私情,只当是朝堂规整、防微杜渐,当即下旨:
「准奏。温景然留京任职,常驻中枢,永世不得外派江南。」
一道圣旨,彻底锁困。
温景然半年守护,一朝尽废。
千里江南,清河镇。
温景然已经整整六日没有再来。
起初一两日,苏晚卿只当他衙中事忙、公务缠身,并未放在心上。
这半年来,他日日温柔相伴、风雨无阻,早已成为她平淡日子里最安稳的习惯。她不爱、不恋、无动心,却早已习惯檐下有温声、日常有惦念、岁岁有安稳。
可六日空无一人。
院门之外,再无熟悉的轻叩、再无温润的身影、再无送来的汤药糕点、再无傍晚闲谈的安稳时光。
小镇日日平静,河水依旧东流,烟火依旧寻常,可她心底那点稳稳的松弛,一点点空落、一点点发慌。
起初是不安。
随后是忐忑。
到第七日,心底彻底悬起,莫名的惶恐铺天盖地压来。
温景然从来不会无故失联。
他性子稳妥、温柔细致,即便公务再忙,也会抽空露面、或是托人捎一句口信,绝不会凭空消失多日。
她越想越不安,心底隐隐生出极坏的预感。
犹豫再三,她第一次主动走出小院,去往镇上常去的茶铺,悄悄向镇上熟识的乡人、衙署小吏旁敲侧击打听。
几番委婉询问之后,一句闲谈,轰然砸在她心头。
「温大人早被京城圣旨召回去啦!听说朝堂有事留他在京,再也不回江南任职咯!」
轰——
一瞬之间,所有安稳、所有平和、所有侥幸,尽数崩塌。
苏晚卿浑身发冷,指尖瞬间冰凉,头皮发麻。
温景然被急召回京、被朝堂牵绊、永远不得返回江南。
哪里是什么公务调动。
哪里是什么正常述职。
是陆砚辞。
一定是他。
除了那个偏执入骨、权倾天下、疯魔追索她的男人,没有人有这般手段、这般权力、这般动机,针对性调走温景然、断掉她所有庇护。
他一定是怀疑了。
一定是查到了蛛丝马迹。
一定是盯上了这片小镇,盯上了隐世避逃的她。
半年安稳,全是温景然替她筑起的屏障。
如今屏障被硬生生拆走、锁死、粉碎。
她怕了。
逃。
必须立刻逃。
离开清河镇、离开江南、去往更远、更偏、无人知晓的地方,彻底隐姓埋名,彻底消失。
她不敢耽搁半分,脸色惨白,转身快步赶回小院,心底只剩极致的惊惧与慌乱。
脚步仓促、心神大乱,一路飞奔回临水小院,抬手就要推开院门,准备立刻收拾简单行囊,连夜逃离。
指尖触碰到木门的那一刻。
吱呀——
老旧木门,轻轻向内推开。
院内无风、无阳、无声。
满院安静得可怕。
院中石凳之上,静静坐着一道玄色身影。
大雪风尘不染,紫黑锦袍肃冷孤绝,肩背挺拔如山河冰封,周身气场沉敛压迫,带着庙堂万里风霜,带着经年不散的偏执孤寂。
他静静坐在她住了半年的小院里,坐在她日日晒药、静坐、安然度日的檐下。
像是已经等了很久很久。
等了半年山河空寻,等了千里风尘奔赴,等了她逃无可逃的终局。
陆砚辞缓缓抬眸。
那双沉寂、深邃、偏执、焚心的眼眸,一瞬牢牢锁死门口僵住的女子。
四目相对。
风雪停,岁月静,天地无声。
千里追索,万般执念,半年空念,一朝落地。
他终于找到了她。
她白衣素裙,面色惨白,浑身僵硬,眼底盛满惊惧、慌乱、不敢置信。
她逃了整整一年。
终究,逃无可逃。
他嗓音低沉沙哑,带着压抑了千万日夜的疯魔与克制,一字一字,轻轻落在死寂的小院里。
「晚卿」
「你真是好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