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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

  •   餫河大案落定,首恶收监,余党拆分,可陆砚辞心里清楚,这远远算不上根基稳固。

      太傅之位是破格擢升,如同悬于半空的高台。老臣集团暂时缄默,只是暂避锋芒,暗中依旧互通声息,伺机寻一处破绽,便会联手发难;帝王的倚重之中,永远裹着一层审慎的提防。他想要长久立住,不能只靠一桩查贪大案,必须一层一层,把属于自己的势力织成密不透风的网。

      他接连铺下三条长线,步步扎实,每一环都算清利弊,不给对手留可乘之机。

      主犯定罪抄家之后,他没有掀起无边无际的株连。大范围清洗只会逼得沿河官吏抱团,激起地方动荡,反倒给朝堂对手递上弹劾的由头。他将涉案之人划作三等:为首主犯秋后斩决,家产尽数充公;手握实据、主动投案揭发同党的中层餫吏,免死,削夺职权,发配贫瘠州县;只是随波逐流、不曾沾大额赃银的底层吏役,训诫留用,全部录入巡察使衙门的监查册,年年复核,再有贪弊从重惩处。

      同时奏请立定新规:餫河沿线每一座仓署设立功过簿,由巡察使每年核验,清廉能干者优先举荐升迁。往日牢牢捆在一起的水道利益链条,就此被他生生斩碎,再也拧不成一股对抗朝堂的力量。朝野一众观望官员至此才明白,这位年轻太傅不是一味嗜杀,懂得收放,手段深不可测。

      往日各州府刑狱,大多由知州知县独断,不少地方官徇私枉法,冤案堆积,京中很难察觉。赵承业倒台留下的余毒,依旧散落在各州县。陆砚辞草拟奏疏,请旨常设巡刑御史,分批奔赴各州,复核积压重案,冤狱即刻平反,枉法官员直接锁拿送京。巡刑御史直接向太傅府报备,不必经由地方督抚中转。

      折子一上,立刻引来大批地方官员联名上书,声言此举侵夺地方治权,扰乱州县秩序。

      政事堂之上,陆砚辞从容取出提前搜集好的十几卷冤狱案卷,一桩桩缓缓道来,字字沉实。

      “若是地方官吏秉公持正,又何必惧怕朝廷复核?设立巡刑御史,只为不叫百姓沉冤埋骨,不为夺权。心中无鬼,自可坦然受查。”

      大义在前,反对之人找不到站得住脚的理由。皇帝本就有心整饬地方吏治,当即准奏。自此,除餫河巡察这条命脉,他又多了一双遍布天下州县的眼睛。地方官吏行事,不得不多存忌惮。

      历年春闱,阅卷举荐之权长久把持在世家族长,寒门士子纵使文章出众,也常常被刻意压低名次,分发荒远之地,永无出头之日。陆砚辞入殿面君,请陛下准许往后春闱增设副卷糊名,阅卷重时务策论,不只空谈辞藻;新科进士统一入翰林院历练半载,由他亲自轮考观察品性才干,可靠之人,举荐进入六部、巡刑御史署、餫河巡察衙门。

      对外,他只称为国选材,不结私党。可这批寒门子弟无根无靠,唯有他愿意伸手提携,危难之时,自然愿意站在他这一边。老臣如同扎根多年的古木,盘根错节;而陆砚辞正在亲手栽种一片新林,假以时日,林木成荫,便是无人能够撼动的根基。

      东宫课业他也丝毫不敢松懈,每日寅时便入东宫授课,不谈虚浮的儒门空谈,专教太子刑名、水道调度、边防利弊、辨察人心。他从不教唆太子私结朋党,只教他看懂朝堂暗流。在帝王眼中,这正是辅臣本分,对他愈发信任。

      寻她的暗网,一日未停。

      源源不断的密信送入太傅书房,纸上只有细碎日常:阿清采草药,临河静坐,闭门度日,极少与人交谈。他反复叮嘱所有暗卫,只可远远窥探,绝不可贸然上前惊扰。如今正是权柄扎根的紧要关头,一旦行事外泄,政敌便会抓住“太傅假公寻私”这一点疯狂攻讦。他要等,等他的权位坚不可摧,等到再也无人能够以此伤他,他才有底气亲自去往她面前。

      太傅府内,沈清婉恪守本分,打理府中账目,管束仆役,逢节按时送茶送衣,不再提起子嗣。二人同府不同心,相敬如冰,这片内宅安静得毫无波澜,不会成为旁人攻伐他的缺口。

      权路向前,万事都在按他预想推进,只是每到夜深烛残,满案奏本散尽,心底那一处空缺,从来不会被权势填满。

      与此同时,温景然奉皇命南下,巡查江南州县积压刑狱。

      他早已下令撤回所有搜寻苏晚卿的人手,把那份惦念深深压在心底,只盼她得偿所愿,一世安宁,从未打算刻意寻访。

      这一日午后,一场小雨刚歇,河岸石板浸着湿凉。温景然一身素色便服,只带两名随从,沿河道缓步,体察民情,一路行至清河镇外的河滩。

      转过一片丛生的芦草,他一眼看见了石凳上的女子。

      粗布衣裙,洗得发白,长发松松挽起,一支朴素木簪束住,垂着几缕碎发。她低头,正把竹篮里采来的草药分门别类,指尖轻轻挑拣,神态松弛安静,褪去了往日在京城时所有紧绷与防备。

      温景然脚步骤然顿住。

      是她。

      随从见状,便要上前招呼,被温景然抬手拦住。他静静立在芦草之后,安静望着她,心底翻涌万千。从前数次危难,他护她脱身;后来她悄然远走,他下令放弃追查,以为此生再无相逢之日,不曾想会在此处偶遇。

      苏晚卿似有所感,抬眼望过来。

      目光相撞的刹那,她指尖微顿,一株艾草自指缝滑落,落在湿润的青石之上。长久平静的心湖,漾开浅浅一圈波纹。她没有转身奔逃,也没有面露惊惶,只是静静望向他

      温景然缓步走出芦丛,声音放得极轻,唯恐惊碎她好不容易握住的安稳。

      “晚卿。”

      她微微摇头,语声清淡:“镇上之人,唤我阿清。”

      “我知道。”温景然目光落在她脸上,仔细打量,见她气色安稳,不见伤痕,心底稍稍宽慰,又漫上一层酸涩,“我南下查案,途经此处,并非特意寻访。我早已经命人不再寻你。”

      苏晚卿悬起的心缓缓落下,弯腰拾起那株艾草放回竹篮。

      “原来是这样。”

      河风携水汽漫过河滩,二人之间隔着一步距离,一时默然。

      “你在这里,过得可好?”

      她垂眸,指尖抚过竹篮边缘,“少有人打扰,三餐简单,正是我想要的日子。”

      “你不必担心。”温景然郑重开口,许下承诺,“今日相逢之事,我不会告知任何人,倘若往后遇上难处,若是你愿意,可以寻我。”

      苏晚卿抬眸,眼底浮起一点极淡的暖意:“多谢。”

      “不必。”他浅浅一笑,清润温和,“我只愿你安稳。”

      两人又寥寥说了几句闲话,避开京城、避开朝堂,避开那段纠缠不休的爱恨。不多时,苏晚卿轻声道,该回去煎药了。

      “好。”温景然主动往后退半步,留出足够距离,“你自便。我这便离去。”

      他站在原地,目送她提起竹篮,沿着石板小路走向临河小院,背影从容,不复当年仓皇逃亡模样,直到拐角遮住身影,方才收回视线。

      他至今依旧没有寻到苏晚卿。遍布山河的暗网,四处打捞线索,无数次得到似是而非的消息,最后全部落空。他还不知道,他苦苦追索的那个人,就安安静静藏在清河镇的临河小院里;更不知道,温景然已经和她狭路相逢。

      老臣们暂时蛰伏,不过是静待时机,只要他稍有疏漏,便会群起而攻。

      此前他只拿下为首主犯,对其余从犯多有宽宥,为的是避免激变。如今时机成熟,他将陆续收集到的账册、供词整理妥当,择日呈递御前。他不追求一刀切式的清洗,而是精准裁撤那些常年包庇贪蠹、串联沿河世家、暗中阻挠新政的官员,将腾出的位置交付给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寒门吏员。

      户部掌管天下粮帛,是餫河这条命脉的源头。等这批新人站稳脚跟,往后水道调度、仓廪盘查,便再也不会处处掣肘。朝堂之上,原本声势浩大的户部旧党,就此慢慢断了传承,再也无法拧成一股足以抗衡他的力量。

      制度立起来容易,长久运转最难。不少地方知州忌惮御史上门翻查旧案,暗中层层阻挠,或是刻意拖延案卷,或是买通狱卒、人证,掩盖过往枉法之事。陆砚辞定下规矩,所有巡刑御史每隔两月便要递交密折,直达御书房,不必经由地方转递;若是有人刻意为难,一旦查实,从重论罪。

      同时,他挑选品性刚直、无派系依附之人陆续补入,交代他们,查案优先顾及底层百姓的冤屈,不可沦为派系倾轧的工具。这套法度铺开之后,天下州县的刑狱,多了一层自上而下的管束,地方官行事,不得不收敛许多。

      糊名副卷的章程已经奏准,他亲自和主考官商议细则,杜绝考前通款、阅卷徇私的老路。新科进士入翰林院之后的轮训,他也常常抽空前去,旁听策论,观察年轻人的心性才学。他从不明面上拉拢,只在合适的时候,把真正有才干之人举荐到合适的位置。

      这些寒门子弟无世家依仗,若是能稳步成长,数年之后,便是他在朝堂各处最坚实的后盾。

      东宫的课业依旧不曾松懈。他按时入内,同太子讲论民政、边防、水道调度,教他如何分辨奏折里的虚言,看懂藏在字句之下的人心博弈。在皇帝眼中,他恪守臣道,一心辅储,愈发信任倚重。

      寻人的指令从来没有停下,各地暗卫依旧按时传回消息,只是一次次都是空欢喜。陆砚辞偶尔会在深夜翻读各地送来的线索,心底藏着挥之不去的怅然,却没有被执念打乱脚步。他清楚,唯有权柄足够稳固,将来若是真有一日寻到她,才有护住她的底气。

      太傅府内,沈清婉依旧安静打理内宅,分寸恰到好处,两人互不侵扰,内宅平静,不会成为政敌攻讦他的缺口。

      自河滩那一遇之后,温景然并没有立刻再度造访。

      他清楚苏晚卿想要的是无人打扰的安宁,贸然频繁上门,只会惊扰她,让她生出戒备,甚至再次萌生逃离之意。他依旧留在江南,巡查周边州县积压刑狱,公事之余,才会寻合适的时机,绕路去往清河镇。

      他从不去叩她小院的木门,不强行闯入她的日子。

      常常是在午后,他换一身朴素便服,独自走到河边,若是恰好看见她坐在石凳上分拣草药、或是静静望着河面,便远远站住,不急于上前。若是她抬眼看见他,他才缓步走过去,简单说上几句闲话。

      他从不提京城,不提陆砚辞,不提那些血淋淋的过往。只和她说江南风物,说河边新近开的野花,说哪一处的草药药性温和,适合养身,偶尔也会说起他正在查办的案子里,得以昭雪的无辜之人。

      苏晚卿起初还有几分拘谨,久而久之,慢慢习惯了这一道温和的身影。

      他从不会追问她往后打算,不会劝她去往别处,也不会劝她放下过往。他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她,说话便听,若是她不想开口,他便只是坐在一旁,一同看缓缓流淌的河水,待到暮色渐浓,便主动起身告辞。

      这日午后,风轻云淡。苏晚卿提着竹篮出门,打算沿着河岸采一些野菊,用来晒干入药。刚走到河滩,便看见温景然已经坐在那块青石之上,手里捏着一根草,望着河水出神。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看向她,浅浅一笑。

      “来得正巧,方才看见一丛野菊,就在前面不远,长势极好。”

      苏晚卿微微颔首,走到他身侧不远处停下:“多谢。”

      “不必客气。”温景然起身,和她保持着一段舒服的距离,“我今日办完周遭的案卷,顺路过来看看。若是你嫌我扰了你,我这便离开。”

      “没有。”苏晚卿轻轻摇头,低头拨弄竹篮里的药草,“只是这里僻静,很少有人来。”

      两人并肩慢慢往前走,一路低声闲谈。他懂得把握边界,每一句话都温和松弛,不会压得她喘不过气。苏晚卿长久独自度日,很少有人这样不带索取、不带执念地同她说话,心底那道紧闭许久的墙,悄然松动了一丝。

      走到野菊丛生之处,她弯腰采摘,发丝垂落。温景然便站在一旁,安静等候,目光柔和,没有半分逾矩。

      他心里清楚,这份靠近,应当慢,应当轻。他不奢求什么,只希望,如果有朝一日她遇上难处,知道世间还有一处可以依靠的地方。

      夕阳慢慢向西倾斜,河面上浮起一层暖融融的金光。

      苏晚卿采够了野菊,准备回小院。

      “我该回去煎药了。”

      “好。”温景然点头,“我也要动身返程。若是往后有缘,再在此处相见。”

      苏晚卿抬眼看向他,轻轻应了一声。

      她提着竹篮,沿着石板小路往小院走。温景然立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直到拐角把身影吞没,才调转方向离开。

      小镇安静如常,河水缓缓流淌。

      千里之外的京城,陆砚辞埋首在成堆奏本之中,有条不紊推动着一桩桩新政,苦苦追寻的那个人,依旧杳无音信。他不知道,在江南水乡,有另一个人,正在一点点走进她平淡安静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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