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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

  •   正午休庭的时辰一过,勘狱院重新升堂。

      暑气透过大理寺雕花窗棂漫进屋内,案上堆叠如山的卷宗被阳光照得纸页泛白。陆砚辞没有急于继续传召人证,他心里清楚,眼下最大的短板在于实物证据的缺失。周茂心怀忌惮死咬旧供,江南乡绅尚未押解到京,户部官方的转运卷宗残缺不全,所有的疑点都停留在逻辑推演,拿不到可以当庭锤击旧案的铁证。

      他抬手示意衙役,把从户部调取的全套赈银卷宗全部摊开在公案之上。数十册簿册错落铺开,出库印鉴、官吏签名、沿途简短批注一一陈列。陆砚辞俯身,指尖顺着纸页上的朱红印记一行行划过。

      “诸位可以细看。”陆砚辞声音平稳,响彻公堂,“四百万两赈银出库之时,户部侍郎、司库、监印官吏,三层印鉴齐全,手续完备。可自京城出发之后,每经过一处州府关卡,本该留存签收回执,证明官银如数交接。但洪泽一段往下,接连三处州县的签收记录全部是空白,只留下一行潦草墨字:‘途遇匪扰,损耗若干’,没有匪患勘验牒文,没有地方官兵剿捕的呈报,连损耗白银的确切数目都没有写明。”

      温景然俯身凑上前,手持放大镜,逐一审阅纸上的笔迹。他深耕刑狱多年,极熟谙文书作假的各类手段,指尖点在那一行潦草的损耗批注上。

      “这笔墨迹和前后正文墨色浓淡不一样。”温景然眉头紧锁,“其余正式记录皆是官府统一的松烟墨,唯独这一行,用的是普通市井墨锭,极有可能是事后补写上去,用来掩盖赈银中途被截留的事实。”

      御史中丞也凑近端详,连连颔首:“若是途中真的遭遇匪劫,按本朝律例,地方官必须即刻写急件上报朝廷,奏明被劫银两数目、盗匪样貌、剿捕部署,还要派遣巡检官兵沿途追缉赃银。可翻阅全部卷宗,找不到一份对应的急奏,此事太过反常。”

      堂下听审的一众书吏、衙役,纷纷低声议论。旧案表面严丝合缝,此刻一层层剥开,漏洞触目惊心。

      陆砚辞目光锐利:“也就是说,赈银的亏空,未必发生在江安县苏敬之手上,极有可能在南下转运的中途,就已经被人动了手脚。”

      可推论终究只是推论,没有旁证,便无法拿到堂上作为定案依据。

      “传周茂再次上堂。”陆砚辞沉声下令。

      铁链哐当作响,周茂又一次被带上公堂。方才短暂收押的这半个时辰,他坐立难安,脸上满是惶惶不安。赵承业密探的恐吓还没有送到他手上,可过去三年深埋心底的恐惧早已刻进骨头。当年赵党拿他宗族族人的性命要挟逼迫他作伪证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盘旋。

      温景然再次勘问,换了一个角度,不再追问贪赃的结果,而是追问当年的细节:“周茂,你身为苏敬之的贴身师爷,官府赈银抵达江安县那日,你是否亲自去官库清点过银两?官银一共多少箱,箱体刻印的户部编号是什么?入库之后存放于官库哪一间库房?”

      一连串极为具体的实务问题砸了下来。

      周茂浑身发抖,嘴唇反复哆嗦。他当年根本就没有亲眼见到赈银运抵江安,所有供词全是赵承业的人逼迫编造出来的。哪里答得出箱数、编号、库房位置。

      “……时日太久,小人记不清了。”他头颅死死磕在青砖上,额头已经磕出一片淡淡的红印,“只记得大人收下了银子,其余细枝末节,小人实在记不得了。”

      “记不清?”陆砚辞向前踏出一步,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重量,“四百万两白银,分装木箱数以百计。若是真的运入江安县官库,入库清点是你的本职差事。入库的数目、箱体编号,是师爷每日都要过目的公务,何至于全部遗忘。你不是记不清,你是根本就没有见过这批官银。”

      周茂身子猛地一震,浑身开始控制不住地打颤,嘴唇张合数次,眼看就要吐露实情。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勘狱院外,一名看似普通的送饭杂役,借着给牢役递送饭食的机会,绕到关押周茂家眷那处宅院方向。此人正是太傅府派出来传递口信的密探。

      大理寺暗卫早就在宅院四周布下明暗哨,立刻便察觉到这名形迹可疑之人。暗卫没有当场捉拿打草惊蛇,而是悄悄尾随,想要抓住人证,顺藤摸瓜挖出背后指使。

      那密探不敢靠近宅院正门,徘徊在巷口,寻到周茂邻居家一个平日里贪些小利的闲汉,塞给他一小块碎银,低声嘱咐一番,让闲汉设法把警告悄悄带进周家内宅。做完这一切,密探便打算抽身离开。

      暗卫见状,当机立断,悄然上前,不露声色将此人拿下,捂住口鼻,直接拖拽到小巷深处隐秘之处扣押,不发出半分动静。可那收了银子的闲汉已经拿了口信,转头便朝着周家院门快步走去。

      勘狱院公堂之上,周茂正要开口,脑海之中忽然浮现出三年前赵承业党羽的威胁,又莫名预感到家中妻儿正在遭受危险。刚刚鼓起的那一点勇气瞬间土崩瓦解。

      “大人……小人确确实实记不清了!苏知县贪墨赈银,是小人亲眼所见,绝无半句虚言!”周茂猛地磕头,把所有想要吐露的话全部咽回腹中,重新死死咬住最初的那份伪供,无论三司官员如何追问,只是不停磕头,重复那几句说辞,再也不肯多说半个字。

      陆砚辞与温景然对视一眼,二人心中皆是一沉。

      差一点点,便可撕开缺口,可周茂心底的恐惧已经压倒一切。再继续逼问下去,只会让他彻底崩溃疯癫,得不到任何有效证词。

      陆砚辞只得挥手,命人把周茂重新押回监牢严加看管。

      “此人心中枷锁太重,当堂突破,已经很难。”温景然拿起朱笔,把方才周茂前后矛盾的应答逐条记录在笔录之上,“现在,只能寄希望于两样东西:一是沈家即将送来的藩银转运副本档案;二是江南差官寻访回来的民间证词。”

      就在这时,勘狱院门外传来车马轱辘碾压青石板的厚重声响。

      衙役快步入内禀报:“启禀三位大人,沈府的簿册送到了!”

      陆砚辞、温景然、御史中丞一同起身走到勘狱院大门。

      数十只厚实的樟木木箱整齐码放在骡车之上,木箱外面贴着沈府的封条。沈尚书派遣的属官一身青色官袍,立于车旁,态度恭谨中立,不偏不倚。

      “我家大人遵照三司牒文,将府库之内,三年前那批江安赈灾银全部转运副本簿册尽数送来。”属官躬身行礼,“其中包含银钱出库之后,每一批次的押运官姓名、途经关卡、船只编号、每日停靠地点记录。有少数簿册因为潮湿虫蛀,边角略有损毁,但核心的文书记录都保存完好。沈家不曾增删一字,全部原始档案交由三司勘验。”

      说完,属官亲手撕掉封条,打开几口木箱。里面一卷卷簿册码放得整整齐齐,纸张虽有岁月留下的泛黄痕迹,字迹却清晰可读。

      陆砚辞抬手,示意书吏带领一众抄录文吏,把所有木箱尽数搬入勘狱院正堂。

      他随手抽出其中一卷,快速翻阅。沈家这套副本,果然比户部官方档案详尽数倍。每一艘押运官银的漕船编号、押运兵卒头领姓名、每一日停泊的码头,全都逐条记录在册。

      “太好了。”陆砚辞眼底掠过一丝微光,“这套档案,能够完整还原赈银船队一路南下的全部行程。”

      温景然立刻安排分工:“抽调全部书吏,分批次比对沈家副本与户部留存的官方卷宗,逐行对照。重点核对,船队究竟是在哪一处码头之后,记录开始出现断层。标记所有时间、地点对不上的地方。”

      数十名书吏立刻分头行动,堂内瞬间响起一片纸张翻动、毛笔抄写的沙沙声响。

      可海量的簿册卷帙浩繁,想要全部比对完成,绝非一时半刻之功,少说也要耗费两三日通宵达旦的核验。

      就在勘狱院忙于比对档案之时,另一边,周茂家所在的小巷。

      那名收了密探银两的闲汉已经绕到周家后墙,隔着院墙,把赵承业的警告高声喊给院内周茂的妻子听见。

      “告诉你男人!牢里若是敢乱说话,你们一家老小的性命,就别想要了!”

      话音落下,闲汉转身便跑。等大理寺暗卫反应过来,警告已经成功传入周家内宅。

      周家院内,周茂妻子听完这番恐吓,吓得浑身瘫软,当场失声落泪。她深知那些人的手段,一想到牢中丈夫,想到家中孩儿,满心绝望。

      暗卫把这件事飞快写成密报,火速送入大理寺勘狱院。

      陆砚辞拿到密报,扫过纸上文字,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还是晚了一步。”陆砚辞指节紧紧捏住密报纸张,边角几乎被捏得褶皱,“密探虽然被我们拿住,但是恐吓口信已经送到周茂家人耳中。这下,周茂更加不可能翻供。”

      温景然看完密报,眉头紧锁:“抓到的那名密探,可否审讯,追查到太傅府的证据?”

      “很难。”陆砚辞缓缓摇头,“赵承业做事极其谨慎。此人只是底层爪牙,根本没有见过太傅本人,所有命令,都是通过中间人层层转手传递。就算严刑审问,也牵连不到赵承业头上,反而会打草惊蛇。”

      御史中丞面色凝重:“周茂家人受到恐吓,难保不会偷偷给监牢之中传递书信,我们必须进一步升级监牢的防备,隔绝一切内外消息往来。”

      陆砚辞当即下令:“即刻传令监牢,周茂囚室周边,增加两班轮值狱卒。所有送入囚室的物件,书信、吃食、衣物,全部拆开来彻查。断绝他与外界一切联络。另外,安排可靠人手,连夜把周茂妻儿悄悄转移到大理寺一处隐秘别院,严密保护起来,隔绝所有外来威胁。此事务必隐秘行事,不得对外泄露半分。”

      传令官领命,快步飞奔出去执行命令。

      日头渐渐向西偏移,天光一点点黯淡。

      勘狱院之内,文吏书吏依旧埋首在如山的簿册之中,灯火一盏盏被点燃。一部分人比对沈家转运副本,一部分人整理今日全部堂审笔录,标记供词矛盾,还有人整理从江安调取过来的旧物残件。

      陆砚辞没有片刻闲暇,一边盯着档案比对进度,一边审阅从各地源源不断送回来的密探消息。

      温景然也没有离去,坐在一旁案几,亲手核对每一页比对出来的记录,但凡发现时间、地点出现冲突,立刻用朱笔重重圈画出来。他做事一丝不苟,哪怕是一个码头名称的出入,都不肯轻易放过。

      “陆大人,你看这里。”温景然忽然指着其中一卷沈家簿册,声音凝重,“赈银船队,行至清河口码头,有过一次夜间临时停靠。户部官方卷宗完全没有记录这一次停靠。清河口,正是赵承业族弟管辖的地界。”

      陆砚辞快步走过去,俯身细看那一页簿册。

      簿册清清楚楚记载,三年前的那一夜,装载赈灾银的漕运船队,在不该停泊的清河口码头,停留整整一夜。

      “一夜时间,足够做很多事情。”陆砚辞眸光沉沉,“极有可能,就是在这里,大批官银被暗中调包截留。”

      可仅仅一个临时停靠的记录,只能算作重大疑点,依旧不足以成为定罪铁证。还需要找到当年值守码头的船工、兵卒,找到被替换下来的银箱实物,才能够坐实猜想。

      “立刻派出两拨快马信使。”陆砚辞当机立断,“一拨快马赶赴清河口,秘密寻访当年码头值守的老船工、旧驿卒,寻访当夜知情之人。另一拨信使,加急追赶去往江安的差官队伍,告知他们重点查访,当年苏敬之的官库,实际接收的官银箱子究竟有多少。”

      两道命令飞快拟成,盖上大理寺印信,交由驿卒快马驰出京城。

      与此同时,太傅府密室。

      前去传递恐吓口信的闲汉已经回来复命。虽然派出的密探被大理寺扣押,但恐吓消息已经顺利送到周茂妻女耳中。

      赵承业听完手下回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热茶,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少许。

      “消息送到就好。”赵承业眼底闪过一丝阴翳,“只要周茂不敢翻供,三司手里就缺最关键的人证。就算沈家档案找出船队在清河口停靠的记录,那也仅仅只是停靠记录,证明不了是我截留赈银。”

      身旁心腹忧心忡忡:“大人,沈家的簿册内容详尽无比,万一书吏比对,挖出更多线索如何是好?”

      赵承业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心中已经生出新的计谋。

      “不必去动沈府的档案,强行损毁档案,目标太大,极易引火烧身。”他冷笑道,“我们换一条路子。京中流言已经慢慢散开。接下来,联络我们在御史台、六部的旧部。明日早朝,便会上书,弹劾陆砚辞,说他徇私偏袒罪臣之女苏晚卿,审案带着私心,应当回避此案。”

      “只要陛下下旨,令陆砚辞回避三司会审,这桩案子,便等于断去最重要的一根支柱。温景然纵然秉公,孤掌难鸣。”

      心腹听完,眼中一亮,立刻躬身领命,连夜去联络朝中一众依附赵承业的官员。

      夜色彻底笼罩整座京城。

      勘狱院烛火通明,文吏依旧在不眠不休核对沈家送来的海量漕运簿册;陆砚辞、温景然二人还在案前推演整条赈银转运链条,一道道密令不断从勘狱院向外送出。

      陆府内院,苏晚卿独坐窗前,窗外夜色沉沉。她得不到进入公堂的资格,只能等候陆砚辞差人送来的消息。一想到父亲苏敬之惨死狱中,真相依旧迷雾重重,她彻夜难眠,灯烛燃到后半夜,始终无法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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