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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卮觅渡劫成了个瘸子   卮觅睁 ...

  •   卮觅睁开眼,一头雾水。

      这已是他的第三世,第二次重回人界。魂飞魄散之后又他娘的活过来了!他的神魂魂魄这般耐造呢?

      腚在冰凉硬地上贴久了如坐针毡,他撑着倚靠的木柱想要起身,双腿却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着。

      卮觅看着瘫痪的下肢,忽而失笑忽而气到大喘气。竟会有如此多的人上赶着甘愿为他献舍。上一世形神俱灭后沂笙于献舍,好歹给了他一副完好躯壳;这一世倒好,直接叫他成了跛足之人。

      他翻了个白眼,打量起周围的坏境,堪比猪舍,不是堪比就是猪舍。天上飞的地下跑的,拉的尿的啥都有呢,房梁上挂着横幅,里外骂着不是人:

      姜总之为枭鸟,枭食母,獍食父。为蛆虫,阴毒如虺蛇,猪狗尚知恋主,此物不然。为虺蛇,背叛家族者肮脏、苟且偷生。倘若没有围栏阻隔,姜总之早被这些禽畜啃食干净。

      姜总之,姜知凤的小儿子,沂笙于的表弟。敢情卮觅是被沂家人、姜家人盯上了,还把他这个太宗殿二公子当作球一样踢来踢去!

      卮觅腰肢酸胀难忍,心头烦乱更甚,万千杂念暂且搁置,当务之急是接续断骨。他喟然一叹,打坐都是个事儿。

      正自愁闷,他注意到左手小拇指上,容纳兄长卮恒的一缕神魂的玉指环,修士修为高低尚且其次,神魂若是足够强大,便可依托神魂记忆里的功法修为,用来助长自身。卮恒乃是人界第一医师,治疗断胳膊断腿小菜一碟,他徐徐反转动玉扳指,暖意顺着经脉流窜周身。少时,错位的断骨自行复位。

      卮觅扶着一旁木柱借力起身,脚下的视野舒展,阵法越看越是熟悉,与他当年在煞神庙里设下的“一聚二归阵”如出一辙。

      衣襟里一物硌得他不适。他掏了掏随后取出折为四方的素笺与寄魂环,展笺一目阅尽,呢喃:

      “卮觅,卮大人此前是我帮助叱绪伤了你,我心中愧悔万分。今日我愿以自身性命抵偿过错。我本窝囊,请您答应我两件事。一莫要告诉任何人实情。二我素心只向往平和安稳。求您,庇佑我的家人,免他们再受伤害。我帮叱绪,爹娘恨死我了,再也无我的容身之地。人界太多的勾心斗角,您小心。此恩,我永世感念。”

      卮觅道:“?????”

      无论如何细读这封信,姜总之都在借着一番大义,变相挟制于他。坦言与叱绪联合要置他于死地,明知卮觅的恨意还如此。狗屁愧疚摆明了是挑衅报复!就连这阵法十有八九都是偷学他的。

      他好生气呀好生气。

      十五年前在太宗殿,叱绪身死之后,姜总之不堪重压,主动承认已然追随叱绪一十七年,代价便是被生母姜知凤打断双腿,昔日尊贵姜宗储君,一朝跌落泥尘,形同弃履。

      自追随叱绪那日起,姜总之便像换了一个人,终日神志恍惚、喃喃自语,外界传言,是沂、叱两家的旧怨牵连姜家。姜总之本就性情软弱,受叱绪威逼恐吓,逼疯后万般无奈之下才选择依附。

      “呦!总之能站起来啦?看来还是打轻了,回头啊哥哥再为你补上几棍子,手里拿着什么呀?”从杂院拐角迎面走来姜何惧冷嘲热讽。

      卮觅对姜家人无话可说,随手把东西往怀里一塞,翻过半人高的木栏。不料姜何惧趁他背对,抬腿就是一脚狠踹在他背上。卮觅方才踏上楯木,重心骤失,上半身又栽了回去,肚腹重重抵撞在木栏之上。

      姜何惧一把攥住他后衣领,将人拽下木栏,怒喝:“怎么?不服气?背叛姜家就该想到会有今天!”

      姜总之有胆量追随叱先宗主叱绪,却全无底气抗衡自家兄长,长久以来都被欺压得逆来顺受成孙子了。

      卮觅手肘猛地撞向姜何惧腹部,这一肘还不轻,姜何惧当即百骸俱痛跪地难起,他拔腿就跑。并非惧怕,只是不到必要之时,不轻易展露自身实力。

      杂猪舍隐在杂院偏僻的犄角旮旯,一墙相隔。他疯跑出杂院,来到街上。姜家素来重体面,总该不会当街殴打苗子。卮觅四顾,此地正是坐落于少承沨山下的姜大宅。往来行人纷纷侧目,目光各有意味,那眼神仿佛在说,这个吃里扒外之人,怎还未被打死。

      “姜总之跑了,都给我追!”姜何惧气急败坏的嘶吼声响彻长街。一声令下,一声令下,府中的家丁、杂役,连厨下掌勺之人,全都抄起棍棒,蜂拥追出大门。

      不是针对卮觅本身,他不会伤害任何人,办法总比困难多,比如学习鼠辈匿入阴沟里。在数十双眼皮子底下他掠入巷子暗处,指尖正向旋动玉指环,本该唤出白玉长剑,此刻浮现于掌心的,却是兄长的神魂剑“衡”。他还傻傻的认为是兄长的修为又为精进,想御剑赶赴太宗殿见兄长,剑柄上镶嵌的红玉,却忽然在他身前映出卮恒的虚影。

      卮恒一身白衣眼含热泪,看着卮觅的眼眸却依然柔情,他俯身,指腹摩挲着卮觅的太阳穴,缓缓道:“觅儿,你回来哥哥好高兴,太宗殿也好卮家也罢,永远都是你的家,对不起,不要恨哥哥,哥哥最疼你和阿言。收好指环好不好,不要再把哥哥弄丢了。”

      卮恒浅浅一笑,垂首,吻在他的眉心,作为吻别。

      卮觅盯着哥哥一点点消融的身影,心底平静得如一潭死水。他粗重喘息,攥紧了玉指环。待到虚影散尽,一只钱袋轻轻落进他掌心。

      不过眨眼之间,一个活生生的人在来往的行人中消失无踪。夕阳垂落,天色向晚。差事没能办妥,一众家丁气急败坏,却又无可奈何,加之府中尚有要务待办,只好一同归府复命。

      ……

      卮觅失魂落魄地走进一家烟馆,堂倌连忙迎上前来,躬身引他入内间烟榻。

      “姜二公子,许久不曾登门啦。”

      卮觅斜身落座,随手将两锭银子掷在案上,以手支额,阖着眼道:“取一杆上好烟枪来。”

      堂倌喜上眉梢,忙躬身应下:“好嘞,公子。”

      堂倌很快去而复返,引着烟匠端着烟盘过来。盘内一盏铜烟灯,豆火幽幽摇曳,旁侧摆着烟膏小罐与银烟签。烟匠取烟签挑出一点烟膏,指尖捻转,搓成一枚圆润烟泡,嵌在烟枪的烟锅之中,随后托着烟枪,将烟锅凑向灯火,缓缓旋动杆身烘烤。烟膏遇热慢慢化开,一缕淡青色烟气袅袅升起。

      乌木烟枪,烟匠双手奉上,卮觅含住烟嘴,灯火映着他半张沉寂的脸。

      “唉,最近来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天灾人祸接连不断。可怜世道,遍地都是饥馑渴毙、染病而亡的尸骸。”

      “这般饥馑惨状,根源都在那些修士身上!他们下令禁食禁水,竟还有百姓一味依从!”

      卮觅听着隔壁屋子的二人一悲一怒的交谈,撩开窗边的帘幕,放眼长街,数不清身染沉疴的百姓蜷在一处,苦苦等候医者救治。他熄去烟火,把烟枪收束在腰间革带,默然走出烟馆。

      卮觅来到两个相拥而泣的孩童身前,蹲下身细细查看神色,二人皆是身中剧毒,眼下浮着青黑瘀斑,唇色乌沉,毒入肌理,凶险至极,一时无法识得毒源。

      “大家不必惊惧,我等必定会照料所有人!”

      喧闹间,几声喊话压过人群。一众惶恐推搡的百姓前方,几名身着晋尚、卮宗宗门服饰的弟子,正在安抚众人。

      自烟馆内疾步冲出一位世家老爷,指着地上尸身厉声怒斥:“一派胡言!你们口口声声说要拯救百姓,瞧瞧眼下,已经有多少人饥渴而亡!”

      方才晋尚宗喊话的那名年轻弟子,站上高处,急道:“如今大家身中剧毒,毒素淤塞经脉、蚀腐食道、麻痹脏腑,已是濒死之相,万万不可进水进食!会加快殒命!”

      恐惧早已攫住在场所有人的心。听闻已是濒死之局,众人心中更添寒意,任凭弟子如何解释,皆是置若罔闻,马耳东风。

      “神保佑!神保佑啊!”

      一位大娘怀抱着奄奄一息的孩童,指尖颤巍巍在泥地上划出“卮觅”二字。她心中惶惶不安,唯恐祈愿不灵,又抖着手,添上了“晋尚卿”的名讳。

      卮觅分别握住身前两个孩子的手,灵气循着经脉渡入,一边引抽淤毒,一边输送生息灵息。不过片刻,二人惨白的脸上,缓缓浮起一丝血色。一刻不敢耽误,又握住大娘怀里奄奄一息的孩子。

      大娘眼见孩儿气色好转,不再是那副濒死垂危的模样,心中狂喜,指着卮觅呼道:“他可以治!”

      卮觅确有手段救人,奈何数里之内的病患百姓皆汇聚于此,数以百计。若是逐一抽毒渡灵,这般耗损之大,足以将他拖至殒命。何况此举不过扬汤止沸,疫毒本源不除,毒素迟早再度发作,辗转传染,无穷无尽。

      群闻声一拥而上,团团将他围住,争先恐后地苦苦哀求:“上仙!上仙救救我们!”

      卮觅望着骚动的人群,急忙出言安抚起誓:“诸位放心!我定救你们,给我点时间好吗,不到明日丑时落我定让你们恢复如初!”

      姜何惧亲自带人沿街找人,一眼看见被百姓围在当中的卮觅,扬声大喊:“大家切莫听信他的谎话!他和恶贯满盈的叱疏是一伙的!”

      此言一出,百姓大惊,慌忙避让,远远躲开卮觅。姜何惧手一挥:“拿下他,绑回去斩了!”

      家丁刚上前半步,晋尚、卮宗弟子冲上前阻拦。卮小隋怒道:“姜少宗主!都什么时候了!你没听见他有办法解决吗?我们人手本就紧缺,你还要逞凶!大爱何在!”

      他侧首对晋尚小弟子,道:“晋鑫,你带姜二公子去寻晋上君他们,我在这守着,看谁敢胡来!”

      晋鑫犹豫不决,劝道:“小隋我们无权干涉其他宗门的事情。”

      姜家家丁持刀围堵了他们。

      姜何惧目眦欲裂、眉峰突突直跳,咬牙切齿道:“还没人敢跟我这么说话!他是我弟弟,他的事由我做主!叱绪可是卮觅、卮恒的妹夫归总而论都是你们的师长,瞧瞧他被祸害成何等模样,竟还要推着他去送死!”

      他又抬手指向围观的百姓,愤而哂之:“你们也不去问清他们的所作所为!十七年前毒株异变之后,我母亲便日夜守在千毒谷,唯恐祸端再起,扰得四方不得安宁。可这些人一无所知,见谷中灵物光华熠熠,便当成珍稀药株,全然不顾我母亲的劝阻警示,连夜集结百人闯入千毒谷,采摘毒株贩往各处!”

      ……

      卮觅捏了捏耳垂安神宁绪,一码归一码,看来姜何惧还是在意姜总之这个亲弟弟的,不然也不可能会当众徇私护短。

      卮小隋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是我失当,对不起。”

      姜何惧松开紧握的手掌,将一柄匕首塞进卮觅手里,道:“你清楚该怎么解决,小心点。”

      “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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