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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离婚 铂悦酒店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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铂悦酒店顶层宴会厅,水晶灯垂得很低,把每一张脸都照得发白。迎宾牌立在门口,烫金字体写着赵氏集团婚约解除说明会。牌子做得体面,字里没有潘雨微的名字。原本该有,被人用金色记号笔划掉了,划痕压得极重,纸背都起了毛边。
潘雨微在牌子前站了三秒,然后绕过去,从侧门进了厅。迎宾的服务生认得她,眼神闪了一下,笑着把她往里引,方向却是最角落那张桌子。那张桌挨着备餐间,门一开一合,油烟和冷气轮流扑在她背上。
第一排原本给她留了位置,桌牌上还有她的名字,现在那个位子上放着赵知蔓的手包,一只奶油白的小羊皮,边角精致。潘雨微没有问,拉开角落的椅子坐下,把裙摆理平,手指在膝盖上交叠。
她今晚穿的是三年前的一条米白色长裙,剪裁旧了些,但料子好,垂下来还是稳的。厅里其他人穿的都是今年的新款,走一圈,衣香一层压一层,走过去又散掉。
台上还没开始。钢琴师在试音,弹了三个和弦就停了,反复调那一个音。潘雨微端起面前的杯子,杯里是温的柠檬水,她喝了一口,放下,没有再看第二眼。
三年了,她在这个厅里坐过很多次,每次都靠边坐,每次都有人隔着两张桌子打量她。她习惯了。赵衍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厅。
一身黑色的高定西装,肩线削得极直,袖口露出半截白衬衫,扣子扣到最上一颗。他手里夹着一份打印好的协议,纸张边缘被他捏出了浅浅的折痕,折了又抚平,抚平又折。
助理在他半步之外站着,低声报了三次时间,他都没应。三天前,赵知蔓把一叠东西放在他书房桌上。几张聊天截图,一段剪过的录音,还有一份银行流水,收款方是个陌生名字。她说她本来不想拿出来的,说姐姐大概有难处,说这些事传出去对赵家不好看。
她说完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眼睛红着,说阿衍你别怪她。赵衍那一晚没睡。他把那几张截图放大,看着上面潘雨微的头像,想起她三年来每一次欲言又止。他把那段录音听了四遍,每一遍都在同一个地方断掉,断得干净利落,像有人用剪刀修过。
他心里其实有过一瞬的迟疑。只是一瞬,随后被他按了下去。他更愿意相信自己看到的。一个嫁进赵家三年、从不解释、从不出席家宴正席、连一件像样的首饰都不戴的女人,除了图钱,他想不出别的理由。
赵知蔓站在他身侧半步,穿一身柔粉色礼裙,头发松松挽起,露出细白的颈子。她今晚的眼睛一直是湿的,不哭,只在适当的时候红一下,红得恰到好处,像谁在她眼角点了一点朱砂。
“阿衍,”她声音压得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听得见,“要不再劝劝雨微姐吧。她毕竟陪了你三年,要是当众下不来台,我怕她一时想不开。”
这话落在旁人耳中,是善良。可厅里几个耳朵尖的都听得出来,一句“陪了三年”,先把她钉在了外人的位置上;一句“想不开”,又替她准备好了后面所有的狼狈。
赵知蔓说完,抬手替他理了一下并不歪的领口,指尖在他肩头停了一瞬才收回来。赵衍没有躲。他低头看着协议,声音平得没有起伏。“没有必要。”
“三年前她嫁进来,图的是什么,她自己清楚。赵家不是养着心思叵测之人的地方。”
话音落地,钢琴师的手停了一下,那个调了半天的音终于不响了。厅里静了两秒,议论很快重新漫上来。
“听说当初是她自己贴上来的。赵总那会儿刚接手集团,多少人盯着,她倒好,一夜之间就成了赵太太。”
“三年了,你看她穿过一件像样的东西吗。赵家那种门第,谁家太太戴个素圈戒指。”
“知蔓小姐才是从小跟着赵总的人。这位……说白了就是个过路的。”
“过路的还赖了三年。”
潘雨微听着,一口一口把杯子里的水喝完。她喝得很慢,慢到那些话一句一句落地,都没有砸到她的表情上。赵衍转身,往厅中央走。
他走过香槟塔,走过签到台,走过那些自动让开路的人。所有人的目光跟着他移动,像看一场早有预告的处刑。他停在潘雨微面前,把协议放在桌上。
“签字。”
钢笔被他从西装内袋里抽出来,顺着纸面推到协议落款处,笔尖朝她。
“离婚之后,赵家给你五千万补偿,足够你往后衣食无忧。”他顿了一下,补上后半句,“拿到钱,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五千万。厅里有人轻轻抽了一口气。赵知蔓跟上来,站在他身后半步。
她垂着眼,从手包里抽出一张纸巾,走到潘雨微旁边,弯下腰递过去,声音软得能拧出水。
“雨微姐,你别和阿衍置气。他这人嘴硬,你先把钱收下,往后日子还长。真有什么难处,你跟我说,我替你想办法。”
纸巾在她指间悬着,白得很干净。潘雨微没有接。她抬起眼,看向那张纸巾,又看向递纸巾的人,视线在上面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不用。”她说。
两个字,不高不低。赵知蔓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去,把纸巾叠好,放回自己包里,动作仍旧温柔。全场的目光都落在潘雨微身上,等她哭。
等人哭是有讲究的。先看她低头,再看她肩膀发抖,然后看有人上前去劝,最后看她抓着赵衍的袖子说一句我错了。这套流程在这类场合上演过无数次,每个人都熟。
可潘雨微只是把协议拿起来,翻开第一页,从头往下读。第一条,双方自愿解除婚姻关系。第二条,女方放弃全部婚后财产主张。
第三条,女方承诺不就婚姻存续期间任何事项向赵氏及其关联方提出主张,并对此保密。第四条,赵氏一次性支付补偿金五千万。她读到第三条的时候停了一下,指尖在那一行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一条划掉。”
厅里的空气动了一下。有人没听懂,有人听懂了,脸色跟着变了。赵衍皱起眉。“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抬起眼,“我可以不要钱,可以净身走,但我不会签一份让我以后连话都不能说的东西。”
她把协议翻回那一页,推到桌沿,指尖点在第三条上。
“赵总,你自己看。你写的不是离婚条款,是封口条款。”
有几个人凑近了些,想看那一行小字。赵衍的目光落下去,停了很久。这条确实是他让法务加上去的,加的时候他没多想,只觉得干净。
现在被人当面念出来,那两个字忽然变得很难听。
“划掉。”他说。
助理上前,飞快地取了笔,在那一行上划了一道,又让潘雨微在改动处签了字。笔尖落到纸上,她写得很稳,一笔一划,字迹清隽,没有一丝颤抖。写完最后一笔,她合上笔帽,把笔放回桌面,笔身正对着赵衍的方向。
“签完了。”
赵衍伸手去拿协议,指尖刚碰到纸,听见她接着说了一句。
“五千万我不要。”
他的手停在半空。厅里所有的声音同时断了。钢琴师的手悬在琴键上,没敢落。有人端着杯子,杯子停在嘴边,忘了喝。
赵衍抬眼。“你不要钱?”他的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不确定。在他的预判里,她一定会抓住这笔补偿,抓得比谁都紧。他甚至准备好了应对,准备好了她哭、她闹、她说五千万不够。
“不要。”潘雨微说,“一分也不要。”
“你想要什么。”
“我什么都不要。”她把椅子往后推了半寸,站起来,“三年婚姻到此为止,我们两清。”
“不过走之前,有件事想请赵总核对。”
她抬手,从随身的小包里取出一只薄薄的文件夹,放在桌上,翻开。里面是一叠单据,装订得很整齐,贴着编号标签,每一张都压得平平整整。最上面是一张清单,密密麻麻列着日期、物品、金额。
“三年前我嫁进赵家,带了一箱自己的东西,清单在这里。”她的手指点在纸面最上端,“三年里,这箱东西陆续卖掉了一部分,钱贴进了赵家的家用。哪一笔卖给了谁,哪一笔换成了什么,都在后面。”
她翻过一页。
“赵家的账我从来没管过,也没动过赵家一分钱。赵总如果不信,可以让财务核。核完如果对不上,我照赔。”
厅里有人低低地“啊”了一声,声音很轻,随即被旁边的人用手肘碰了回去。赵衍低头看那份清单。上面第一行写着一条项链,祖母绿,是他母亲当年给她的见面礼。第二行是一对耳坠。第三行是他不知道的一只旧表,落款写着“父遗物”。
最后三个字让他愣了一下。他不知道她有父亲的遗物,更不知道那件东西被她卖掉了。
“这些……”他开口,声音有点干,“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过。”潘雨微把文件夹合上,往前推了推,“第一年说过一次,你说赵家不缺这点钱。第二年没再说。”
她顿了顿。
“第三年,我就不想说了。”
这句话落下去,比前面任何一句都轻,也比任何一句都重。赵衍的手指在清单上收紧,纸被捏出了一道新的折痕。赵知蔓往前半步,笑容还是温的,语气仍旧是劝。
“雨微姐,这些账目……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家里的事,何必拿到台面上说。你看你今天穿的这身,也不像是缺钱的人,何必呢。”
潘雨微偏过头,看她。看得很平,没有怒气,也没有委屈,只是看。
“赵小姐,”她说,“我缺不缺钱,跟你要不要当众提我的裙子,是两回事。”
赵知蔓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只有站在近处的人才看得见,随即她又笑开,把手包换到另一只手里,退了半步。潘雨微不再看她。
她抬手,把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褪下来。素圈,很细,戴了三年,指根处已经压出一道浅白的痕。她把戒指放在协议上,正对着赵衍的方向,指环与纸面碰出一声很轻的响。
“婚戒还给赵家。”
然后她转身。转身的时候,她的裙摆扫过椅腿,带起一点风。厅里没有一个人说话,也没有一个人让路,所有人僵在原地,像被谁按了暂停。
她走出一段,才有人反应过来,往两边让了一点,让出的缝隙不宽,勉强够一个人过去。赵衍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份协议。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忽然发现自己准备了一整套说辞,一句都用不上。他准备的是怎么让她体面地走,怎么防她闹,怎么在记者面前把这件事说圆。他没准备过她不闹、也不要钱。
走廊很长,地毯吞掉了高跟鞋的声音。走到一半,身后传来快步跟上来的响动。赵知蔓追了上来,呼吸有点乱,手里捏着一张对折的纸。
“雨微姐,等等。”
潘雨微停下,没有回头。
“这个你拿着。”赵知蔓把那张纸递到她身侧,“阿衍不方便给,我替他给。你一个人在外面,总要用钱。”
纸是对折的,从边角能看出是一张支票。潘雨微侧过脸,视线落在那张纸上,又落回她的脸。
“赵小姐这么大方。”
“我们毕竟是一家人。”赵知蔓笑得体贴,“你要是觉得少,可以再跟我说。”
潘雨微伸手,把那张纸接了过来。赵知蔓的眼睛亮了一下。下一秒,潘雨微把纸展开,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然后当着她的面,对折,再对折,折成很小的一块,塞回她手里。
“留着。”她说,“你以后用得着。”
赵知蔓的手指僵在那里,纸块被硬塞进掌心,边缘硌着,她下意识攥紧。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潘雨微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赵小姐,你今晚递了两样东西给我,一样是纸巾,一样是钱。两样我都不需要。你留着,往后总有需要别人给你的时候。”
她走出走廊,声音留在身后,走廊里只剩下高跟鞋的声音和赵知蔓一个人站着。电梯口,酒店的客户经理已经等在那里,双手捧着一个信封。
“赵太太,这是您的东西。”
潘雨微接过,倒出来,一张房卡,一把车钥匙,还有一张赵家主宅的门禁卡。她把三样东西一件一件放回信封,递还回去。
“房卡退掉。车是赵家的,钥匙交给车库。门禁卡麻烦转给管家,就说我不回去了。”
客户经理的手在信封上停了停,抬眼看了她一下,又飞快地低下去。“那……您今晚住哪里,需要我安排吗。”
“不用。”
电梯来了。她走进去,按下一层,门合上之前,她抬起头,往宴会厅的方向看了一眼。门缝合拢,那道灯光被切断了。
大堂外面在下雨。雨不大,落在玻璃雨棚上,声音细碎。代客泊车的车已经停在门口,司机看见她出来,绕过来开车门,替她挡了一下雨。
“太太,回主宅吗。”
“不回。”她坐进去,“去城西。”
车子滑进夜里。雨刮器一下一下扫过挡风玻璃,把外面的灯扫成一片一片的光。潘雨微靠着椅背,把包放在膝上,拉开,从最里面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是今天下午取的,边角被她的手指捏得有点软。她拆开,抽出里面的两张纸。第一张是B超报告。第二张是医生的手写嘱咐,字迹潦草,最后一行圈了三遍。
她把报告摊在膝上,借着窗外的路灯看。报告上那行数字,她今天已经看了七遍,看到数字的形状都熟悉了。五个。医生当时把探头挪了很久,反复确认,最后摘下眼镜,问她家里有没有多胎史。
她说没有。医生沉默了两秒,说,那你要有准备。她当时没说话,只是把那张报告折好,放进包里,然后去赴了这场晚宴。
本来她想过,今晚不签。她想过找个机会,把这张纸放在赵衍面前,让他知道这三年不是他以为的那样。她甚至想过,他会是什么表情。
可走进宴会厅,看见迎宾牌上被划掉的名字,看见自己的位置换成了别人的手包,看见满厅的人都在等着看她怎么狼狈,她忽然就不想说了。一个连她名字都要划掉的地方,不会因为一张报告就改变什么。
她把报告重新折好,压平,放回信封。车窗上映出她的脸,很淡,眼下的青色被灯光遮住了一半。她抬起手,覆在小腹上,掌心贴着裙料,停了很久。
三年前她嫁进赵家,带了一箱东西,和一整个以为可以好好过日子的念头。三年后她走出来,带走的是一只包、一份报告、和五个还没成形的心跳。她低头,声音很轻,说给自己听。
“行。那就重新来。”
车过了江,路灯稀下来,两边的树影往后退。她从包里取出手机,指纹解锁,翻到一个三年没有拨过的号码。备注只有一个字,衍?不是。备注是一个句号,一个孤零零的圆点。
她看着那个圆点,按了拨出。响了三声,接通。对面很安静,只有一声极轻的呼吸,像在等这个电话等了很久。
“是我。”潘雨微说。
对面没说话。
“你上次提的条件,我答应。”她望着窗外,“但我要三件事。”
对面终于开口,声音低而稳。“你说。”
“第一,从今天起,赵衍查不到我的任何记录。出入境、账目、医疗、住址,一样都查不到。”
“第二,我名下的东西,全部换一层壳。壳要干净到连你也查不出是我。”
对面停了两秒。“第三呢。”潘雨微垂下眼,看着膝上那只信封。
“第三,”她说,“我要一个地方,安静到没有人认识我,也没有人来找我。”
对面应了一声好,很短。电话挂断前,那边补了一句:“雨微,你确定不回头?”她把手机放回包里,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车子拐进一条更窄的路,路灯尽头是一段没有灯的黑。她抬起手,把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眼底很静。赵衍,你以为今晚签完字,这件事就结束了。
你连我为什么走都不知道。车窗外的雨忽然大了一点,雨点砸在玻璃上,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