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断桥上来了 ...
-
酉时过半许先才进家门,许姣容正往桌上端菜,见她回来,筷子往桌上一搁,先叹了口气。
“叹什么气,”许先洗了手坐下,“三伯母今天吃了瘪,够她消停大半年了。那三百两的窟窿她填不上,志远那门亲事黄了也是他自己赌出来的,赖不着咱们。”
许姣容想想也是,脸色刚松下来,撇了一眼一旁埋头扒饭的李公甫,心口又提起来了:“我是愁完那一家子,又愁你姐夫。他这几日就要带人去湖州和临安交界那一片抓强盗,听说那伙人四处流窜作案,下手狠得很。这样的案子最凶险,衙门里从前办这种案子的,好几个都挂了彩回来。”
李公甫闻言把碗一放:“我当捕头多少年了,心里有数,你瞎操心。”
许先听着,眼皮没来由地跳了一下,搁下筷子道:“姐夫,我明儿给你备些风寒药、跌打药、金疮药什么的。你都带上,用不上最好,带着也不占地方。”
李公甫咧嘴一笑:“还是憾文实在。”
日子照常过了几日。
这天许先一早出门,半道上迎面撞见李秀才。李秀才家里还算殷实,就是眼光高,自命不凡,二十五了跟许先一样是大龄未婚,偏觉得许先跟自己在“娶妻绝不将就”这件事上是同道中人,因此见了许先向来格外亲热。
远远地他就凑上来,一脸藏不住的兴奋:“憾文呐,我跟你说,我这次好像遇到意中人了!”
许先乐了:“哦?谁家的姑娘?”
李秀才支吾起来:“这……当时桥上人多,我没敢上前打听,总觉得唐突了佳人。”许先还没笑完,他又憋出后半句,一脸为难,“而且,两个我都觉得很好,各有风流,我……”
许先眼睛睁大:“不是吧秀才,我一直以为你是老实人。”
李秀才又羞又急,脸涨得通红,话都结巴了:“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这两个姑娘,一个像住在月亮里的仙子,一个像……哎,总之我形容不出来!”
他脑子里浮现出断桥上那一白一青两道倩影,只恨自己念了那么多书,到用时一个词都找不着,最后跺脚道,“你要是见了就知道了!”
许先忍着笑:“好好好,我等着你的好消息。不跟你说了,我赶着去药堂。”
丢下李秀才,许先走出老远还忍不住失笑,书呆子这一开窍,心还真大,一下中意两个。
到了庆余堂,许先按部就班。这几日临近清明,天气骤然转凉,得风寒的人不少,堂里看诊抓药的挤了一屋子。等许先终于伸个懒腰歇口气,才发现已到了闭肆时辰。今日正好月底最后一天,他按惯例留下来帮师父盘点核对账目。
所有人走完、药堂关门之后,她刚沏了壶茶准备坐下来对账,便听到一声“许大夫!”
是老根妖的声音。
许先闻声皱眉,临安城有金山寺坐镇,寻常妖怪不好在凡界随便走动。这老根妖向来做事老成,今天什么事这么着急?
那声“许大夫”话音刚落,药堂里一道旋风吹过,一个头发蓬松、衣衫褴褛、满脸皱巴巴的老头便落在堂中。老根妖几步跨到许先面前,嘴都快咧到耳根了:“许大夫,听说你和余姑娘好事要成了?”
许先手里的茶盏差点打翻了:“你听谁说的?”
老根妖嘿嘿搓手:“我听钱塘江花腰虾说的,她这两日听湖上过江的几个坐船大婶讲,说许大夫模样好医术好,这些年不娶亲,要不是眼光太高,就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花腰虾听到这儿气得想把船给掀了——”
“停停停!你打住,说重点。”
老根妖赶紧点头:“然后那大婶说你家那破亲戚又上门闹,余姑娘亲自出马,还亲口说你们定下亲事了,我一听这不就急着来问你了嘛。”
许先听完脸都急白了。八卦的传播威力,她算是见识了。
“假的!成亲是假的!”
“啊?不是……那大婶说的就是余夙伊余姑娘啊,还说余姑娘亲口说的?这也有假?”
许先深吸一口气:“亲口说是真的,事儿是假的。是余夙伊为了帮我解围编的说辞!”
老根妖惊得张大嘴巴“啊”了一声,揪着头发在药堂里来回转圈:“这可怎么办是好!花腰虾是个大嘴巴,这会儿肯定好多妖都知道了……而且大家都知道余姑娘对你……结果你又说是假的,那、那余姑娘多没面子啊!”
许先被老根妖转得脑壳疼。人要脸树要皮,妖难道不要面子的?这道理她怎么不懂。
老根妖转了好几圈最后一把抓住许先,百思不得其解道:“许大夫啊许大夫,我是真想不明白。你又不是嫌弃害怕我们这些妖怪的人,你又不喜欢男的,这身份又不能和凡人女子成亲。余姑娘这样漂亮的人,这么多年对你一往情深,你何苦偏要听那些闲言碎语,受人戳你不娶亲的脊梁骨?”
许先不说话。老根妖继续循循善诱:“我看呐,这次虽然是个乌龙,说不定就是命中注定的巧合呢。要不,要不你就应了吧?”
许先望着茶盏里浮浮沉沉的茶叶,一动不动。沉默了很久,久到老根妖以为说不定有戏了,她才低声开口,像一声叹息。
“老根头,我记得我跟你说过,我一世又一世连续穿越了一千年。”
老根妖点点头,没打断。
“千年的时光里,我像一张白纸,从懵懂无知,到慢慢学会喜怒哀乐,学会对世间万物感同身受。可唯独心动的感觉,我始终没学会。”
她抬眼看向老根妖,眼里说不清是沮丧还是绝望:“我真的试过努力喜欢上余夙伊。可到头来才发现,我的努力反而害了她。她知道我愿意努力,所以她愿意等;她知道我努力了却失败了,她又愿意接替我,努力让我喜欢上她。”
老根妖哑然,拉着她的手慢慢松开,重新坐下。
“从前的世界里,也有许多个类似这样的余夙伊出现,我也做过类似的努力。直到这一世,我尽了最大的努力。”许先的声音越来越轻,“老根头,我真的累了,也倦了。”
许先一字字话音很轻,可落在心上却压得人钝痛。
良久,老根妖张了张嘴,几次想说点什么又把嘴闭上了。
许先听着老根妖一声接一声的叹气,忽然想到什么似的自嘲的笑了一下:“我没给你讲过吧?其实我也有命运待我不薄的时候。”
“我每一世生命走到尽头濒死的瞬间,身体的力量就像烟一样散去,眼前先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然后——一片光就会来。”
她说到这里,嘴角一抹柔柔的笑意,整个人好像被什么包裹住了。
“温暖的光晕包裹着我,变幻着瑰丽的色彩,像一个怀抱,又像一只手轻轻把我托在手心。光里似乎有一个人,用一道目光看着我,温柔、遥远,带着好奇和爱悦,像在打量一件珍贵的宝物。”
“老根头,每个人或许都有执念,那片光就是我的。可我不知道那片光会是什么。我只隐隐觉得,自己这一千年的轮回,好像是在等某件事发生。只是我不知道那件事是什么,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来。”
她忽而惨然一笑,摇头轻声道:“但我无比确信,不是余夙伊。不可能是余夙伊,否则我不可能喜欢不上她。”
至于那片光和穿越千年唯一一次拿到的这个剧本有没有关系,她自然也不知道。所有的都是未知,而广袤无垠的未知,会让人连设想都无从下手。
两人沉默着喝完一盏茶,老根头的声音有些喑哑:“那以后你打算怎么办?”
许先垂下眼帘,烛光里看不清眼里的神情:“我已经跟她说了,以后尽量别再见面了。”
老根妖愣了好一会儿,点点头:“这样也好。”
两人又相对无言的枯坐了一盏茶。
老根妖起身告别,许先也不留。却见旋风在药堂里绕了几圈,人还杵在原地挠头。许先拿着账本,一脸问号,老根头尴尬地笑了笑:“那个……这说到走我才突然想起来,我来其实是有正事儿的,光顾着问定亲去了,这一时倒想不起来了。”
许先无语:“我说你这记性也太差了,你看人家花腰虾,什么碎嘴子话都记得牢实得很!”
听到“花腰虾”三个字,老根妖眼睛突然一亮:“我想起来了!这事儿也是从花腰虾那儿听来的。许大夫,花腰虾说这几日断桥上莫名来了两个大妖,你知道的,妖也有好有坏,我是来提醒你,让你姐姐姐夫这段时间先避开断桥,小心为上。”
许先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你说什么?断桥?!”
老根妖被她这反应吓了一跳,点头。许先极力压着疯狂跳动的心脏:“可是两只蛇妖?一青一白?”
老根妖被她激动的样子惊着了,老实答道:“花腰虾说这两妖道行极深,还特意敛了气息,我们探查不出来到底是什么来路。不过……”
“不过什么?!”许先几步跨到老根妖面前。
老根妖挠头:“不过听花腰虾说,这两妖幻化成人形,那是一顶一的漂亮。想来怕是跟余姑娘一样,不是我们这些偏僻野修一般的出身,定然大有来头。”
许先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血往头上涌。“断桥”“两只大妖”“漂亮”……这几个词不知怎的,啪一下就和今天早上李秀才的话对上了。李秀才说的,也是在桥上碰到两个绝顶漂亮的女子。
她勉强站稳身子。
不能慌。事情还没弄清楚,不可乱了阵脚。
她强迫自己做了几个深呼吸,一把攥住老根妖的双臂:“老根头,此事关乎重大。一定帮我盯紧这两个大妖,有什么消息第一时间来通知我。”
老根妖不明所以,但从没见过许先这般郑重其事,不假思索道:“许大夫,你放心,包在我身上!”
“走!”
许先推了老根妖一把,账本什么的都来不及收拾,手忙脚乱关好门,拔腿就往李秀才家冲。
青白出场是有标志性妆造的,等找到李秀才问清楚,这事基本就能一锤定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