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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祠堂里吵翻天,烂账出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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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没亮透,沈檐就把账房的门从里头闩上了。
案上旧账册堆了三摞,她翻到第三摞的时候,砚台里的墨早结了层薄皮。十五根金丝楠只是明面上的窟窿,底下压着的花梨、檀香木,账上一律写“受潮焚毁”或“低价变卖”,可对应的银子,公库里一两没见过。沈仲昨日卷走那本外杂账,记的是私下走货的零碎进出,拿走就拿走了——真账昨夜已让周叔搬进了她卧房床底下的暗格里。
周叔搬完账册没走,蹲在廊下搓手。沈檐路过时问他:“你闺女嫁妆的事,婆家怎么说?”
周叔头埋得更低:“说……匠户人家的东西上不得台面,要退。”
沈檐缓缓开口,声音稳,带着体恤:
“我明白,这不是铜活好不好的事,是拿出身来压人。今日祠堂事了,你心里拿定主意。若是他家一味这样折辱,就算勉强嫁过去,往后日子难熬。不必硬攀这门亲,真到那一步,不结也罢。”
周叔眼眶一热,没说出话,只把腰弯了弯。
辰时刚过,青禾端着碗凉了的粥进来:“小姐,二伯那边一早就遣人四处传话,说今日祠堂定要长房给个说法。还有——”青禾把一张帖子搁在桌角,“萧公子送来的,说怕小姐在祠堂受长辈苛责,要过来帮衬。”
沈檐没看帖子,把账册合上:“他怎么说的?”
“说巳时到,问小姐要不要他先进去跟族老们打个招呼。”
“回他,沈家祠堂议的是族内事,外姓入内不合规矩。他若执意来,花厅奉茶,正殿不必进。”
青禾迟疑:“小姐,他毕竟是……您未来夫婿。回得这么硬,萧家那边会不会……”
“他若真为沈家好,就该知道祠堂不是他站的地方。”沈檐把帖子往桌角一推,“他若不知道,那正好,让族老们看看萧公子手伸得多长。”
巳时前两刻,沈檐换了身素净衣裳往祠堂去。路上青禾低声报:两位老族老昨夜收了拜帖,口气没松,但答应“听听再说”;匠户那边,周叔帮着跑了腿,请了三位老师傅候在偏院,都是手里捏着沈家过半营造活计的人,族老再糊涂,也不敢当着他们的面把长房往死里逼。
沈檐听完只问了一句:“周叔自己去了?”
“去了。周叔说,前阵子库房旧料损耗那桩事,二房揪着他要治罪,亏得姑娘帮他理清,保住了饭碗。他记这份恩情,今日就算豁出这张老脸,也要帮姑娘跑这一趟。”
沈檐没接话,脚步快了些。
祠堂里香烟袅袅,牌位前供果摆得齐整。各房族老陆续落座,左首第二位的三叔公捋着胡子,眼神往沈仲那边飘了一眼。沈仲一身簇新锦袍,神色笃定,二婶跟在他身后,眼眶已经红了三分,做足了受委屈的架势。
沈姝站在最后头,手里绞着那方青竹绣帕。趁人不注意,她朝三叔公轻轻摇了摇头,下巴往沈檐方向一抬。三叔公没应声,只把茶盏端起来抿了一口。
沈檐看在眼里,没停步。
祠堂外花厅,萧煜已经到了。他没进正殿,但花厅的窗正对着祠堂侧门,进进出出的人,他看得一清二楚。沈檐跨进正殿门槛时,隔着窗子扫了他一眼。萧煜朝她温和一笑,举了举茶盏。
沈檐没应,转头进了祠堂。
三叔公放下茶盏,清了清嗓子:“人都齐了。沈仲,你说长房无人主事,要把家业交出来——当着列祖列宗的面,你把话说明白。”
沈仲站起来,还没开口,沈檐先出了声:“三叔公,容我先问一句。”
“你说。”
“二伯昨日从我父亲房里搬走的那本外杂账,账上记的什么,二伯心里清楚。今日当着族老的面,我想请二伯先把那本账拿出来,让大家看看——长房的窟窿,到底是长房自己败的,还是有人从里头往外搬的。”
祠堂里静了一瞬。沈仲脸上的笃定裂了一道缝。他本打算先发制人,拿女子不宜掌家,沈檐忤逆长辈大做文章,没料到沈檐一上来就要账册。
错愕过后,沈仲很快定住心神,面上摆出几分愠怒:“不过是库房随手乱写的杂记废纸,并非沈家正式公账。上面尽是些杂乱零碎,涂改遍地,拿出来只会扰了祖宗祠堂清净。我早已收起来,今日并未带来。”
“没带。”沈檐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不高,却让祠堂里每个人都听清了,“二伯昨日从我父亲房里把这本账拢进袖中的时候,我亲眼看见的。一夜之间,是没带,还是不敢带?”
沈仲呼吸一滞。那本册子上记的全是他私下倒卖木料的往来,岂能当众示人。他不能硬抢,也拿不出凭据反驳,只能调转话头:“简直是胡搅蛮缠!就算那本杂记有几分出入,也不过是底下管事贪墨舞弊。如今兄长重病卧床,沈家对接将作监的差事悬在头上,上百匠户要吃饭,哪有功夫死抠几年前的旧账!你一个未出阁姑娘,担得起这份官差吗?”
他转向众族老,拱手道:“诸位长辈明鉴。沈家如今最要紧的是把官差交上去,家业理应交由我接管,才是保全沈家的稳妥之策。”
座下几位和他交好的族老纷纷点头。
“沈仲此言有理,官差为重。”
“女孩子家终究撑不起匠门这份重担。”
坐在右首的七叔公一直没吭声,这时把茶盏往桌上一搁:“沈仲,阿檐既然提了账册,你便拿出来让大家看看。真是底下管事贪墨,你当众说清楚,也省得日后有人嚼舌根。”
沈仲面色不变,语气却硬了几分:“七叔,账册今日确实没带。底下管事贪墨的事,我自会查清楚给诸位一个交代。可眼下官差交期在即,总不能为了几本旧账,把正事耽搁了。”
七叔公摇摇头,不再说话。
沈姝捏着绣帕的手指越收越紧,悄悄扭头望向花厅方向。
花厅那边,一个小厮走到正殿门外,躬身回话:“回诸位老爷,萧公子有言,沈家宗族家事,晚辈本不该置喙。只是萧沈两家婚约在身,若祠堂里闹得太难看,传出去于两家颜面有损。萧公子愿以萧家名义为沈家作保,只求诸位长辈以和为贵,陈年旧账不妨延后再论。”
话说得客气,实则已经把萧家婚约绑进沈家纷争,潜台词清清楚楚:今日若是闹得难堪,便是沈檐不顾两家体面。
沈仲当即抓住这个由头,厉声开口:“诸位听听!连萧公子都明白家和万事兴的道理!沈檐,你执意在此死揪旧账,引得外姓议论宗祠内事,置沈家体面于不顾!如此行事,岂能执掌长房?”
局势陡然倒向沈仲一边。
沈檐没接他的话。她转向偏院方向,提高了声音:“三位老师傅,方才二伯说长房无人主事,官差悬在头上——那我问一句,沈家接将作监的活,靠的是族老点头,还是靠匠户手里的手艺?”
偏院门口的人声静了一瞬。随即有人粗声粗气应了一句:“靠手艺!若无手艺,族老点头又有何用!”
满堂族老脸色都变了。
沈仲眉头一跳,正要开口压回去,沈檐已经转回身,从袖中抽出一卷昨夜从真账之中抄录出来的官料料单,往香案上一搁。
“二伯说官差为重,好。那我问一句——将作监下月要交的那批官料,账上拨的银子是三千两,可库房里能用的料,按市价折算不到一千五百两。差的这一千五百两,二伯接管之后,打算拿什么补?”
沈仲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二伯连料都补不上,拿什么接官差?”沈檐看着他,声音不大,字字落地,“旧账可以延后再论,官差拖不得。二伯要接管沈家,总得先告诉诸位族老,这一千五百两的窟窿,怎么填。”
祠堂里静得能听见香灰落下的声音。刚才还点头附和的几位族老,面面相觑,没人接话。
沈仲脸色铁青,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憋出一个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