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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赫连朔姝失踪 兰园在宫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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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园在宫城东北角,遍植玉兰。三月里开得正好,白花花一片,风一吹就落得满地都是。
太后每年都会在这里设宴,请京中贵女赏花。
我虽还在养伤,但闷在屋子里这么久了,我浑身都不舒坦,也想出去走走,便请示了太后,
她这次倒是好说话,说是念及我近日养病也实在辛苦,就允了,但也只允许我在旁坐着看。
赢昭雪比我早到。她今日穿了件鹅黄底子绣折枝海棠的宫裙,被一群花红柳绿的贵女簇拥着,已经褪去了初见时的局促和乡野气。她站在人群中间,笑得周到,接话接得滴水不漏。
我看了两眼便收回目光,觉得她不新鲜不好玩了,她站在人群里,和这满园子的人已经没什么两样了。
正想叫人添茶,余光里一抹绯色进了园门。
我握着茶杯的手微顿了顿。
赫连家的人。
赫连朔姝。
园子里忽然安静了一瞬,众人下意识让了让。
她穿了蜀锦,日光底下暗红流转,头上赤金点翠的步摇一步一晃。她往水榭这边扫了一眼,目光顿了顿,又不着痕迹地移开了。
我抿了口茶。
赫连家如今烈火烹油,赫连大人在朝堂上一手遮天。可当年他不过是个八品小官,靠着我的亲舅舅殷堂春的提携才进了京。
赫连家能有今天,一半是因为殷家的兴盛,一半是因为殷家的衰亡。
从前赫连朔姝常来宫里。她爹让她来,她就来。来了就跟在我后面,我去哪她去哪。那时我很不喜欢她,觉得她身世低贱又烦人,我拿话刺她,她笑,我故意走快让她跟不上,她跑着追。有一回我把她推倒在御花园的泥地里,她爬起来拍拍裙子,还是笑。
后来一次我打碎了祭祀用的长明灯,手一指,让她去顶,她就真的去了。跪了整整三个时辰,膝盖肿得老高,回来见了我还是笑,说公主饿不饿,我去给你拿点心。
我很诧异,又觉得这个人好蠢,我问她,你不会讨厌我吗?
她说不会。公主金枝玉叶,我替公主跪一跪,没什么。
头一回有人跟我说这种话。我盯着她看了半天,反倒不知道拿她怎么办了。
再后来一次,我突发高热,宫中太医喊了个遍,都无济于事,母妃一气之下砍掉了无数太医的头颅,长月殿前的血冲了三天才冲干净。
赫连朔姝跪在我床前说,她向神佛许了愿,愿替我病,替我去死。
我问她怕不怕死。
她眯着眼笑,公主金枝玉叶,我死倒没什么。
我想当时的我,也许真的信了。
殷家出事时,我曾写了一封信给她。
她一个字也没回。
再后来,赫连家带兵抄了殷家。赫连尚书亲自监刑。殷家男丁流放的流放,砍头的砍头。我舅舅殷堂春死在狱里,是杖毙的,听说打了一晚上,肠子都流了一地。
这些事过去还不到一年。
园子里,赫连朔姝已经和赢昭雪站在一处了,手拉着手,笑得亲热。
想来我还是更喜欢赫连朔姝从前的样子,当我身边的一只“小狗”,多让人怜爱,不像现在般,惹人厌烦。
宫人扶着我绕过水榭的廊子,朝园中走去。
园子里的人看见我,纷纷行礼,大部分都屈膝低头不敢抬眼。我径直往那两个人走。
赢昭雪先看见了我,眼神暗了暗,很快又恢复如常,拉着赫连朔姝迎过来:“姐姐怎么过来了?伤还没好——”
我没理她,伸手把从她身边扯过来,一巴掌扇上去。
掌心撞上脸的声音很脆。她整个人偏到一边,头上那支步摇晃得几乎飞出去,泥金折扇脱了手,啪地掉在地上。
赫连朔姝慢慢转过头来,手捂着脸,指尖陷进那片红里。
“公主殿下,臣女做错了什么。”
“没有做错什么。”
我漠然地俯视着她,可手却在颤抖,我不知道我究竟是恨她的冷漠,还是恨自己也曾因为她而失态。所有的情绪涌入我的胸腔后,却化成了冰,只剩下没有任何波澜的冷漠。
她盯着我看了三息,没吭声,忽然转头冲自己身后的侍女就是一巴掌。
“贱奴才!”她声音陡然拔高,“公主到了也不知道通传,长着眼睛出气的?”
侍女跪下去磕头,一声接一声地喊姑娘饶命。
赫连朔姝看都没看她,转过头来对着我,“请殿下恕罪。”
园子里静得落针可闻。赢昭雪也站在一旁,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开口。
“这是怎么了?”
园子那头传来脚步声,我抬眼看去,是赢昭亓从月门那边走了过来。
赢宴亓看向我,皱眉道,“妹妹,究竟怎么了。”
“臣女不知何处惹了长公主不快,方才在园子里挨了公主教训。”赫连朔姝抢着开了口,抬起头,“臣女不怨公主。只是臣女毕竟是赫连家的女儿,平白无故地受罚,被父亲知道了也不好交代。”
赢宴亓的目光落到赫连朔姝脸上。他看着她脸上那片还没消下去的红印子,脸色沉了沉。
“昭璃。”他开口,语气不算好,“你打了她?”
“打了。”
“为什么?”
真是奇怪,从前我做任何事都没人问我为什么,可自从母妃走后,无论我做什么都须得给个缘由。
“她穿得这么扎眼,是不知道本宫还在守孝期吗?”我说得漫不经心,“皇兄以为呢?”
“罚过头了,她衣冠不合规矩,你让她换一身便是了。”
赢昭雪立刻接上:“二哥说得是,许是误会。我陪赫连小姐去后头换身衣裳,一会儿宴上还得见人呢。”
她伸手去扶赫连朔姝,路过我身边时脚下一顿,侧过头,眼风从睫毛底下斜过来,在我脸上停了一瞬。
赢宴亓这才转回来,伸手抚上我的肩膀。
“往后别再这么肆意妄为了。”他说,“如今不比从前了。”
“如今怎么不比从前了?”我抬头看他,“从前我能做的事,如今不能做了?”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园子里的风把玉兰花瓣吹过来,落在我们中间的地上,白得刺眼。
“没人给我兜着了,我就自己兜。”
“随你心意吧,昭璃,”他叹了口气,又委屈地看了我一眼,“等你伤好了就回重华宫,这段时日没你,都不热闹了。”
我心里愈发不舒服了,明明是他先挑起我最不想提及之事,在我反击后,却偏偏故作一副宽宥包容姿态。
“呵。那妹妹便先走一步了。”我的确没有兴趣与他多费口舌。
他站了一会儿,也转身走了,衣摆带起几片花瓣。
园子里静下来。远处的宫人弓着腰扫花,扫帚刮在石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我不想回宴厅,便往园子另一头走。
走到廊下的时候,前头突然传来两个宫人压着嗓子的对话。
“牢里那个还吊着气呢。也不提审,也不放,就关着。这是要活活耗死她。”
“哪个?”
“殷家那个。叫阿茉。”
阿茉是母亲从前的侍女,殷家出了事后,我以为她跟着流放了,或者死了。怎么会还在内狱?
我收住脚,往柱子后面退了一步。屏退了宫人,自己沿着廊下的墙根往前摸了几步,跟在那两人身后,她们走得很快,还在说。
“是跟着殷夫人过来的。抄家的时候一块儿关进去的,本来该跟其他人一样流放,不知道上头怎么想的,搁在内狱里,一搁就搁到今天。”
“嚯,那还能喘气?”
“命硬呗。内狱那地方,换个人早烂透了。”
“上头怕是故意留着的吧。”
居然有人敢瞒着我将阿茉囚于内狱。除了太后和皇帝,我几乎想不到任何人选。
我必须把阿茉放出来。
可这件事不能明着提,得找个由头,更不能大张旗鼓,打草惊蛇的话,她这条命就真没了。
我悄无声息地往后退去,直到走出去我才发现,我竟然不知不觉跟着这二人到了绿荷池这边。
我怎么走到这儿来了。牌匾上绿荷池的字金漆剥落了一半,池子里枯荷还没清干净,黑黢黢地戳在水面上。
后背忽然一阵发凉,说不上来为什么,
我正想着,前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宫人跑过来,边跑边喊:“赫连姑娘不见了!”
赫连朔姝失踪了?
我深吸一口气,往宴厅方向走。我走得慢,肩伤扯着,一颠一颠地疼。
踏入宴厅,这里面丝毫没有宴会的热闹。
赢昭雪站在太后面前,眼圈红着,赫连家的几个丫鬟跪在旁边抹眼泪。
赫连尚书不在,但赫连家来了别的女眷,正扶着太后身边的春兰哭诉。
“长公主来了。”不知道谁低声说了一句。
厅里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来,落在我身上。太后的眼睛也转过来,轻飘飘地看着我。
“皇祖母,”赢昭雪转过头去,声音颤抖着,“姐姐方才……方才斥责赫连小姐衣冠不合理数,儿臣便陪赫连小姐去换衣裳,谁知走到绿荷池那儿,赫连小姐便说磕到石子了,让儿臣去前面等她,谁知过了许久都没出来,儿臣便觉得奇怪,回去找她,可那时就……就只剩一只鞋了。”
她说完,满厅的目光又转回我脸上。我看着她,也看着满厅的人。我还没开口,就已经被钉在案板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