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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那场大雪 殷夫人死了 ...

  •   殷夫人死了。
      消息传来时,我正在用早膳。
      太监跪在帘子外,额头贴着地。声音颤抖得厉害。
      我看见他这副卑微的样子,突然有些烦躁,我还什么都没说,这贱奴才就抖得这么厉害。
      我随手将一卷书扔在他身上,那奴才吃痛哼了一声,也没躲。
      “知道了。”
      他跪着没动,似乎在等着我继续说下去。
      但我今天不想出声,我偏让他们跪着。
      窗外有喜鹊在叫,叫了三声便不叫了,大概也知道这不是什么好日子。
      “殿下您息怒。”太监终于憋不住了,“殷夫人走得安详,没有受苦。”
      “本宫没有怒。”
      他抖得更厉害了。
      “下去。”
      太监爬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步,袖子扫到门槛,差点绊倒。倒退着出了去。
      殿门合上,光窄成一线,殿里又暗了。
      我伸手把压着的密信翻到正面。是弹劾殷氏旧部的折子。写折的人我认得,六岁那年,他蹲下身,笑着把两枚金锞子塞进我掌心,说殿下日后必是有福之人。
      母亲不喜欢那个人,她说太会笑的人不可信也不可靠。
      头又开始疼了,殿外时不时传来哀号痛哭,我捂着头,使唤了几个宫女进来。
      “殿下,奴婢为您摘簪。”
      倦怠漫上来,我没有阻拦,任由她们卸下珠钗,替我换上一身素净丧服。
      太后宫里的掌事女官春意来领我去往长月殿。
      礼部的人往来奔走,忙得团团转,数十下人穿梭其间,悬起层层白幡,焚香、引乐。
      这座殿沉寂了整整一年,自从母妃冲撞圣驾,父皇再不曾踏足此地。宫里人原本打算草草打发后事,可乾清宫却传出来一句风声,说是帝王听闻噩耗,头疾骤发昏厥,醒来之后却只淡淡吩咐,让昭璃公主送殷夫人最后一程。
      没人敢揣测帝王心思,按照夫人的礼制,大办了。
      所以当我踏入了这里时,就看见了如此荒诞的一幕。
      太后那个一向不喜我的怪女人,坐在正中间的椅子上竟慈祥地朝我招手,黎贵妃带着一众妃嫔,哭天抢地,她今日穿得极素净,发间只簪了一朵白绒花,恰到好处地衬出她哭红的鼻尖。
      我进来时她抬起眼,看向了我,泪珠子挂在睫毛上,将坠未坠。
      看起来的确悲伤极了。
      “昭璃,到哀家这来。”太后少有眉慈善目,她拦下正准备下跪行礼的我,温柔地抚摸着我的手“真是个可怜的孩子,自小就被你母妃庇护着,以后可该怎么办才好。”
      我看着她脸上深褐的皱纹,说话时,纹路便挤在一起,像雨后泡软坑洼的泥路,她这等尊贵的人,断不肯把脚踩进泥里,偏偏一张脸,生得像这片泥洼。想到这里我不由在心里偷笑起来。
      直到太后身边那个很严肃的女官春意,喊了我几声:“殿下,太后再问您话呢,太后念着您年幼,以后跟着太后娘娘,也不会受旁人欺负了去。”
      我忍不住暗自嗤笑了一声,这宫中谁敢欺辱我?
      我看向太后,眼睛一直睁着,终于有些发干了,红了红,咚的一声跪在她的脚边:“皇祖母,您愿意教导儿臣,是儿臣上辈子修来的福分,只是母妃她刚走,我这做女儿的按律当留在长月殿为她守孝三年。”
      “是个孝顺的孩子。”太后点点头,顺势抚向我的头发,继续说道,“不过守孝三年便免了吧,你还有一年便要及笈了,正是快婚嫁的年纪,又是靖朝的长公主,婚姻之事代表着皇家的颜面。”
      她顿了顿,我抬头看向这个权力巅峰的女人,她华贵冰凉的珠钗落在了我的脸颊上,让我有种极其不真实的感觉,她俯身盯着我,面部似乎笼罩了一层阴影,然后我听见她轻描淡写地说———
      “你以后便待在哀家身边吧,哀家自会庇护你。”
      我咬着牙,磕下头,“皇祖母,孝为百行之先,儿臣愿在此守孝三年,不问凡尘事。”
      “璃儿,此事已定,哀家会禀明陛下,你若存孝心,便着素衣,食粗淡饭食三月为你母妃尽哀吧。”
      殿外无数白幡被长风卷动,像一场不停歇的大雪,落在了我的心头,堆积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儿臣遵旨。”
      乌泱泱的人群随着太后走了一半,殿外还在奏着丧乐,黎贵妃和一众妃嫔似乎也有些哭不动了,她们的哭声变得呜呜咽咽起来,我走到了她的灵床前。昔日那样骄傲明艳的母妃,此刻静静躺着,气息全无。
      父皇身边的公公李福来走过来提醒我,他说公主应该哭的,哭得越伤心,越是能体现对亡魂的告慰。
      我愣了片刻,鼻尖竟然真的有些酸涩起来,抹着泪放声大哭起来。
      哀乐和啼哭声响了整整三日,直到母妃出棺,葬入皇陵,我都没见到父皇的身影,我倒也不是很在乎,只是盼望着他能快点见我,我一点也不想待在常乐宫,每日跟着女官学礼仪,规矩,看那些根本看不懂的账目,我想我大概是不适合成为一个家宅的主母,一个男人的夫人,我在宫中向来放肆惯了,母妃在的时候从不让我学这些。
      大概是上天听到了我的心愿,翌日,父皇便召见了我,他眼下一片青黑,疲惫裹着化不开的帝王威压,静静坐在案后。
      李福来恭敬地朝我行了一礼,便退下了,经过我身侧时,用气音说了句:“殿下,谨言慎行罢。”
      我对这句话摸不着头脑,上前给父皇问安,殿中只剩下了我们二人。
      他摆摆手示意我上前。
      “过来。”
      他随手从案上抽了一张纸,搁在我面前,竟是我前几日的课业。
      我实在想不通,他今日召我来,竟然是来抽查我的课业。
      “这篇朕看了,你只写了三页,第四页就空了。为什么?”
      “有些字儿臣认不得。”我如实答。
      他拿起案角的笔,在纸的空白处写下那几个生僻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教我认。每到错处便停下来,细细地讲给我听。
      殿里只有他翻纸的声响和说话声,他就像一个寻常父亲一样。
      我盯着他。他还在看那张纸。
      “父皇,你想她吗?”我突然脱口而出说了这么一句话。
      他翻纸的手顿住了。
      然后他放下那张纸,吻上了我的额头。
      “不想。”他说。
      殿里的香又直直地升起来。
      “父皇。”我又开口,“儿臣还想在重华宫进学。”
      “好。”
      我屈膝行礼。跨出门槛时,日光铺下来,刺得我眯起眼。唇角不受控制地轻轻扬起。
      有了父皇的旨意,纵然太后再不满,她也只好让我每日跟着去重华宫,只是她以心疼我一人孤寂为由,硬给我安排了一个伴读。据说是大理寺少卿的嫡次女,名字叫上官荷。
      我太清楚太后的算盘。那少卿平日里看着中立,三年前娶了太后母族的嫡女,自此仕途一路扶摇。
      辰时天光漫入重华宫的书屋,槛窗全然敞开,素色纱幔被晨风徐徐掀动,轻拂窗沿。
      一个约莫及冠的少年,临窗而坐,殷红的唇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李枕遥。
      纱幔扬起,抚过他白皙的脸,少年眉头微蹙,侧过头来。
      其人姿貌绝尘,眉目骨相清艳到了极处,平添了一缕幽魅的鬼气。
      他旁侧立一女子,面若桃花,粉罗褥衬得人更娇,正眯着眼同他说笑。
      他屈膝行礼,“见过殿下。”
      我突然觉得很有意思,这个如同艳鬼的人,俯身给我行着礼,竟然与我身边的奴才们没什么差别。
      “臣女上官荷,见过殿下。”一旁的女子也低着眉行礼道,看不清眼底的情绪。
      我开心地笑了笑,示意他们起身。
      上半日的课业不算繁重,我大概温习了一会儿,便理解了七八成,上官荷正安静给我抄着书。
      今日课业上,她答了先生出的好多道题,抢尽了风头,我略一思索,计从心起,我才不会让她好过!
      我决定给她下点泻药!谁让她是太后的人,学知识还比我快?
      正当我暗自策划时,大皇兄偷偷给我递了盘桂花糕过来。
      他看着我开心的模样,也跟着笑了,道:“昭璃,又在想什么坏主意了。”
      被戳穿心事的我脸一红,此时当事人上官荷也转过头看向了我,我一阵心虚,摇摇头,含糊着说着没什么。
      “皇兄,也就你这么惯着她,这么大的人,一天到晚尽知道想些馊主意祸害别人。”一旁说话的二皇兄朝我翻了个白眼,语气不善。
      我大声指着他喊道,“赢宴亓你好意思!我每次出主意你没跟着干?”
      他抬手弹了一下我的额头,懒懒地说道:“不知礼数,叫二哥。”
      我冷哼了一声,没再看他。
      他也是爱犯贱,见我没搭理他,便起身半蹲在了我面前,肘着玉桌,托着脸道:“昭璃,你听见没。”
      我低下头翻着书。
      他也有些恼了,低声说了句,“殷夫人平日里竟就是这样管教你的。”
      我扭过头,盯着他的眼睛,没有说话,我感到心里似乎压着一块石头,闷闷的,突然让我喘不上来气。
      皇兄侧身挡在了我和赢宴亓中间,他皱着眉,示意让他闭嘴。
      良久,那块大石头似乎落了地,我冷声道——
      “是啊,她就是这样教我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那场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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