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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阳台星石 苏逸在阳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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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军靴与星石
青川星的黄昏来得又慢又黏。
天边的云被落日烧成一片烂橘色,从阳台望出去,整条长乐街都泡在这种暖融融的光里,连楼下王婶家那只常年瘫在台阶上的肥猫都像是镀了层金边。苏逸盘腿坐在阳台的旧藤椅上,膝盖上垫了块磨砂布,手里捏着一枚拇指大小的石头,低着头,一点一点地磨。
那石头通体澄蓝,原石表面坑坑洼洼的,但磨到第三周,内里的银纹已经透出来了——细密密的,像碎冰裂在蓝墨水里,光一照就活过来似的游动。青川星人有个老习惯,孩子满十八岁那年从矿场捡块星石,自己磨,磨成型了送人,送爹妈、送对象、送兄弟,什么关系送什么纹路。蓝底银纹是最普通的一种,本地人见怪不怪,外地来的游客倒稀罕得不行。苏逸磨了快三个礼拜,手指肚上磨出薄薄一层茧,指甲缝里嵌着细碎的蓝粉,洗都洗不干净。
砂纸蹭过石面,沙沙沙,沙沙沙。楼下传来陆阿姨骂儿子的声音——“陆沉你个小兔崽子又把军靴扔洗衣机里转!鞋带缠死滚轮了你知道不知道!”——紧接着是隔壁阳台“哐”一声,有人一脚踩上栏杆的动静。
苏逸头都没抬。
“又翻。”
“门铃坏了。”陆沉大剌剌蹲在两家阳台之间那道半米宽的水泥隔墙上,军靴一只踩栏杆一只踩墙头,姿势跟蹲坑似的毫无形象可言。他穿件洗得发白的黑背心,底下是军裤,裤脚胡乱塞进靴筒里,短头发是刚剪的,鬓角还带着理发推子留下的生硬棱角,脖子上挂条军牌链子,晃来晃去地蹭着锁骨。
“门铃上周刚换的。”
“那可能又坏了。”
苏逸终于抬头看他一眼。陆沉咧嘴冲他笑,露出一颗小虎牙,手里拎着两罐橘子汽水,玻璃瓶壁上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滴。他跳下隔墙,军靴踏在苏逸家阳台地砖上“咚”的一声闷响,把楼下那只肥猫吓得蹿出去两米远。
“你明天早上六点集合。”苏逸把砂纸换到左手,“现在跑我这翻阳台,行李收完了?”
“收完了。”陆沉把汽水往苏逸膝盖边一搁,自己盘腿坐到对面那块旧坐垫上,长腿一伸,靴尖刚好踢到苏逸脚踝,“我妈非让我带三双袜子,我说一双够了,前线发军需,她非不干,塞了五双,还全是带卡通图案的,我要是被战友看见我穿小熊袜子我的脸往哪搁——”
“你穿小熊袜子关我什么事。”
“你帮我想个辙啊。”
“把袜子扔了。”
“我妈翻行李查怎么办。”
“那就穿。”
陆沉瞪他:“苏逸你有没有同情心。”
苏逸推开汽水瓶盖喝了一口,橘子味的,甜得齁嗓子,玻璃瓶壁上凝的水珠顺着他手腕往下淌进袖口。他抿了抿嘴没接话,低头继续磨星石。砂纸蹭过石面的声音细细碎碎的,跟蝉鸣搅在一起。
陆沉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突然伸手:“给我看看。”
“没磨完。”
“我就看看。”
苏逸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石头递过去。陆沉接过去举到落日底下,眯着一只眼瞅——蓝底银纹,磨出来的那道弧面已经亮得反光了,但背面还粗着,留着原石坑洼的壳。
“你准备刻什么字?”
“没想好。”
“刻我名呗。”
苏逸一把把石头抢回来:“你有病。”
“我怎么有病了,我这要上前线了,你给我磨块星石刻我名,我揣怀里,虫族一炮轰过来我低头一看——哦,苏逸给我的石头,不能死,死了他得哭——”
“我不会哭。”
“你会。”
“我不会。”
“你肯定会。”陆沉信誓旦旦地点头,“你从小就爱哭,咱俩六岁那年你养的那条泥鳅死了你都嚎了一下午——”
“陆沉你再说一句我把你从阳台扔下去。”
陆沉闭嘴了,但笑得肩膀一颤一颤的。他歪在旧坐垫上,后脑勺枕着阳台栏杆,落日的光打在他侧脸上,睫毛尖都镀着金。苏逸低头磨了两下石头,又抬眼看他,看了好几秒,最后用膝盖撞了他大腿一下。
“起来。地上凉。”
“你给我拿个靠垫。”
“自己拿。”
陆沉翻了个白眼但还是自己爬起来,熟门熟路地推开苏逸家阳台的纱门溜进客厅,从沙发上顺了个靠垫又溜回来,全程跟走自己家一样顺当。他重新躺回去,把靠垫往腰下一塞,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天。
“青川星的天真好看。”
“你天天看。”
“去前线就看不到了嘛。”陆沉声音闷闷的,“我听说前线那边酸雨下起来跟泼硫酸似的,三天两头钻防空洞。虫巢附近还全是烂泥地,军靴踩进去拔出来得带三斤泥,洗澡水限量供应,一个班轮着洗一桶……”
“你听谁说的。”
“我们队长,姓周的,脸上一道疤从眉骨拉到下巴,看着特唬人,其实人挺好,就是老爱吓唬新兵。”陆沉顿了一下,抠着汽水瓶标签,“不过我们队配了个医疗兵,刚分下来的,Omega,听说扎针技术全届第一,闭着眼都能摸准血管。队长说前线最缺这种人才,让我别把人惹毛了。”
苏逸“嗯”了一声,砂纸在星石上停了一瞬。
“你嗯什么?”
“我嗯你终于有人治了。”
“我又不怕打针。”
“你上次感冒死活不去社区诊所,你妈拿扫帚把你从二楼撵到一楼。”
“那是小时候——”
“去年。”
“去年也是小时候!二十岁不到都是小时候!”陆沉理直气壮,但耳朵尖有点红。他咳了一声,把话题拽回来,“反正那个医疗兵——叫什么来着——哦对,林溪,名字还挺好听。队长说让他管我们班,以后打针吃药都得看他脸色,让我客气点。”
苏逸没接话。他把星石翻了个面,粗粝的那头对着自己,砂纸重新蹭上去。沙沙沙。
陆沉歪头看他:“你怎么不说话。”
“说什么。”
“说‘陆沉你在前线注意安全别受伤’之类的。”
“你受伤了正好,让那个林溪给你多扎几针。”
“苏逸你嘴怎么这么毒。”
“跟你学的。”
陆沉乐了,从地砖上爬起来凑近他,肩膀挨着肩膀,身上的热气混着洗衣粉味和淡淡的汗味蹭过来,军牌链子凉冰冰地硌着苏逸胳膊。
“我明天就走了。”
“知道。”
“半年。”
“嗯。”
“你真不给我磨块星石刻我名?”
苏逸斜了他一眼,没应声。陆沉等了两秒,叹了口气往后退,嘴里嘟囔着“没良心啊没良心”。但苏逸从余光里看见他嘴角翘着——这人根本就没觉得会被拒绝,他就是爱磨人,从小到大都这德行,要什么不直说,非得绕十个八个弯让你自己主动给,给完他还得装模作样“哎呀不用不用”。
苏逸磨了快三个礼拜的星石,本来打算磨完再送。但陆沉明天六点就要去北港登舰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块石头——正面磨得差不多了,蓝底银纹清晰得像一汪活水,背面还糙着,但刻字的话……勉强也够刻。
“你什么时候回来。”
“半年。我跟你说过了。”
“我是说具体日子。”
“我哪知道具体日子,打仗又不是坐公交,还有时刻表。”陆沉掰着手指头算,“大概……明年春天?青川星这边柳絮飘的时候我肯定回来。”
“柳絮飘的时候你回来,那你现在说个什么劲。”
“我怕你忘了嘛。”
苏逸把星石往兜里一揣,站起来收砂纸和锉刀。陆沉一看他动了也跟着站起来,军靴踢到汽水瓶差点绊一跤,苏逸拽了他一把,后者顺势扣住他手腕,手心热烘烘的。
“苏逸。”
“干嘛。”
“我走了你别被别的Alpha拐跑了。”
“你当青川星Alpha满地跑?我们社区诊所的Alpha护士都五十多了,孙子都会打酱油了。”
“那也不行。”陆沉攥着他手腕的力道紧了紧,“万一呢。万一有人跟我一样瞎了眼看上你了——”
“陆沉你把手松开。”
“不松。”
“你明天六点集合。”
“五点五十松。”
苏逸抬脚踹他小腿,军靴硬邦邦的差点把他脚趾头硌青。陆沉嗷了一嗓子松开手跳开,嘴里“暴力狂暴力狂”地嚷。苏逸揉了揉脚趾头,转身拉开阳台纱门。
“滚回去收拾行李。”
“你星石真不给我?”
“不给。”
“那你磨了干什么!”
苏逸没理他,纱门在身后“啪”一声合上了。他靠在门后头站了两秒,听见陆沉在阳台上转了两圈,嘴里嘟囔着什么“小气鬼”“白瞎我两瓶汽水”之类的话,然后军靴踩上隔墙“哐”一下,再“咚”一声落到隔壁阳台地砖上。接着是陆阿姨中气十足的骂声:“让你收行李你又翻阳台!军装叠了没有!——”“叠了叠了——”“叠了你给我滚回来试鞋!去年发的作战靴你都没上脚试过——”“那鞋硬得跟铁板似的有什么好试的——”“铁板你也得试!上战场穿不合脚的鞋你想瘸着腿打虫族啊——”
苏逸靠着门板笑了一声。
他摸了摸兜里那块星石,砂纸打磨过的部分滑溜溜的,糙的那面还硌手。他心想:磨完正面还得小半个月,背面刻字,刻什么好呢。
想了半天没想出来。
他走到客厅窗台边,把空汽水瓶摆进那一排罐子里,数了数,一、二、三、四、五、六、七、八。陆沉每回来翻阳台就带两瓶橘子汽水,喝完空瓶从来不扔,全攒在苏逸家窗台上,跟列队似的排成一排。太阳一照,玻璃瓶把光折出花花绿绿的碎影子,铺在苏逸家客厅地板上。
他伸手把最边上那个瓶子里插着的干花扶正了,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肚。三个礼拜磨出来的薄茧,指甲缝里蓝粉洗了三次都没洗净,在灯光底下泛着星石碎末特有的银蓝色细闪。
苏逸把星石从兜里掏出来又看了一眼。正面磨好了。背面还糙着。
他拉开抽屉翻出那套刻字用的细钢凿——也是陆沉去年从旧货市场淘来送他的,说是“你磨星石光用砂纸磨到猴年马月去,我帮你搞了套好家伙”——凿尖还有用过的划痕,陆沉当时拿自己那块破石头试了一下午,把凿子尖崩了个小豁口。
苏逸把凿子在手里掂了掂,又放下了。
“明天送行再给吧。”他跟自己说,“反正磨得差不多了,背面随便划拉俩字得了。”
他不知道的是,这枚星石最后没送出去。他也不知道,陆沉刚才提到的那个叫林溪的医疗兵,会在四个月后的某封前线来信里,被陆沉用那种不经意又藏不住笑意的语气反复提起。他更不知道,就在他关了阳台门回屋磨石头的这半小时里,长乐街街角那盏坏了快俩月的路灯底下,一辆军用制式悬浮车熄着灯停了很久。车窗贴了单向膜,从外头看黑咕隆咚一片,车里后座坐着个穿深色军装的男人,手里捏着一份电子档案,封面上贴着苏逸的证件照——蓝底,人像有点糊,是去年办社区出入证时拿旧照片翻拍的,苏逸自个儿都觉得那张拍得跟通缉犯似的。
男人把档案往下翻了翻,目光停在“腺体状态:未分化(疑似延迟)”那一栏,指尖在屏幕上轻轻点了点。
“苏逸。”
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前排驾驶座的副官回头:“长官?”
“没事。”男人把档案扣在膝盖上,偏头看向窗外——苏逸家阳台灯亮了,暖黄色的光从纱门里透出来,隐约能看见个人影在客厅走动,手里还捏着什么东西在抠。“明天北港送行,第七舰队那帮新兵几点集合。”
“六点整登舰。”
“嗯。”男人把电子档案往扶手箱里一扔,靠回椅背闭了眼,“走吧。”
悬浮车无声无息地滑入夜色。长乐街的路灯昏昏黄黄地照着那排空荡荡的汽水瓶,阳台上苏逸拉灭了灯,摸黑把星石搁在枕边,翻了个身面朝墙。隔壁陆阿姨家还亮着灯,陆沉被他妈按着头试鞋的哀嚎声隐约飘过来——“妈!这鞋真小!我脚趾头顶着呢!——”“顶什么顶!新鞋都这样!多穿穿就松了!——”“那您让我穿双袜子再试啊!——”“穿什么袜子!光脚试才准!——”
苏逸把脸埋进枕头里笑出了声。
他笑完又摸了摸枕边的星石。
明天送行的时候,他想,干脆就把这半成品塞给他算了。背面没刻字就没刻吧,反正陆沉那个猪脑子也不一定看得出来背面还糙着。等他回来了再补刻。
星石在枕边搁着,蓝底银纹在黑暗里隐隐泛着一层微光。
隔壁陆沉终于试完了鞋,嗷嗷叫着“这下我脚废了明天跑不动了”被他妈一巴掌拍消停了。苏逸翻了个身面朝阳台方向,看见隔墙上蹲着个黑影——陆沉穿着拖鞋又翻过来了,手里攥着个什么东西,隔了半分钟轻轻搁在苏逸家阳台栏杆上,又悄没声翻回去了。
苏逸等隔壁彻底安静了才光脚去阳台看。栏杆上搁着个用军绿色手帕包的小包,打开一看——两颗薄荷糖,底下压了张皱巴巴的纸条。
纸条上就一行字,还是那狗爬字体:“明天别迟到。迟到我也不等你。”
后面跟了个歪歪扭扭的感叹号,感叹号底下还画了颗心,画完又划掉了,划得黑乎乎一团,但苏逸对着阳台那盏破灯看了半天,愣是能从黑疙瘩底下认出那是个心形。
他把纸条揣进睡衣兜里,糖塞嘴里,薄荷味冲得他天灵盖一激灵。
“谁迟到谁小狗。”他对着隔壁阳台黑黢黢的窗户嘟囔了一句,转身回屋。
星石在枕边躺着。陆沉翻阳台带过来的凉气还在阳台上没散。
而长乐街拐角那辆悬浮车已经开远了,尾灯在下一个路口闪了一下,像星石碎片映着落日时最后那点反光。苏逸没看见。
他含着薄荷糖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北港集合。
苏逸五点半就醒了,在枕头上赖到五点四十,爬起来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T恤,出门坐第一班社区巴士去北港。到了码头一看——乌泱泱全是人,新兵老兵送行家属挤得跟早市似的,舰队那边拉了警戒线,高音喇叭循环喊“送行亲属请退至黄线外”。苏逸在人群最外围找了根铁栏杆靠着,手里攥着那块星石,磨好的正面朝外,糙的背面攥手心。
陆沉从人群里挤出来的时候军装穿得倒是齐整,就是领口扣子系歪了一颗,帽子也戴得歪歪斜斜,跑过来第一句话:“你真来了!”
“路过。”
“你家住南城你来北港路过?”
“今早改的路线。”
陆沉乐得虎牙都露出来了,伸手从兜里掏了半天,掏出来个东西往苏逸手里一塞——是个用弹壳切了一半磨出来的小挂坠,内壁刻着“苏逸”俩字,刻得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刻了两三遍那种,反反复复描得特别深。
“弹壳做的,我自己磨的。”陆沉挠了挠后脑勺,“刻废了五个才刻出这个勉强能看的。”
苏逸低头看那挂坠。弹壳内壁上还留着没磨干净的火药痕迹,星星点点的。他攥在手心里,把兜里那颗星石掏出来塞给陆沉。
“没磨完。背面还糙着。”
陆沉接过去对着港口的探照灯看了看:“这不磨得挺好了吗,纹路都出来了,比我强多了,我那块磨了仨月最后磨成个椭圆——”
“背面没刻字。”
“你打算刻什么?”
“……没想好。”
“那你想好了再给我呗。”
“你不是要走了吗。”
陆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把星石攥手里掂了掂,揣进军装内袋,贴着心口的位置拍了拍:“那我就先替你保管着。你想好了告诉我,回来你再补刻。”
港口广播开始催登舰了。陆沉骂了一声“操”,回头看了一眼舰队那边列队集合的旗子,又转回来,盯着苏逸看了好几秒。
“我真走了。”
“嗯。”
“你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我比你安全。”
“那可不一定,你连过马路都看手机——”
“陆沉你赶紧滚。”
陆沉又笑,笑着笑着突然伸手在苏逸后颈摸了一把,速度快得苏逸都没反应过来。摸完陆沉就跑,军靴踩得码头钢板哐哐响,边跑边回头喊:“等我回来啊——星石给我刻好看点——”
苏逸站在原地,后颈被他摸过的地方还热着。
他看着陆沉跑进队列里,跟旁边几个新兵勾肩搭背地往运输舰舷梯走。陆沉个子高,在人群里冒出一个头,走两步又回头冲苏逸挥手,挥得整条胳膊都快甩脱臼了。
苏逸抬手也挥了一下。
运输舰引擎开始预热,港口地面震得脚底板发麻。舰身缓缓离港,往天上爬升,舷梯收回去,舱门合拢。甲板上挤了一排新兵在挥手,陆沉在最边上那个,手挥得最大,苏逸隔着几十米都能看见他嘴里在喊什么——看口型像是“别忘了”。
苏逸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弹壳挂坠。“苏逸”俩字刻得深一凿浅一凿的,丑得明明白白。
他把挂坠揣进兜里,跟那张写着“迟到我也不等你”的破纸条放在一起。
转身回家。
那天晚上苏逸坐在阳台上把星石剩下的边角又磨了磨——其实已经不用磨了,陆沉都拿走了。他磨的是陆沉落在阳台上的那个旧坐垫,上面蹭了不少星石粉,拍半天拍不干净。隔壁陆阿姨家阳台晾着陆沉换下来的便装,风一吹衣服袖子晃来晃去,跟有人站在那儿似的。
苏逸发了会儿呆,回屋翻出日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今天送走了陆沉。星石没刻字就给他了。他刻的那个弹壳挂坠丑得要命。
写完想了想,又补了一行:等他回来让他重刻。
然后合上本子关灯睡觉。
他不知道四个月后他会后悔没在星石背面刻一句“别跟那个叫林溪的走太近”。他也不知道那天晚上后颈隐隐发烫的异样感,不是柳絮过敏,更不是春燥上火。社区诊所的老医生戴着老花镜看了半天,摘下来擦了擦又戴回去,最后把苏逸叫到里间关上门,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小苏啊,你这个后颈腺体……不太像Beta啊。”
苏逸当时没当回事。他拿着老医生开的退烧药回了家,烧到三十九度八那天晚上自己翻出抽屉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攒的劣质抑制剂吞了两片,缩在被子里给陆沉发消息说“我感冒了,你那边怎么样”。
陆沉秒回:“我这边特好!林溪今天给我换药,手法绝了,一点都不疼,比咱社区诊所那老大夫强一万倍——”
苏逸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分钟。
然后他把通讯器扣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后颈烫得跟贴了暖宝宝似的。
窗外长乐街的路灯照常亮着。隔壁陆阿姨家阳台空荡荡的。
而青川星港口的军用悬浮车里,那个穿深色军装的男人把一份新的前线战报翻到最后一页,目光停在“第七舰队新兵营伤亡名单(截至昨日):无”上面,指尖又点了点屏幕。
“长官,苏逸的挂号记录出来了——社区诊所转诊单,疑似分化前兆,建议送上级医院复查。”
男人把战报合上。
“盯着他。”
“是。”
悬浮车启动。星石碎末的光从长乐街一路洒到北港,在运输舰尾焰的蓝光里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