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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一纸误流年 允桢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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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桢记挂着姐姐临终前的嘱托,随同杨府老管家驾着一辆青蓬马车,往菀桢生前居住过的小院驶去。暮春的风裹着落絮,天色是一层灰蒙蒙的浅白,不见晴光,车轮碾过土路,扬起细细的尘土,一路都静得闷人。
时下虽是暮春,院里桐花簌簌落了一地,层层叠叠铺在青石板上,风卷着残瓣打着旋,裹着淡淡的花香,却浸着一层挥不开的凉。墙角的草长得芜杂,廊下木柱褪了漆,斑驳暗沉,房东老妇正立在廊下收拾杂物,见一辆马车停在小院门口,便迎上前,迟疑着问道:“您找哪位?”
允桢不曾露面,只吩咐管家上前答话:“我是先前住这儿的陈夫人的表哥,她不便前来,托我来瞧瞧可有她的信件。”
房东老妇闻言,随口关切一问:“陈夫人近来身子可还好?许久不见她来了。”
管家心头一酸,语声微颤,眼里漫上泪光:“我表妹…… 她已经去了。”
老妇闻言一怔,半晌怅然长叹:“唉……” 风卷过桐花,落在她肩头,她顿了顿,转身回屋取来一封皱软的信封,递过来:“对了,这该是陈夫人的信。寄到时一路受潮,笺纸像是丢了,里面似有一张相片。”
管家接过信,便辞别房东登车。马车重新驶动,车厢里光线昏沉,只有缝隙漏进一点稀薄天光,他将信件呈交给马车上的允桢。她拆开信封,骤然一怔 —— 里面没有菀桢日日盼着的家书,唯有一张相片静静躺在其中。
相片之上,陈怀汝穿一身干净的洋式短褂,怀里抱着个婴孩。小小的身子窝在他臂弯里,安安静静靠着他胸口,小脑袋微微侧着,呼吸匀净,一双眼半阖,不闹也不啼哭。天光漫落下来,静静望去,竟真像一对寻常父子。
只一眼,允桢浑身的血仿佛骤然冷下去。长久压在心底的疲惫、丧姐丧子的剧痛轰然翻涌上来,几乎要将她吞没。指尖死死攥住那张薄薄的相片,纸边硌进掌心,冰凉刺骨。车外的桐花香气透过布帘渗进来,此刻闻着只觉得发闷。她不由认定,大洋彼岸的陈怀汝,早已经有了新的生活,有了属于他的孩子。
姐姐拼着性命诞下骨肉,血崩而逝,弥留之际还反复叮嘱她,一定要瞒住死讯、替他回信,只求他不必被噩耗摧垮。可姐姐以命相托等待的人,早已在异国另筑温巢。
自那日起,允桢再也不愿拆开任何一封寄往兰畹居或是小院、写给菀桢的信。她唤来管家,声音低哑,裹着沉沉倦意:“往后海外寄来的信,都好好收着,不必再交给我。”
管家一愣,低声应道:“是,小姐。”
那些漂洋过海的信陆续送到兰畹居,管家依言妥为存放,一并交给杨祖德,收进书房的兰纹暗格。书房常年偏静,窗棂挡去大半日光,暗格藏在厚重书册之后,一封封远渡重洋的信,就此沉落在阴影里。自看见那张相片之后,允桢不再拆阅信笺,也不再去坟前,将信一字一句念给菀桢听。只偶尔趁着暮色,山风寒凉,远山浸在灰蓝的雾霭里,她独自去往后山,跪在那块刻着玉兰纹路的青石前,默默垂泪。她心底反复盘旋着一句话:姐姐倾尽一生的牵挂,拿性命去守的等待,到底值不值得。
大洋那头,是迥异的异域光景,海风终年咸腥,暮色落得又沉又快。陈怀汝的书斋临着海港,日夜听得见远处潮声,船鸣断断续续飘来,总勾起他遥遥的念想。他久久等不到回信。
他明明记得那封信写满心事,连同相片一同寄出,本想告诉菀桢,自己因挚友罹难才收养了隽轩,却迟迟等不到菀桢只言片语的回音。心底的不安一日沉过一日。他托人辗转回国打探,传回的消息尖锐而含糊:兰畹居曾有孕妇难产离世。
这话像冰刺扎进心口,他却不肯信。倘若菀桢已经不在,先前那封报平安的信又是谁寄的?两种猜想在心底来回撕扯,疑窦丛生,他始终不敢往最痛处深究。他不敢踏上江城,怕脚下那片土地,碾碎他仅剩的期盼。他从前日日盼着早日与爱妻、孩子团聚,如今只能寄望于海路颠簸,信件中途延误。他总抱着一丝微弱的念想,或许终有一日,能等来菀桢的回信。
春去秋来,潮起潮落,他一封封寄出家信,每一回都揣着微薄奢望,看着邮差将信件带走,目送航船驶向茫茫大洋,却次次落空。他的心跟着杳无音讯的信件一同沉向深海,困在无边无际的煎熬里。
直到一日,书斋里烛火静静摇曳,窗外的海潮低低不休。隽轩神色平静,缓缓开口:“父亲,若是你哪天想回江城,我同你一道去,有我陪着你。”
这句淡然的话,戳破他多年的逃避。烛火映着陈怀汝苍白的脸,他沉默许久,终于攒起勇气,决意踏上回江城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