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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落花惨枝,爱别离 冬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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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兰畹居格外清静。庭前兰草早已枯败,枝桠凝着一层薄霜,风过廊下,只听得檐角铜铃极轻的一声颤响,转瞬又归于死寂。院门常年半掩,少有人踏足,连鸟雀都不肯多停留。姊妹二人日日依着杨祖德开的方子调养汤药,药味清苦,晨昏不断,在冷寂的屋舍里沉沉漫开。杨老爷得空便会抽身过来探望,避开旁人耳目,坐一坐,问问姐妹二人身子、胎相是否安稳,叮嘱稳婆与下人仔细看护,不多久便悄然离去,不叫外人起疑。沈家也时常遣人送来吃食、补品与布料物件,只是依着允桢先前的吩咐,送到院门口便折返,绝不踏入内院半步,免得窥见内情。
寒天一日日熬过去,檐头的霜雪融了又落,落了又融。朔风渐渐软了,枝头枯芽悄悄拱破树皮,料峭寒意慢慢褪去,冬意沉沉的日子终是走到尽头,时序缓缓挪到仲春。
依杨祖德先前诊脉估定,产期本就在这几日。一日午后,偏院里的杨菀桢刚服过汤药,便忽然开始腹痛,阵痛一阵紧过一阵。往日汤药虽不曾间断,可从前几番奔波惊扰,气血早已耗损大半,底子虚怯,这一场生产格外熬人。她拼尽浑身气力,诞下一对龙凤胎,男婴哭声清亮,女婴啼声微弱细碎。可分娩甫毕,汹涌的血崩骤然袭来。她自幼习医,只一瞬便清楚,自己的生机快要耗尽。
老稳婆守在一旁,慌得手足无措,寻了空隙,急急悄悄去报给杨允桢。
窗外风卷着仲春的落花,一阵一阵扑在窗棂上。杨允桢扶着腰身匆匆赶至偏院,帐幔低垂,屋里光线昏沉,药味混着淡淡的血气沉沉压在鼻尖。
菀桢卧于褥上,面色惨白如宣纸,身下血色缓缓蔓延,气息断断续续。望见妹妹,她涣散的目光勉强聚拢,先颤巍巍望向襁褓里一双孩儿,眼底漫开无尽的不舍,再落回允桢脸上,虚弱地攥住她的手腕。
允桢鼻尖发酸,泪水已经在眼眶打转,耳旁是窗外呜呜的风声,她强忍着颤声:“阿姊,你撑住,父亲的药一向管用,会好起来的。”
菀桢轻轻摇了摇头,语声破碎微弱,气息时断时续:“允桢…… 我舍不得这两个孩子,可我等不到他了…… 方才…… 我好像看见母亲了。”
允桢肩头不住发颤,眼泪终于滚落,紧紧回握住她冰凉的手,帐外的花枝被风刮得轻轻撞击木窗,一声一声,像敲在心上:“阿姊…… 我…… 我会照看好他们,你别这样说……”
菀桢大口喘了好几下,胸口艰难起伏,念着远在异国的人,声音里裹着不甘与牵挂,又慢慢续上:
“若是收到…… 他的来信,劳你到我坟前念给我听。也替…… 我常回信,千万别说我去了,我怕他扛不住……”
允桢哽咽着,不住点头,眼底一片朦胧:“我记下了,我都记下了。”
菀桢的目光最后轻轻黏在襁褓之上,气音轻得像一缕将要散掉的烟,带着未了的心愿:“只说…… 我们已有一对孩儿,平安康健。”话音落,一行清泪自她眼角缓缓滚下,攥着允桢手腕的手指缓缓松开,垂落的手再无动静。
菀桢就这般带着对稚子、爱人的不舍与不甘,就此撒手人寰。
“阿姊 ——!”
允桢失声低唤,悲恸一下子将她吞没。风从廊下漫进来,卷着碎花轻轻扑在窗沿。岂料腹中胎气骤然动荡,阵痛紧随而至,她受刺激提前早产。几番撕磨煎熬,孩儿落地,奈何先天元气亏虚,才呱呱坠地,便没了气息。
屋里静得可怕,只剩下稳婆压抑的啜泣。榻上的允桢浑身被冷汗浸透,一重丧姐、一重丧子,双重悲恸如冰水浇透心口。可她清楚,沈家长辈殷殷盼着这一胎,一旦消息走漏,接踵而至的盘问、猜疑,会把所有人拖入风波。她死死咬住唇,吩咐管家匆匆去请杨祖德。
杨祖德闻讯赶来,一路自持的沉稳,在看见榻上菀桢与那夭折婴孩时,顷刻崩塌。一个是他悉心照拂的女儿,一个是甫一落地便逝去的外孙,纵然菀桢尚有一双孩儿留存,也难消生死相隔的剧痛。转瞬之间,鬓边添了霜白。他侧头看向泪痕满面、神色凄楚的允桢,心头酸涩难抑:她才失去阿姊,又永失自己的孩儿,双重苦楚压在身上,何其难熬。
待到汹涌的悲恸勉强按住,父女二人避开所有下人,入了静室低声筹谋。允桢把菀桢临终托付的话一一转述给他 —— 菀桢不许告诉陈怀汝自己离世,要她代笔回信,长久瞒住死讯。听完这番遗愿,杨祖德才懂了女儿最后的牵挂。这份决断落定之时,心底已有一重沉甸甸的愧疚生根。他是医者,一生信实,如今却要顺着亡女的心愿,一同掩埋她的死讯,用一场绵长的谎言,困住远在海外的陈怀汝,也困住往后的一双稚子。他不知这谎言到底是护,还是另一种伤害,可这是菀桢最后的请求,他别无选择。一番斟酌,二人定下瞒天过海的法子。
杨祖德取出重金赠予老稳婆,命她再待一个月后回沈府报喜,说少夫人顺利诞下龙凤双生子,母子平安;事成之后,便速速离开江城,另寻去处,永不可回来。又吩咐庄里下人,往后若有人问起偏院,只说里面养病的远房妇人难产,母子一同没了。
诸事安排妥当,杨祖德吩咐管家收拾菀桢留在兰畹居的遗物。箱笼层层掀开,书卷、药谱、半匹未绣完的玉兰绣帕、四封旧信一一取出,翻到最底层一个黑漆小匣。匣身没有繁饰,轻轻掀开,里面静静躺着一对素银戒指,錾着清雅兰纹,内侧浅浅刻着二字:待归。这原是陈怀汝与菀桢定亲时交换的信物。
杨祖德指尖捏起那两枚银戒,凉意顺着金属透进指骨。他喉间发紧,许久说不出一句话。站在身侧的允桢望着那对戒指,想起姐姐临终托付、要瞒住爱人的嘱托,心口又一阵阵抽痛。父女二人商量良久,决定将这对戒连同四封旧信,依旧收进这只黑漆匣中锁好,藏在杨祖德书房暗格,留待日后孩子们长大再交付他们,算是菀桢留给骨肉的念想。
那暗格的锁扣,刻着和后山坟前青石一模一样的玉兰纹路 —— 这是只有他们二人与管家知晓的标记,不曾想,这一处重合的纹样,日后会成为戳破秘密的引线。
暮色一点点沉下来,四下静悄悄的。杨祖德命管家备好一口柏木棺,棺内铺柔软棉褥,垫上菀桢素色绢帕,放上她过往爱读的诗书、随身玉饰连同婴孩衣物,一并入棺。趁着暮色沉沉,管家亲自带人悄悄将菀桢与夭折的孩儿送往别院后山背风向阳的私地入土,不立外露石碑,只在坟前土中埋下一块刻着玉兰纹路的青石,唯有杨祖德、允桢和管家认得。往后岁岁,便由管家借故上山巡查,悄悄前来除草添土,守牢这桩秘事。
一个月后,稳婆依嘱托回到沈家,向着沈家老少报喜。沈仲山悬了许久的心总算是落地,喜色漫上眉眼,连日焦灼尽数消散,当即吩咐下人备好赏钱。
转眼便是满月宴,沈家设宴,满堂人声喧嚷,贺语此起彼伏。杨祖德立在一旁,面上跟着勉强挤出几分欢喜,眼底却是一片沉沉死寂,鬓边新添的霜色隐在檐下阴影里。身侧的允桢垂着眼,神色淡淡,安静地立着。旁人每一句恭贺,落在这二人耳中,便像在心上又添了一道伤口,外头是热闹的道喜,心底压着无声的悲痛,一喜一悲拧在一起,万般滋味无从言说。
喧闹渐渐褪去,宾客陆续告辞。
沈仲山喜望着襁褓里一双婴孩,目光不经意落在身侧的妻子身上。满堂皆是贺喜之声,人人脸上带着新生的暖意,唯独她神色淡淡的,不见半分初为人母该有的欢喜。那一份沉寂寒凉,莫名让他想起婚后三月允桢吊唁时的光景,他压下这无根的感触,只当是自己多想。伸手轻轻抚过她的发顶,不再深究。顿了顿,他又想起昔日和菀桢说好的许诺,转头看向杨祖德,语气温和:“岳父,当初我和菀桢商量好了,青珩留在沈家,青浣尚幼,离不得母亲,等她大些,再择吉日过继回杨家承嗣,您看可好?”
杨祖德指尖微颤,勉强颔首,目光先落向襁褓里的青浣,一旁挨着她的是青珩。对着青浣,那一点欢喜淡得像薄烟,底下翻涌的全是沉重的疼惜,藏不住。待视线移到青珩身上,又是另一层酸涩的痛 —— 一想到这对亲兄妹日后要分开两处养育,心口便沉沉发堵。
他低声应:“此言甚是,哺育为先,不急一时。待到时日合适,我杨家自会善待青浣。”
沈仲山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底又掠过一丝说不清的异样,只是宾客刚散,不便深究,只压了下去。
满院庆贺,人人都以为这一双婴孩是榻上妇人所出。没有人知晓,这场喜气洋洋的喜事底下,藏着姐妹诀别、骨肉相换,一只锁着兰纹对戒与旧信的黑漆匣,一处刻着玉兰纹路的青石暗记,还有一桩缠绕两代人的宿命秘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