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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玉兰问影,浮生半梦 新婚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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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婚三月,日子平顺,沈仲山心底那层迟疑依然散不去。
灯下共读医书,他想起那只独一份的描银玉兰木匣。当初是为秋山诗会里明艳果敢的菀桢选的,匣面是盛放的玉兰。可大婚之后,眼前人沉静稳慎,更像辩方赛上那句 “气足自可摄血,瘀滞渐消” 的姑娘。
他状似随意开口:“还记得我送你的玉兰匣吗?上面的玉兰,是含苞还是盛开?”指尖微紧,他暗自等着答案。
允桢心头一沉,她哪里记得纹样,只从容回道:“时日已久,不曾细看匣面花纹,东西我都好好收着。难为你费心。”她端盏饮茶,避开他目光。
沈仲山闻言,心底那道缝隙又宽了些。他没有再追问,只淡声道:“无妨,随口问问。”
灯影晃动,他暗自宽慰自己:许是嫁为人妇,性子敛了锋芒,才这般沉静。只是这说辞,连他自己都没法全然信服。
沈府收到杨家送来讣闻,已是婚后三月有余。白笺素纸,寥寥数语,言明杨家二小姐杨允桢猝染急症,药石无医,已于三日前撒手人寰。杨家设下灵堂,择日出殡,请沈家派人前去吊唁。
沈仲山捏着那张讣帖,眉头微蹙。他侧头看向身侧的妻子,见她神色哀戚,垂着眼,安静得近乎沉默,心底又添几分怜惜,只当她痛失手足。
那日,沈家马车稳稳停在杨府门前,素白幡布垂落檐下,风过轻轻晃荡,纸钱碎屑散在青石板上。杨允桢随沈仲山一同下车,一身素色孝衣裹着身形。她一眼望见灵堂里的父亲杨祖德,心底漫上酸楚,迎上前,下意识虚虚扶住他的臂弯,声音轻颤:“女儿来送允桢,我知道父亲的痛。”
杨祖德身子微微一震,被她扶住的手臂僵了一瞬。愧痛翻涌眼底,他含泪望着女儿,清楚她读懂了所有不能宣之于口的话,自此往后,世上再无杨允桢,只剩杨菀桢。他语声轻缓,听似宽慰,字字都是沉重心意:“菀桢,你来啦。你妹妹去了…… ”
一句便是体谅,是她咽下委屈,认下这份命运。二人眼底皆痛,他痛在愧疚,她痛在与自己诀别。她不敢长久对视,怕眼底翻涌的情绪,落入旁人眼里。一旁沈仲山只当父女痛失亲人、彼此相扶,满心怅然,不知这一扶一语之间,已然埋掉一个名字,一段过往。
片刻悲戚过后,杨允桢跟着沈仲山走到供桌前上香、躬身叩拜。抬眼一瞬,目光落在牌位上那三个字 —— 杨允桢。这一刻她才真切明白,她是来吊唁自己的。心口一空,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异样,脊背绷得笔直,跪拜的动作规规矩矩,没有失声痛哭,只有一层安静沉敛的哀戚。沈仲山立在她身侧陪礼,目光悄悄落在她侧脸,见她始终垂眸,唇线抿紧,不曾有半声啜泣。
四周吊唁的亲友、杏林同道往来不绝,低语顺着风飘来。
“真是可惜了二小姐,年纪轻轻,说没就没了。”
“听说底子本就弱,急症来得快,药都来不及稳住。”
“听说杨家这一脉,本指望二小姐承接医业,如今人走了,杨老先生可怎么办 ……”
“还好大小姐已经嫁入沈家,沈郎君温厚,也算有个依靠。”
这些话一句句落进杨允桢耳中,句句印证她已经死去。她立在香案旁,攥紧帕子,只静静听着,一言不发。沈仲山偶尔替她应答旁人劝慰,目光总不自觉落在她身上。她过分沉静的模样,和他预想里痛失姊妹的哀戚截然不同,那道横在心底的缝隙,又悄悄扩大了几分。
走出灵堂,沈仲山望着她,轻声宽慰:“你若是心里难受,不必强撑。” 她只低低应了一声,帕子攥得更紧,没有多话。
宾客渐渐散去,杨祖德单独留住沈仲山,屏退旁人,引他入书房。哀戚还凝在面上,心底藏着掂量,他慢腾腾叹了一声,目光淡淡落在沈仲山身上: “仲山,你知道我早年丧妻,本有二女。菀桢嫁了你,允桢本是杨家医脉的指望。如今允桢不在了,我一把年纪,后继无人。只是此事,终究要先问问你的心意。”
沈仲山微怔,随即道:“岳父但讲无妨,但凡我能做主的,自会斟酌。”
杨祖德语声依旧怅然:“老夫想求你,日后你与菀桢若得子嗣,可否择其一过继回来,承允桢这一脉,续杨家医道。”
沈仲山面上掠过诧异,心底拉扯难安:既心疼岳父医脉将断,又舍不得将来骨肉离身、不得承沈家香火。沉默片刻,他缓缓道:“此事重大,但若岳父心愿如此,日后我们有孩儿,合适便依你。” 他不忍回绝,又念菀桢新丧姊妹,不舍得让爱人再添一份离别之苦,便暂且不提。
杨祖德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他自知这一提请冒昧唐突,本就不抱十足把握,得沈仲山应允,眼底浮起一丝动容和宽慰,望向他的目光里添了几分赞许。哀戚依旧覆在眉眼,他微微颔首:“多谢你体谅老夫这份私心。””
二人步出书房,廊下杨允桢正静立等候。杨祖德唤她近前,语声压得很低,带着沉沉嘱托:“往后好好做沈家媳妇,安心跟着仲山过日子。”
杨允桢垂着眼,轻轻应了。她尚不知书房里那场关于子嗣的商议,只心口沉甸甸的,一层难以言说的亏欠压着。她如今是杨菀桢,这身份从一开始便藏着瞒,对着沈仲山,她一刻不能心安。
吊唁礼毕,二人辞别杨府,重新登车。素白孝幡的影子被抛在身后,车厢静得只剩车轮碾过青石板的钝响。
杨允桢靠着车壁,一身素衣。灵堂里叩拜自己牌位的画面、旁人一遍遍惋惜杨允桢已逝的话语,仍在心头盘旋。她垂眸反复绞着帕子,面上维持着淡淡的哀戚,不露破绽,心底一片寒凉。
沈仲山坐在身侧,不多言语,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脸上。灵堂里她过分沉静的模样反复在心头打转,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疑虑,散不去。劝慰的话到了唇边,又怕触到她丧妹的痛处,只默默陪着。
吊唁过后,整整一月光阴缓缓流走。这一个月,杨允桢依旧话少,只是不再像灵堂那日,裹着一层僵冷的悲。她打理家事,闲时翻医书,神色渐渐平和,仿佛已经慢慢接受妹妹离世。沈仲山静静观察,见她情绪稳了,才决意把那日的托付说与她听。
这一晚,烛火摇曳,丫鬟退下,房中只剩二人。沈仲山在她身侧坐下,语声审慎温和,内里压着一重怅然:“菀桢,允桢去后,岳父恐杨家医脉断绝,同我商议,往后我们若有子嗣,择其一过继回去,承允桢一脉。”他稍作停顿,眼底浮起不舍:“我见他孤苦,便应下了。可每每想到那是我们的孩儿,心里终究舍不得。此事太重,我思量许久,才同你说。”
杨允桢心头猛地一跳,抬眼望向他。她尚且没能从“杨允桢”已死的怅然里挣脱,此刻又知晓,自己将来的孩子,早已被定下归宿。她望着沈仲山温和的眉眼 —— 他特意等了一月,怕她悲痛难承,才迟迟开口。他坦荡仁厚,半点不知这场丧事本就是为她设下的局。酸涩漫上喉头,一滴泪悄无声息滑落。她不敢动,更不敢抬手去擦。
沈仲山瞥见那滴泪与眼底落寞,只当她惦念亡妹,为允桢一脉怅然。心头一软,微微倾身,抬手轻轻覆住她的手背,指腹温和摩挲,语声放得极轻:“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允桢去了,你一时放不下。”掌心的暖意落下来,却像一块重石压在她心上。一边是牌位之下已然死去的杨允桢,一边是蒙在鼓里、温柔体恤她的丈夫。这份无法剖白的秘密,堵得她喘不过气。
她静默许久,喉间发涩,声音轻得像一缕浮在烛火里的烟: “既是父亲的心愿,又是夫君已经应下的,我…… 没有异议。”
烛火跳了一跳,将她面上的泪痕映得明明暗暗。沈仲山眼底裹着难掩的不舍,掌心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安抚:“难为你这般懂事。此事尚远,不必日日放在心上熬着自己。” 这话是劝她,可骨肉割舍的重量,同样压在他心上。他收回手,起身去取一旁的锦帕,想替她拭泪。
杨允桢下意识微微偏头避开,垂着睫毛,低声道:“我自己来就好。” 她接过帕子,慢慢按去颊边那一点泪痕,指尖微颤。方才那句应承轻飘飘出口,像一笔已经落下的契书。将来她腹中诞下的骨肉,原该是她与沈仲山的孩儿,可从今夜起,有一份命运早已归给那个已经入了牌位的名字 —— 杨允桢。那本是她自己。
夜里寝卧,沈仲山一身清浅药草香气,呼吸匀和,已是沉沉睡去,眉尖却依旧浅浅蹙着,那桩割舍的心事,并未随入眠散去。她侧着身,背对着他,睁着眼望帐幔上模糊的纹样,半点睡意也无。
灵堂里那方牌位又浮在眼前。杨允桢,药石无医,三日前殁……
她依旧可以行医,只是今夜才彻底看清代价。那孩子要归杨家,不能养在他们夫妇膝下。往后相逢,她只能压着血脉里翻涌的牵绊,以姨母的身份和自己的孩儿相见,永远不能道出母子实情。她懂父亲的不得已,可面对一无所知的沈仲山,愧疚如潮水,漫得无处可躲。
心口那一点不甘静静沉下去。她还活着,只是杨允桢,已经死了。连同她做母亲的名分,一并葬在了那场丧事里。
月色浸进帐内,静得听不见一声叹息。同榻而眠,两个人各揣着一份舍不得,隔着弥天大谎,半句苦衷都不能互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