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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河西之后   休屠王 ...

  •     休屠王的部众在谷地中列队交出兵器。战马被牵出来单独编队,牧民和家眷跟在士兵后面,一家一户地登记造册。

        陆凝烟带着几个文书蹲在谷口的大石头旁边登记名册。“姓名?”“阿史那……”“部落?”“休屠王部……”“家中几口人?”对方答得很慢,像是不太会说汉话,磕磕绊绊的。陆凝烟没有催,等他断断续续地答完了,记在册上,又唤下一个。霍去病骑马过来,停在她旁边。“还要多久?”“至少两天。”“两天后能拔营吗?”“能。”陆凝烟头也不抬,“属下带人连夜登记,后天天亮前全部录完。”霍去病没有再问,策马走了。

        两天后,休屠王的部众登记完毕,编入降民册。两万余人分作十队,由汉军骑兵分头押送,向东迁徙至陇西、北地等郡安置。休屠王本人被单独押送长安,由霍去病亲自带在队伍中。大军东归。三万骑兵押着浑邪王、休屠王两部降众以及沿途收拢的零散部落,队伍绵延数十里,在河西走廊上缓缓移动。走到删丹附近时,斥候来报,前方山谷中发现一支匈奴人,大约两千余帐,看旗号是浑邪王麾下的一支偏师,被主力打散后躲在山谷中,还不知道浑邪王已经投降了。霍去病没有强攻,派了一个投降的匈奴贵族进去传话。两个时辰后,这支偏师出谷投降,为首的千长跪在路边献上弯刀,身后跟着两千多帐部众和上万头牛羊。霍去病没有下马,只是点了点头,让赵破奴收编了事。走到张掖附近时,又有消息传来。一支从北面沙漠中出来的匈奴部落,约三千余帐,是休屠王的远亲,原本驻牧在沙漠边缘,听到汉军打穿了河西,正犹豫要不要往北跑。陆凝烟建议霍去病派几个投降的休屠王部贵族去劝降。“休屠王已经降了,告诉他们,跟着休屠王走,族人能活,牛羊能保住。往北跑,沙漠里没有水草,死路一条。”那几个贵族被放回去传话,三天后那支部落追上了大军,举着白幡投降了。走到武威附近时,休屠王的一名旧部主动带人来投。这名旧部是休屠王麾下的一个当户,此前驻守武威以西的一处隘口,听到休屠王投降的消息,他没有跑,而是把隘口上的守军全部召集起来,列队等在路边。霍去病经过时,这名当户跪在道旁,献上了隘口的布防图和三百余匹战马。陆凝烟在马上看了他一眼,对霍去病低声说:“这个人是真心归附,不是被迫的。”霍去病没有多说什么,让这个当户加入了前导队伍。走到陇西时,浑邪王又主动交出了一份名单。名单上列的是河西境内所有还藏匿在山区和沙漠中的匈奴小部落,共十七支,合计五千余帐。浑邪王说,他愿意派人去召回这些部落,让他们一起归附汉朝。霍去病看了名单很久,对陆凝烟说:“你看他几分真几分假?”“五分真,五分假。他确实想立功赎罪,但也确实想保住他在河西的旧部。”霍去病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把名单收了起来。

        走到陇西时,浑邪王和休屠王的降众已经超过了十万,加上沿途收拢的零散部落,总计约有十一万余众。随军缴获的战马超过五万匹,牛羊数十万头。霍去病在陇西接到了刘彻的第一道封赏旨意。宣旨的宦官站在城门口。“骠骑将军霍去病,率军出征河西,斩首一万二千余级,俘虏三万余众,受降浑邪王、休屠王部众及河西诸部合计十一万余众,缴获战马五万余匹,牛羊数十万头,河西四郡遂定。特加授大司马,益封九千户,食邑一万三千户,赐金三千斤,锦缎五千匹。随军诸将各加封赏,赵破奴封从骠侯,秩二千石。陆安,随军有功,擢为关内侯,食邑一千二百户,赐金八百斤,赐长安城东宅邸一座,秩比二千石。”“臣谢陛下隆恩。”起身后,霍去病看了陆凝烟一眼。“有自己的宅子了。”“托将军的福。”“你这话说的,好像是我替你打的仗一样。”

        大军继续东行。入长安城那天,万人空巷。刘彻亲自出城十里迎接:“朕的冠军侯。”霍去病下马行礼。“臣幸不辱命。”刘彻拍了拍他的肩膀。当晚,刘彻在未央宫设宴,大宴群臣,为霍去病庆功。霍去病坐在刘彻下首,面前摆满了酒菜。他喝了不少,但眼神始终清明。陆凝烟坐在末席,面前也摆了一壶酒。她没怎么喝,吃了几口菜,更多的时候在听旁边的人说话。有人低声议论:“那个陆安,就是关内侯?看着也太年轻了……”“听说河西的仗,很多主意都是他出的。”“嘘,小声点。冠军侯的人,别乱说。”陆凝烟只当没听见。

        酒宴散后,夜已深了。霍去病从殿中出来,脚步有些虚浮,扶着廊柱站了一会儿。陆凝烟从后面走过来,在他身侧停下。“将军。” “嗯。” “有一件事,想跟将军商量。” “说。” “漠北的仗,属下想提前做准备。”霍去病转头看她。“你已经开始想了?” “一直在想。河西打完了,匈奴的右臂断了,他们一定会拼死反扑。漠北之战,会比河西更难打,也会比河西更关键。”霍去病沉默了片刻。“你现在就想画漠北的舆图?” “想先找资料。漠北的地形比河西复杂得多,属下手里的资料不够。想向太史令借阅前朝的边塞记录,还有一些民间流传的漠北路程记,想去搜集。” “太史令那边,我帮你去说。”霍去病偏头看了她一眼,“你自己小心,别太累了。”陆凝烟垂下眼帘。“知道。”两人站在廊下,夜风吹过来。身后的殿内,宴席还在继续,喧闹声远远传来。霍去病没有看她,望着前方的宫道。“回府吧,明天还有得忙。”陆凝烟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宫门。长安城的月光铺了一地,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第二天,陆凝烟搬进了城东的新宅子。宅子不大,三进的院子,前院有正厅和门房,中院是书房和起居室,后院有一小块空地,可以种花种菜。院子里空荡荡的,没什么家当,她也没有添置,只把书搬了过来,在书房里摆了两排书架,案上铺开舆图,就算是安顿好了。中午的时候,冠军侯府的人送来了一车东西——两套桌椅、一床被褥、几样炊具,还有一坛酒。管事说:“侯爷让送的,说关内侯刚搬家,缺什么补什么。”陆凝烟看着那一车东西,沉默了片刻。“替我谢过侯爷。” “侯爷说了,不用谢。让您好好歇几天,别急着忙。”陆凝烟点了点头。管事走后,陆凝烟让人把桌椅搬进书房,把被褥铺好,又把那坛酒放在墙角。她没有喝,也没有动,就让它放在那里。下午,陆凝烟开始整理河西之战的全部记录。行军路线、取水点位置、战斗经过、降众处置——每一个环节都整理成册,作为日后远征的参考。她翻开第一册,正要落笔,院门被推开了。霍去病走进来,左右看了看。“你这宅子,比我的小了一半。” “属下一个人住,够了。” “院子也太空了,连棵树都没有。” “改天种一棵。”霍去病没说话,在院子里走了一圈,走到书房门口朝里看了一眼。书架上摆满了竹简和帛书,桌上摊着河西的舆图,笔墨整整齐齐。“你这书房倒还行。” “将军来有事?” “没事不能来?”霍去病在院子里站定,看了看光秃秃的墙角,“你这院子缺一棵枣树。” “改天去买。” “不用买了。”霍去病转身往外走,“我府里有一棵,让人移过来。枣树好活,不用怎么管,秋天还能结枣子。”陆凝烟站在书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几天后,冠军侯府的人果然送来了一棵枣树。不算大,一人多高,根系带着土包得严严实实。陆凝烟在墙角挖了个坑,把树栽下去,浇了水,拍了拍手上的泥。枣树的枝条在风里晃了晃,像是在适应新家。陆凝烟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书房。她铺开一张新帛书,开始写漠北舆图的资料整理计划。走访边民的人已经派出去了,她每月收到一次回信,把整理出的漠北地形信息录入舆图。到入冬的时候,漠北舆图已经比太史令提供的原始资料详实了数倍——标注了十九处水源点,十一处可扎营的高地,以及左贤王部和单于王庭在漠北的大致驻牧区域。霍去病偶尔会到她的新宅子来。有时候是送东西——一坛酒、一筐果子、几卷书——有时候只是路过,进来站一会儿,看看那棵枣树长得怎么样了。有一次站了很久,她回头才发现他靠在门框上,已经站了不知多长时间,目光落在她桌上的舆图上。“画到哪里了?” “狼居胥山以北。在查这一带的地形,但资料不够。” “让赵破奴的人再去一趟。” “已经派了。下一批回信预计在年底。”霍去病点了点头。“年底之前,能画完吗?” “画不完。但主要的山川和水源能标完。” “那就够了。剩下的到了漠北再看。”陆凝烟放下笔。“将军,有一件事想问。” “问。” “漠北的仗,陛下有没有说什么时候打?”霍去病沉默了一下。“陛下还没定。但估计,不是明年就是后年。河西打完了,匈奴右臂断了,陛下不会等太久。”陆凝烟低下头,看着舆图上那些还没标完的山川轮廓。“那要抓紧了。” “你总是抓紧。”霍去病转身往外走,“该歇的时候也得歇,别把弦绷断了。”陆凝烟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回答。她重新拿起笔,在狼居胥山以北的空白区域画下了一条细线。那是一条她根据牧民口述推测出来的河谷,如果有水,就是漠北腹地唯一可通行大队骑兵的通道。如果没有水,她这张舆图就要推倒重来。她现在只有七成把握。

        日子不紧不慢地过去。秋去冬来,长安下了第一场雪。霍去病出征后留下来的杂事一件件收尾,河西降众的安置基本完成,那些投降的匈奴王被安置在长安附近的宅邸中,有俸禄有田产,有专人看管。浑邪王和休屠王上表谢恩,被刘彻好言抚慰了一番。陆凝烟在入冬前收到了最后一批来自边郡的回信。信中说,狼居胥山以北确实有一条河谷,当地人叫“北水”,夏季有水,冬季干涸,但河床低洼处常年有湿润的泥沙,可以挖出水来。和她猜测的几乎一致。她松了一口气,在舆图上把那片空白填上了。

        日子不紧不慢地过去。秋去冬来,长安下了第一场雪。霍去病出征后留下来的杂事一件件收尾,河西降众的安置基本完成,那些投降的匈奴王被安置在长安附近的宅邸中,有俸禄有田产,有专人看管。浑邪王和休屠王上表谢恩,被刘彻好言抚慰了一番。陆凝烟在入冬前收到了最后一批来自边郡的回信。信中说,狼居胥山以北确实有一条河谷,当地人叫“北水”,夏季有水,冬季干涸,但河床低洼处常年有湿润的泥沙,可以挖出水来。和她猜测的几乎一致。她松了一口气,在舆图上把那片空白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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