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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出征之前   陆凝烟 ...

  •     陆凝烟在卫府住了下来。卫青给她安排的住处是一间偏院的小屋,不大,但干净,有灶台有书案有床榻,比破庙不知好了多少。隔壁住的是几个和陆凝烟身份相似的幕僚,都是卫青从各处网罗来的读书人,年纪从二十到四十不等,陆凝烟是最小的。

        “陆安?十六岁?大将军怎么收了这么个毛孩子?”“听说是写策论写得好,霍嫖姚亲自要的人。”“霍嫖姚?啧,那小子眼高于顶,能看上的人可不简单。”陆凝烟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她每日在偏厅整理文书,熟悉卫青幕府的各种公文格式、情报汇总、粮草调度,偶尔也帮着写几封回信。她做事利索,字写得工整,条理清晰,不出几日,孙先生便对她刮目相看。“你以前在谁家做过事?”“没有。”陆凝烟答得坦然,“家父生前曾在郡县做过小吏,学生耳濡目染,学了些。”“原来如此。”孙先生不再追问。这个解释虽然敷衍,但在这个时代,寒门子弟靠父辈的言传身教学到几分本事,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腊月二十九,卫府开始封印过年。幕僚们大多回家团聚,偏院只剩陆凝烟和另一个姓周的老幕僚。周先生五十多岁,在卫府干了十几年,是个老好人,见陆凝烟一个人,便招呼她去自己屋里吃年夜饭。“小陆,你家中还有何人?”“没了。”陆凝烟夹了一筷咸菜,嚼得很慢,“父母都过世了。”“可怜见的,十六岁就孤身一人。”周先生叹了口气,“不过你运气好,进了大将军的幕府,好歹有个安身之处。等开春随军出征,若能立些功劳,挣个出身,往后就好了。”“先生说的是。”陆凝烟应着。除夕夜,长安城爆竹声声,家家户户守岁迎新。陆凝烟一个人坐在小屋窗前,望着天上稀疏的星子。

        元朔六年正月初三,霍去病来了。他是骑马来的,一身玄色骑服,腰间佩剑,风尘仆仆,像是刚从城外跑马回来。进了偏院,他也不客气,径直走到陆凝烟的书案前,将一摞竹简扔在桌上。“帮我整理一下。这些是最近三个月边关送来的军报,乱的。”陆凝烟看了一眼那摞竹简,厚厚一摞,少说有二十来卷。“公子要整理成什么格式?”“按时间顺序排好,重要的摘出来,不重要的略过。什么叫重要?匈奴的动向、兵力部署、水草分布、部落迁徙,都算重要。”霍去病说着,在她对面盘腿坐下,一副“我就看着你干”的架势。陆凝烟没多说什么,拿起最上面一卷竹简,展开,开始看。她的目光扫过,抓住关键词,迅速判断信息价值。第一卷,代郡边报,匈奴小股游骑出没,没有大的异动。不重要。第二卷,上谷郡边报,左贤王部的一个千长率百余人南下劫掠,被边军击退。不重要。第三卷……

        霍去病原本只是闲着无聊来找点事做,没想到陆凝烟看得这么快。一柱香已将二十多卷竹简分成了三摞:重要的,存疑的,不重要的。“重要的这摞,一共五卷。”陆凝烟将整理好的竹简推到霍去病面前,“左贤王部今冬一直在漠南逐水牧,位置大致在涿邪山以北、姑且水以东。他们的主力没有西移,说明开春后大概率会继续南下劫掠上谷、代郡一带。”霍去病拿起那五卷竹简,一一看过,眉头渐渐拧紧。“你怎么知道左贤王部的位置在涿邪山以北?”“这三份军报里都提到了。”陆凝烟翻开其中一卷,“这份说斥候在涿邪山以北发现大量马粪和营地痕迹,根据粪量判断,驻扎时间不短。这份说俘虏交代,左贤王今冬驻扎在涿邪山以北的乌泽附近。这份说牧民在姑且水以西见过左贤王的旗帜。”她将三份信息拼在一起,画出了一幅大致的地形图。“涿邪山以北,乌泽之东,姑且水以西,这片区域水草丰美,适合冬季放牧。左贤王选在这里过冬,说明他开春后的目标大概率是上谷、代郡——从涿邪山南下,走这条路线,骑兵七日可达上谷。”

        霍去病盯着她随手画出的简图,沉默了片刻。他不是没见过能干的幕僚,卫青帐下能人不少,但像陆安这样,十六岁,半个时辰整理完军报,还能推演出敌军的意图和路线——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你还说自己不是天才?”他忽然笑了,“舅舅捡到宝了。”陆凝烟将竹简捆好,放回霍去病面前:“学生只是善于归纳而已。公子过奖。”霍去病不置可否,将那摞重要的军报揣进怀里,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对了,陆安,你有字吗?”“没有。”“那我给你取一个。”“……公子随意。”霍去病想了想,道:“静渊。沉稳如静,深邃如渊。你这个人,话不多,但心里有数,适合这个字。”陆凝烟怔了怔。“谢公子赐字。”“不客气。”霍去病大步流星地走了,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雪地里。

        正月十五,上元节,长安城张灯结彩,火树银花不夜天。卫府也摆了酒,宴请幕僚和军中将领。陆凝烟随周先生坐在末席,面前摆着几样菜和一小壶酒,她没怎么吃,也没怎么喝,只是安静地听席间众人高谈阔论。“这次出征,陛下决心很大,听说要凑够十万骑兵,数万步卒,粮草辎重不计其数。”“十万骑兵?朝廷养得起吗?”“养不养得起都得养,匈奴不灭,边患不息,咱们这些当官的睡都睡不安稳。”“听说这次霍嫖姚也要去?他才十七吧?”“十七怎么了?人家是卫皇后的外甥,陛下亲口点的名,你敢说个不字?”有人笑,有人附和,有人沉默。

        陆凝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席间忽然安静下来。她抬头,看见霍去病从外面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亲兵。他今晚穿了件深绛色的袍子,腰间束着玉带,比平时多了几分贵气,但那双眼睛还是一样锐利,扫过席间众人,最后落在末席的陆凝烟身上。招了招手“陆安,过来坐。”席间众人纷纷侧目。这个新来的幕僚,怎么入了霍嫖姚的眼?陆凝烟端着酒杯走过去,在霍去病旁边坐下。

        “公子今晚怎么有空来赴宴?”“在家待着无聊。”霍去病给她倒了一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喝。”陆凝烟没推辞,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仰头干了。霍去病看她被辣得皱眉的样子,笑了:“酒量不行。回头多练练,上了战场,有时候得靠喝酒壮胆。”陆凝烟放下酒杯,淡淡道:“学生不需要壮胆。”霍去病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又给她倒了一杯。这一晚,霍去病喝了不少,但眼神始终清明。陆凝烟坐在他旁边,听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边关的事、匈奴的事、朝廷的事,偶尔应几句,大部分时间在听。她发现霍去病喝酒的时候话会变多,但从不乱说,每一句都在分寸之内。史书上说他“少言不泄”,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不是不爱说话,是不说废话,不说不能说的话。

        “陆安,”霍去病忽然压低声音,“你觉得这次出征,能赢吗?”“能。”陆凝烟答得干脆。“为什么?”“因为有大将军在,有公子在。”她顿了顿,“还有匈奴人自己的问题。”霍去病挑眉:“什么问题?”“内讧。伊稚斜单于弑父自立,左右贤王各怀鬼胎,匈奴内部本来就不稳。汉军连续几年出击,他们各部之间更加猜忌。只要汉军能抓住机会,各个击破,匈奴必败。”霍去病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陆安,你这个人,我越来越看不懂了。十六岁,寒门出身,没有师承,懂边事,懂匈奴,懂军事,还能说出‘各个击破’这种话。”他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更低,“你到底是谁?”陆凝烟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垂下眼帘,平静道:“学生只是一个想建功立业的普通人。公子不必多想。”霍去病盯着她看了两秒,没有继续追问,靠回椅背,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普通人……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普通人。”他喃喃道,像是自言自语。

        正月过后,出征的准备工作紧锣密鼓地展开。卫青每日在府中召集将领议事,陆凝烟作为幕僚,负责记录和整理会议内容。她的字迹工整,条理清晰,写出来的会议纪要连卫青都称赞“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大将军,末将以为,此次出征,应仍旧从定襄出塞,循去年路线北上。”一个校尉在会议上发言。陆凝烟低头记录,心里却在摇头。仍旧从定襄出塞?匈奴不是傻子,去年走这条路,今年一定会有防备。但她没有资格发言。她只是一个记录议事的小幕僚,轮不到她说话。“大将军,末将有不同的看法。”另一个将领站起来,“定襄路线匈奴已经熟悉,不如改从代郡出塞,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陆凝烟在心中暗叹一声。代郡?更糟。代郡以北是山地,不利于骑兵展开,匈奴若在山谷设伏,汉军进去容易出来难。

        议事结束,陆凝烟抱着记录的竹简往回走,在走廊上遇到了霍去病。“会开得怎么样?”“还行。”陆凝烟边走边说,“就是路线的事,大家意见不统一。”“你觉得呢?”“学生不敢妄议。”霍去病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将她拉到廊柱旁,压低声音:“你在我面前装什么?说,你觉得应该从哪出塞?”陆凝烟沉默了片刻,道:“都不好。”“那你说从哪?”“北地。”霍去病一怔:“北地?绕远路?”“是绕远,但匈奴想不到。”陆凝烟快速分析,“定襄和代郡都是汉军惯用的出塞路线,匈奴在这两个方向一定布有斥候。北地郡在西面,历来不是出塞的主要方向,匈奴的防备相对薄弱。从北地出塞,翻越秦直道故道,沿黄河北上,直插匈奴腹地,出其不意。”霍去病听完,没有立刻表态。他松开了她的胳膊,靠在廊柱上,抱着双臂,似乎在想什么。“你知道这条路有多远吗?”“知道。比定襄路线多走八百里。”“多走八百里,粮草怎么解决?”“沿路设立补给点,以战养战。匈奴牧区水草丰美,沿途可以补充马匹的给养。至于人——带足干粮,沿途猎取野味,再抢匈奴的牛羊,够用了。”霍去病看着陆凝烟,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你不是在说笑吧?”“学生从不说笑。”陆凝烟的神色始终平静,“公子若不信,就当学生没说过。”霍去病没有回答,转身大步离去。陆凝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霍去病需要听到不一样的声音,需要有人在他面前说出那些“不该说”的话。

        二月二,龙抬头。出征的日子终于定了下来。三月初三,大军从长安开拔,直奔定襄。陆凝烟站在卫府门口,看着一队队骑兵从门前的大街上驰过,铁甲铿锵,旌旗猎猎。她的身份已经确定——以幕僚身份随霍去病出征,在霍去病帐下担任“主记”,负责文书和军令记录。这是一个不起眼的职位,但足以让她跟在霍去病身边,上战场。

        “陆安。”霍去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陆凝烟转身,见他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上,一身银甲,阳光照在他身上,晃得人睁不开眼。“上马。”他指了指身后另一匹枣红马。陆凝烟翻身上马,动作利落。霍去病挑了挑眉,没说什么,拨转马头,策马向前。大军开拔,烟尘滚滚。陆凝烟骑马跟在霍去病身后。

        “在想什么?”霍去病的声音从前头传来。“没什么。”陆凝烟收回目光,“在想校尉给属下的字。”“静渊?”“嗯。沉稳如静,深邃如渊。属下会努力做到。”霍去病没有回头“走吧。”他猛夹马腹,黑马长嘶一声,疾驰而去。陆凝烟策马跟上。元朔六年的春天,漠南的风沙,已经在前方等着他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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