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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嫌疑 一个人若是 ...

  •   罗启铭走进询问室时,贺堤注意到,他换了一块手表。

      上次见面,罗启铭戴的是一块金色腕表,表盘很大,袖口稍微向上一滑便能看见。这一次换成了黑色皮带的款式,表盘简洁,连品牌标识都不太显眼。

      衣服也换了风格。

      深蓝色夹克,灰色长裤,一双擦得干干净净的皮鞋。整个人比照片里那些出入酒会、满脸笑容的样子朴素许多。

      贺堤没有因此得出什么结论。

      一个人知道自己要来公安局,穿得低调些很正常。

      罗启铭四十五岁,身材微胖,脸颊松弛,额角已有明显的皱纹。他坐下时先整理了一下衣摆,又把手机放到桌上。

      “贺警官,孟警官。”

      他认得两人。

      “今天又有什么事?”

      贺堤坐在对面。

      “有几个情况需要向你核实。”

      “我之前不是都说了吗?”

      “之前的情况我们已经记录了。今天有新的问题。”

      罗启铭叹了口气。

      “顾廷岳都死了四个月了,我该配合的也配合了。你们总不能隔三差五就把我叫过来吧?”

      贺堤没有接他这句抱怨。

      “你认识何晋安吗?”

      罗启铭抬眼。

      “认识。”

      “什么关系?”

      “生意上的朋友。”

      “你之前说过,你们不太熟。”

      “是不太熟啊。”

      “那你们前天下午为什么一起喝茶?”

      罗启铭的表情停了一下。

      很短。

      但贺堤看见了。

      “喝茶怎么了?”罗启铭问。

      “没怎么。我们想了解一下你们见面的原因。”

      “谈生意。”

      “什么生意?”

      “有个项目。”

      “具体是什么项目?”

      罗启铭皱起眉。

      “贺警官,我做生意这么多年,跟人喝杯茶还得向你们汇报?”

      孟骁把笔放下。

      “罗先生,我们没有这个意思。只是何晋安与顾廷岳都在案件调查涉及的社会关系范围内,你们最近的接触可能有助于核实一些情况。”

      罗启铭看了看他,又看向贺堤。

      “那你们去问何晋安啊。”

      “我们会问。”贺堤说,“现在问的是你。”

      罗启铭抿了抿嘴。

      他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

      “他想让我投点钱。”

      “投什么?”

      “一个文旅项目。”

      “项目名称?”

      罗启铭报了个名字。

      孟骁记下来。

      贺堤继续问:“谁先联系的谁?”

      “他联系的我。”

      “什么时候?”

      “前一天吧。”

      “通过什么方式?”

      “电话。”

      “你们之前多久没见面?”

      罗启铭想了想。

      “两三个月。”

      “最后一次见面在哪里?”

      “记不清了。”

      “罗先生。”

      贺堤看着他。

      “你刚才说,你们不太熟。可何晋安离开澜州前,特意找你谈一个投资项目。你们过去还共同认识顾廷岳。我们需要弄清楚这些关系,不是因为喝茶本身有问题。”

      罗启铭脸上的不耐烦慢慢收了起来。

      “你们是不是怀疑我跟何晋安串通什么?”

      贺堤没有顺着他的猜测回答。

      “你为什么这么想?”

      “你们都问到这份上了,我还能怎么想?”

      “我们正在核实事实。”

      罗启铭靠回椅背。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表,过了一会儿,忽然说:“顾廷岳那个人,朋友多,仇人也多。你们要是把认识他的人都当成嫌疑人,恐怕查到明年也查不完。”

      贺堤看着他。

      “你觉得谁最恨他?”

      罗启铭抬头。

      “我怎么知道?”

      “你跟他有资金纠纷。”

      “有纠纷就要杀人?”

      “我没这么说。”

      “那你们为什么一直盯着我?”

      他的声音高了一些。

      孟骁没有打断。

      贺堤也没有。

      罗启铭喘了口气,重新坐稳。

      “我跟顾廷岳确实闹得不愉快。”他说,“他答应帮我介绍一个投资方,收了钱,事情却没办成。后来我找他退钱,他一直拖。”

      “多少钱?”

      “之前不是说过了吗?”

      “今天再确认一次。”

      罗启铭报出金额。

      与卷宗记录一致。

      “你们最后一次因为这件事争吵,是什么时候?”贺堤问。

      “他死前半个月左右。”

      “在哪里?”

      “一家餐厅。”

      “有其他人在场吗?”

      “没有。”

      “你当时说了什么?”

      罗启铭抬起眼。

      “我说再不还钱,就走法律程序。”

      “只有这些?”

      “差不多。”

      贺堤翻开材料。

      “有证人听见你说,要让他付出代价。”

      罗启铭脸色变了。

      “我那是气话!”

      “所以你确实说过?”

      “说过又怎么样?我被骗了那么多钱,难道连骂他两句都不行?”

      贺堤看着他。

      “骂人和杀人是两回事。我们现在要弄清楚,你当时究竟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罗启铭不说话了。

      窗外有车驶过,轮胎压在湿润路面上,发出一阵轻响。

      贺堤等了一会儿,换了个问题。

      “你知道镜庭吗?”

      罗启铭抬起头。

      这一次,他的反应比听见何晋安的名字时明显得多。

      “什么?”

      “镜庭。一家私人会所。”

      罗启铭的喉结动了一下。

      “知道。”

      “去过?”

      “去过几次。”

      “顾廷岳呢?”

      罗启铭看着他。

      “你们查到镜庭了?”

      贺堤没有回答。

      罗启铭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容很短,带着点难以分辨的意味。

      “原来如此。”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罗先生。”

      贺堤身体微微前倾。

      “你知道顾廷岳去过镜庭?”

      罗启铭沉默片刻。

      “他当然去过。”

      贺堤与孟骁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亲眼见过?”

      “见过。”

      “什么时候?”

      “记不清了。”

      “在哪里?”

      “就在镜庭。”

      “哪一层?”

      罗启铭皱眉。

      “二楼吧。”

      贺堤心里一动。

      “跟谁一起?”

      罗启铭没有立即回答。

      他看着桌面,手指慢慢摩挲着腕表的皮带。

      “这事跟他的死有什么关系?”

      “有没有关系,需要调查后才能判断。”

      “我劝你们别把事情想得太简单。”

      贺堤看着他。

      “你知道什么?”

      罗启铭抬起头。

      “顾廷岳在外面认识的人,比你们想象得复杂。”

      “比如?”

      罗启铭摇头。

      “我不想惹麻烦。”

      贺堤沉默了几秒。

      “你现在不说,我们也会继续查。你可以告诉我们你亲眼见过什么、亲耳听过什么,不需要替别人作判断。”

      罗启铭看着他。

      许久之后,他终于说道:

      “有一次,我在镜庭看见他跟唐敏仪吵架。”

      唐敏仪的名字,让贺堤想起了案卷里另一张照片。

      女人三十七岁,澜州一家投资管理公司的业务负责人。照片里的她穿着浅色职业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乱,面容清秀,眼神却有种不易亲近的锋利。

      她与顾廷岳合作过几个项目。

      案发前,两人曾有过频繁联系。

      但唐敏仪在此前的询问中表示,那些联系都是正常业务往来。

      “他们为什么吵架?”贺堤问。

      罗启铭摇头。

      “没听清。”

      “你站在哪里?”

      “走廊。”

      “他们在哪里?”

      “一间会客室门口。”

      “门开着?”

      “半开着。”

      贺堤握笔的手停了一下。

      半开的门。

      他脑海里立刻浮现出那张照片。

      “你能确定是哪间会客室吗?”

      罗启铭想了想。

      “二楼靠东边。”

      孟骁抬起头。

      贺堤没有让自己的语气发生变化。

      “你还记得那次是什么时候吗?”

      “应该是去年春天。”

      贺堤心里微微一沉。

      去年春天。

      距离顾廷岳死亡还有一年多。

      与照片的时间对不上。

      “你听见他们说什么了吗?”

      “就听见唐敏仪说了一句,别再拿那件事威胁我。”

      贺堤抬起眼。

      “原话?”

      “差不多。”

      “你确定是威胁?”

      罗启铭皱眉。

      “我记得是这么说的。”

      “顾廷岳怎么回答?”

      “没听清。”

      “然后呢?”

      “我就走了。”

      “为什么?”

      “人家吵架,我总不能站在门口听吧。”

      贺堤没有继续追问这句。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时间、地点、人物,又在旁边标注:待核实,非直接证据。

      罗启铭看着他。

      “我说了这些,你们不会告诉唐敏仪是我说的吧?”

      贺堤说:“我们会依法开展调查,也会注意保护相关人员的信息。但不能向你保证她永远不会知道。”

      罗启铭的脸色有些难看。

      “早知道我就不说了。”

      “你提供的是需要核实的情况。”贺堤说,“如果属实,对查清事实可能有帮助。”

      罗启铭沉默了一会儿。

      “我真没杀顾廷岳。”

      贺堤看着他。

      “我们会查清楚。”

      询问结束时,已经接近中午。

      罗启铭离开后,孟骁把记录整理好,长长吐出一口气。

      “终于有点东西了。”

      贺堤没有立即接话。

      他还在想那句“别再拿那件事威胁我”。

      如果罗启铭没有记错,唐敏仪与顾廷岳之间可能存在某种尚未公开的纠纷。

      但“威胁”究竟指什么,谁在威胁谁,罗启铭又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提起,都需要进一步核实。

      “你觉得他可信吗?”孟骁问。

      “有些话可能是真的。”

      “哪些?”

      “他认识何晋安,去过镜庭,知道顾廷岳和唐敏仪有联系。这些都有机会核实。”

      “吵架呢?”

      “暂时不能信,也不能不信。”

      孟骁靠在椅背上。

      “你说他为什么突然肯讲了?”

      贺堤想了想。

      “可能是发现我们已经查到镜庭,觉得继续瞒着没意义。”

      “也可能想把注意力引到唐敏仪身上。”

      “对。”

      孟骁点头。

      “那下一步?”

      “找唐敏仪。”

      贺堤拿起电话。

      刚要拨号,屏幕上忽然跳出一条消息。

      沈知微。

      贺警官,今天忙吗?

      贺堤看着那行字。

      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孟骁眼尖,立刻凑过来。

      “谁啊?”

      贺堤把手机扣在桌上。

      “你工作做完了?”

      “我这不是关心同事生活。”

      “少关心点。”

      孟骁笑得很欠揍。

      “行行行,我不问。”

      贺堤等他走开,才重新拿起手机。

      他回了一句:

      在工作。

      沈知微很快回复。

      那我是不是打扰你了?

      有一点。

      这么诚实?

      你不是喜欢实话?

      过了一会儿,她发来一个笑脸。

      晚上有空吗?

      贺堤看了眼桌上的材料。

      不确定。

      那我等你消息。

      他想了想,回复:

      别等太晚。

      沈知微没有再回。

      贺堤把手机放下,继续整理材料。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开始习惯她这种忽然出现、又忽然消失的联系方式。

      下午三点,唐敏仪到了支队。

      她穿着一套深灰色西装,里面是米色丝质衬衫,脚上是一双低跟皮鞋。她身高约一米六五,身材纤细,肩膀窄,腰身收得很紧,整个人显得干练而精致。

      她的脸型偏长,颧骨略高,下巴尖而不薄,鼻梁笔直,鼻尖微微下收。眼睛不大,是细长的内双,眼尾略向下压,瞳仁颜色很深。她的眉毛修得整齐,眉峰明显,嘴唇偏薄,涂着一层低调的砖红色口红。

      她不是沈知微那种一眼就能让人惊艳的女人。

      但她有一种经过长期职场磨练形成的冷静与锋利。

      她坐下时,先把手机调成静音,再将手包放在椅子旁。

      “贺警官。”

      “唐女士。”

      “今天找我,是有新进展?”

      “有几个情况需要核实。”

      唐敏仪点头。

      “请问。”

      贺堤翻开记录。

      “你认识何晋安吗?”

      “认识。”

      “什么关系?”

      “业务上有过合作。”

      “顾廷岳呢?”

      “也是业务合作。”

      “你们三个人有没有一起参加过私人聚会?”

      唐敏仪想了想。

      “有过。”

      “在哪里?”

      “很多地方。”

      “镜庭呢?”

      她抬起眼。

      贺堤注意到,她的眼神在听见这个名字时变得更加专注。

      “去过。”

      “跟顾廷岳一起?”

      “应该有。”

      “具体什么时候?”

      “记不清了。”

      “去年春天呢?”

      唐敏仪沉默了一下。

      “去年春天怎么了?”

      “有人说,看见你和顾廷岳在镜庭发生过争执。”

      她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

      “谁说的?”

      “我们正在核实相关情况。”

      “罗启铭?”

      贺堤没有回答。

      唐敏仪轻轻笑了一声。

      “我就知道。”

      孟骁看着她。

      “唐女士,您为什么会想到罗启铭?”

      “因为他跟顾廷岳有过节。”

      “这跟您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

      她停顿片刻。

      “但他这个人很喜欢把别人拖下水。”

      贺堤看着她。

      “你和顾廷岳有没有在镜庭吵过架?”

      唐敏仪沉默了几秒。

      “有过争执。”

      “因为什么?”

      “项目分歧。”

      “什么项目?”

      她报出一家企业的名称。

      贺堤在材料里见过。

      那家公司曾向顾廷岳支付过一笔数额不小的咨询费。

      “具体分歧是什么?”他问。

      唐敏仪轻轻皱眉。

      “顾廷岳觉得自己在项目里出了很多力,应该拿到更多报酬。我认为合同已经写得很清楚,没有理由额外付款。”

      “他怎么说?”

      “他不太高兴。”

      “有没有威胁你?”

      唐敏仪抬起眼。

      “威胁?”

      “比如说,如果你不答应他的要求,他就会公开某些事情。”

      她看着贺堤。

      过了一会儿,她笑了。

      “贺警官,你们是不是已经认定,顾廷岳是因为知道太多秘密才被杀的?”

      贺堤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我们没有预设结论。”

      “那为什么总问这些?”

      “因为有人提到了相关情况。”

      唐敏仪的笑容淡下去。

      “顾廷岳确实喜欢拿人情说事。他帮过别人,就希望别人记住他的好。有时候说话会难听一点。”

      “他有没有掌握你的私人信息?”

      “没有。”

      “你确定?”

      “确定。”

      贺堤看着她。

      “那他为什么会说,你不答应就别怪他?”

      唐敏仪的目光微微一凝。

      “谁告诉你这句话的?”

      贺堤没有立即回答。

      因为这句话并不是罗启铭提供的原话。

      他故意换了一个说法,想看看她会不会纠正。

      但唐敏仪没有纠正。

      她只是问,谁告诉他的。

      贺堤心里一动。

      “你记得他说过类似的话?”

      唐敏仪沉默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很短,涂着透明的护甲油。

      过了片刻,她抬起头。

      “顾廷岳有时候说话很过分。”

      “具体怎么过分?”

      “他会让你觉得,你欠他的。”

      “你欠他什么?”

      “我不欠他。”

      唐敏仪的声音忽然冷了一点。

      “我从来不欠他。”

      贺堤没有继续逼问。

      他把话题转向那笔咨询费,逐项核对合同、付款流程和实际服务内容。

      唐敏仪回答得很完整。

      每个数字都记得清楚。

      但涉及顾廷岳具体做过什么,她的描述却始终停留在“资源协调”“沟通推进”“协助谈判”这些宽泛的词上。

      贺堤听着,心里逐渐形成一个疑问。

      顾廷岳究竟是靠什么让这些人愿意付钱?

      如果他只是一个普通中间人,为什么唐敏仪会对他表现出如此明显的戒备?

      询问结束前,贺堤最后问了一句:

      “唐女士,顾廷岳死前,你们最后一次联系是什么时候?”

      唐敏仪想了想。

      “案发前几天。”

      “谈什么?”

      “工作。”

      “具体?”

      “一个项目的后续问题。”

      “有没有发生争执?”

      “没有。”

      贺堤看着她。

      “你确定?”

      唐敏仪抬起眼。

      “贺警官,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她的语气仍然平静。

      但那种平静里多了一层不愿继续交谈的意味。

      贺堤点头。

      “今天先到这里。感谢配合。”

      唐敏仪起身。

      临走前,她忽然停下。

      “贺警官。”

      “嗯?”

      “顾廷岳不是个好人。”

      贺堤看着她。

      “为什么这么说?”

      唐敏仪沉默片刻。

      “因为他太贪心。”

      说完,她拿起手包,转身离开。

      傍晚,贺堤站在办公室窗边,手里拿着两份询问记录。

      罗启铭说,唐敏仪被顾廷岳威胁。

      唐敏仪承认争执,却把原因解释为报酬纠纷。

      两个人都没有完全否认彼此之间的联系。

      但他们说出的事实,始终只够拼出一部分轮廓。

      孟骁端着咖啡走过来。

      “你觉得唐敏仪怎么样?”

      “很谨慎。”

      “有问题?”

      “可能有。”

      “你怀疑她杀人?”

      贺堤摇头。

      “还不到那一步。”

      孟骁喝了一口咖啡。

      “我觉得她挺会说话。”

      “是。”

      “每个问题都回答了,但又像什么都没说。”

      贺堤笑了。

      “你总结得挺准。”

      孟骁看着窗外。

      “你说顾廷岳到底掌握了多少人的秘密?”

      贺堤没有回答。

      他想起镜庭二楼那扇半开的门。

      又想起沈知微。

      那个女人第一次见面,就能准确猜出他的职业。

      她似乎很擅长观察别人。

      也很擅长让别人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

      可他对她真正了解多少?

      几乎没有。

      只知道她漂亮,聪明,家境优渥,经营一家公关公司。

      还有,她不喜欢被人约束。

      贺堤忽然觉得,这些信息与其说是他了解的沈知微,不如说是沈知微愿意让他看见的自己。

      他把询问记录放回桌上。

      手机亮了。

      沈知微发来一条消息。

      还在忙?

      贺堤回复:

      刚结束。

      那出来。

      去哪儿?

      我在你们单位附近。

      贺堤看着屏幕。

      他有些意外。

      你怎么知道我单位在哪儿?

      沈知微回得很快。

      贺警官,澜州市公安局不是秘密机构。

      随后又是一条。

      我在对面的咖啡店。给你十分钟。

      贺堤笑了。

      他拿起外套。

      孟骁看见他的动作。

      “去哪儿?”

      “出去一趟。”

      “吃饭?”

      “可能。”

      孟骁眯起眼。

      “沈知微?”

      贺堤没回答。

      孟骁立刻笑起来。

      “我就知道。”

      贺堤走到门口,回头说:

      “你今天怎么这么闲?”

      “我这是关心你。”

      “少关心点。”

      “行行行。”

      孟骁挥手。

      “祝你好运。”

      贺堤没再理他。

      咖啡店就在支队对面。

      玻璃窗很大,里面亮着暖黄色的灯。傍晚时分,店里坐着不少人,有附近写字楼的职员,也有拿着电脑工作的年轻人。

      沈知微坐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

      她今天穿着一件奶油色针织上衣,领口略宽,露出修长的颈项与精致的锁骨。柔软的面料贴着她丰满的胸部与纤细的腰肢,勾勒出十分鲜明的曲线。下身是一条深棕色高腰短裙,裙摆停在膝盖上方,露出一双白皙修长的腿。她穿着一双长筒靴,靴口贴着小腿,衬得腿形更加笔直。

      乌黑的长发披在肩头,发尾微卷,脸上妆容精致却不浓重。她的狐狸眼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妩媚,眼尾细细上挑,嘴唇涂着柔和的玫瑰色,唇峰分明,下唇饱满。

      她面前放着一杯咖啡,手边还有一只精致的小纸袋。

      贺堤走过去。

      “等很久了?”

      沈知微抬头。

      她看见他时,眼睛微微弯起。

      “八分钟。”

      “你不是给我十分钟?”

      “所以你合格了。”

      贺堤笑着坐下。

      “你怎么突然过来了?”

      “附近办事。”

      “这么巧?”

      “也不算。”

      她轻轻搅动咖啡。

      “我本来就想见你。”

      贺堤看着她。

      “想我了?”

      沈知微笑了。

      “你倒挺自信。”

      “跟你学的。”

      她把纸袋推过来。

      “给你的。”

      贺堤低头看了一眼。

      里面是一只深色皮质卡包。

      做工很精致,皮面柔软,边缘缝线整齐。

      “这是什么?”

      “礼物。”

      “为什么送我?”

      “看你上次把名片夹在文件里,觉得你可能需要。”

      贺堤把卡包拿出来。

      “挺贵吧?”

      沈知微轻轻挑眉。

      “你在乎?”

      “我不太习惯收这么贵的东西。”

      “你还没问多少钱。”

      “看得出来不便宜。”

      她笑了。

      “贺堤,你有时候真像个老干部。”

      “那你可以送我个便宜点的。”

      “比如?”

      “一杯咖啡。”

      沈知微看着他。

      “你是在拒绝我?”

      “不是拒绝你。”

      贺堤把卡包放回纸袋。

      “是这个礼物太贵重了。我收着不合适。”

      沈知微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她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问:“你怕欠我人情?”

      “有一点。”

      “还是怕别人说闲话?”

      “都有。”

      沈知微望着他。

      她的眼神变得有些难以捉摸。

      “你们警察都这么麻烦?”

      “可能我比较麻烦。”

      “那你平时怎么谈恋爱?”

      贺堤笑了。

      “正常谈。”

      “送礼物也要算价格?”

      “看情况。”

      “那我送你一杯咖啡,你就收?”

      “收。”

      沈知微忽然笑了。

      “行。”

      她把纸袋收回去。

      “那就咖啡。”

      贺堤看着她。

      “生气了?”

      “没有。”

      “真的?”

      “有一点。”

      她回答得很坦然。

      “我不喜欢别人拒绝我。”

      贺堤笑了。

      “那你得慢慢习惯。”

      沈知微眯起眼。

      “你故意的?”

      “没有。”

      “我看你就是。”

      她靠回椅背,双腿交叠,短裙随着动作轻轻上移了一点,露出更多修长白皙的大腿。她似乎没有注意,也可能根本不在乎。

      贺堤的目光自然掠过,又回到她脸上。

      沈知微看见了。

      她唇角微微上扬。

      “贺警官。”

      “嗯?”

      “你刚才看哪里?”

      贺堤没有装傻。

      “看你。”

      “哪里?”

      “腿。”

      她笑出了声。

      “你倒是诚实。”

      “你不是一直喜欢诚实?”

      “喜欢。”

      沈知微微微向前倾身。

      “尤其是男人对我诚实的时候。”

      贺堤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漂亮。

      眼尾细长,瞳仁深黑,眼波流转时带着一种近乎故意的媚意。

      他能感觉到她在试探自己。

      她喜欢看他如何回应。

      喜欢把话题推到暧昧的边缘,再观察他会不会退缩。

      贺堤并不讨厌这种游戏。

      但他也不打算永远被她牵着走。

      “沈知微。”

      “嗯?”

      “你今天到底为什么来?”

      她微微一怔。

      随后笑了。

      “想见你,不行?”

      “行。”

      “那你还问?”

      “因为我觉得你还有别的事。”

      沈知微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她慢慢坐直。

      “你是不是对每个女人都这么怀疑?”

      “不是怀疑。”

      “那是什么?”

      “好奇。”

      她轻轻笑了一声。

      “你这职业病挺严重。”

      贺堤没有反驳。

      沈知微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好吧。”

      她把杯子放下。

      “我确实有件事想问你。”

      贺堤看着她。

      “什么?”

      “你们最近是不是在查顾廷岳?”

      贺堤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咖啡店里有人笑起来。

      旁边一桌的年轻情侣正在分享一块蛋糕,女孩把奶油抹在男孩鼻尖上,男孩伸手去擦,两人闹成一团。

      贺堤却没有再看周围。

      他望着沈知微。

      “你认识顾廷岳?”

      沈知微没有立即回答。

      她用指尖轻轻转动杯子。

      “听说过。”

      “从谁那里?”

      “朋友。”

      “什么朋友?”

      她抬起眼。

      “贺堤。”

      “嗯?”

      “你现在是在跟我约会,还是在问我话?”

      贺堤看着她。

      片刻后,他说:“你主动提起了一个正在调查的死者。”

      沈知微笑了。

      “所以你就紧张了?”

      “不是紧张。”

      “那是什么?”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问。”

      她看了他一会儿。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笑意一点点淡下去。

      “有人跟我提起过这个案子。”

      “谁?”

      “一个客户。”

      “什么时候?”

      “前几天。”

      “他说了什么?”

      沈知微没有回答。

      她慢慢靠回椅背。

      “贺堤,你是不是忘了,我们现在坐在咖啡店里?”

      贺堤沉默了一瞬。

      他意识到,自己确实把私人见面变成了询问。

      但问题已经出现,他不能假装没听见。

      “你说得对。”他说。

      沈知微微微挑眉。

      “哦?”

      “我不该在这里追问你案件情况。”

      她看着他。

      贺堤继续说道:“如果你掌握与案件有关的信息,可以通过正式渠道提供。至于你刚才说的客户,我不会在这里逼你讲。”

      沈知微安静了片刻。

      随后,她忽然笑了。

      “你还真是个正经人。”

      “也不是。”

      “那你现在想做什么?”

      贺堤看了眼她面前的咖啡。

      “先把这杯喝完。”

      沈知微看着他。

      “然后?”

      “然后送你回去。”

      她笑意更深。

      “只是送我回去?”

      “你还想怎么样?”

      沈知微没有回答。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指尖温凉。

      “贺堤。”

      “嗯?”

      “你知道吗,我最讨厌别人管我。”

      “知道。”

      “可我又很喜欢看别人为了我改变主意。”

      贺堤望着她。

      “那你可能会失望。”

      “为什么?”

      “因为有些事,我不会改。”

      沈知微看了他几秒。

      然后,她轻轻笑了。

      “真好。”

      “好什么?”

      “我就喜欢难一点的。”

      她收回手。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

      街灯亮起,行人从玻璃外匆匆经过。

      贺堤看着沈知微。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女人或许比他想象中更危险。

      不是因为她知道顾廷岳的名字。

      也不是因为她会用漂亮的眼睛和温柔的声音让男人失去分寸。

      而是因为她似乎很清楚,什么时候该靠近,什么时候该后退,什么时候只说半句话,就足以让别人把剩下的半句放在心里。

      她并没有直接撒谎。

      至少他还没发现。

      可她显然也没有打算把知道的事情全部告诉他。

      贺堤低头看了眼桌上的纸袋。

      那只昂贵的卡包还在里面。

      沈知微刚才说,送给他是因为看见他把名片夹在文件里。

      这个理由听起来很体贴。

      可他突然想到,她第一次见面时便知道他是警察。

      现在又知道顾廷岳的案子。

      她究竟是偶然听说,还是一直在关注他的调查?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他也不能仅凭这种猜测就把她当成嫌疑人。

      沈知微端起咖啡。

      “贺堤。”

      “嗯?”

      “你现在看我的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

      贺堤没有否认。

      “哪里不一样?”

      “像在想,我是不是个坏女人。”

      她笑了笑。

      “你觉得呢?”

      贺堤看着她。

      过了片刻,他说:

      “我还不了解你。”

      沈知微的笑容慢慢扩大。

      “那就慢慢了解。”

      她把咖啡杯放下。

      “不过我先提醒你。”

      “提醒什么?”

      她微微向前倾身。

      柔软的针织衫随着动作贴紧身体,胸前的曲线在灯光下显得更加饱满,纤细的腰肢被桌沿遮住一半。她的长发滑到肩前,发尾轻轻扫过锁骨。

      那双狐狸眼直直望着他。

      “我可不是什么好女人。”

      贺堤没有笑。

      他看着她。

      “好不好,不是靠自己说的。”

      沈知微怔了一下。

      随后,她笑了。

      这一次,笑意里多了点真正的兴致。

      “贺警官。”

      “嗯?”

      “你真让我越来越喜欢了。”

      她说完,拿起手包,站起身。

      “走吧。”

      贺堤也站起来。

      “去哪儿?”

      沈知微回头看他。

      “你不是说要送我回去?”

      她眨了眨眼。

      “还是说,你现在不敢了?”

      贺堤笑了一声。

      他拿起外套。

      “有什么不敢的。”

      沈知微转身往门口走。

      高跟鞋落在地板上,发出轻而清脆的声响。

      贺堤跟在她身后。

      他看着她修长的背影,心里却已经没有刚才那种单纯的轻松。

      这个女人很漂亮。

      也很聪明。

      更重要的是,她似乎比他想象中更擅长把别人带进自己的节奏。

      可贺堤并不打算退开。

      至少现在不打算。

      他想知道沈知微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也想知道,她为什么会在一个普通的傍晚,突然提起顾廷岳的名字。

      而在这两个问题之间,他已经隐约感觉到,一条原本清楚的界线,正在变得模糊。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却也无法否认,自己仍然想靠近她。

      门外夜色渐深。

      沈知微站在台阶下,回头看他。

      “贺警官,快点。”

      她的声音带着笑。

      贺堤走过去。

      夜风吹起她耳边的长发。

      她抬手拢住,露出一截白皙的颈项。

      “你刚才是不是在想事情?”

      “是。”

      “想什么?”

      贺堤看着她。

      “想你。”

      沈知微微微一怔。

      随即笑了。

      “真的假的?”

      “真的。”

      “想我什么?”

      贺堤停顿片刻。

      “想你到底有多少秘密。”

      沈知微看着他。

      她脸上的笑意没有消失。

      只是那双眼睛里,忽然多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过了几秒,她轻轻说道:

      “那你可得有点耐心。”

      她转过身,朝停在路边的车走去。

      贺堤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夜色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的高跟鞋踩过人行道上的灯光,像一条细长而柔软的蛇,悄无声息地滑进城市的深处。

      贺堤忽然想起镜庭门口那枚盘曲的金属标识。

      藤蔓。

      或者蛇。

      他第一次看见那张照片时,还分不清它究竟是什么。

      现在,他依然分不清。

      只是他已经知道,有些东西越漂亮,越不能只看表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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