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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被困 佘陶下 ...

  •   佘陶下夜班的时候,天文台刚挂八号。
      急诊室门口接驳巴士站排了二十几个人,个个都在骂。她懒得挤,直接走路回永利大厦,其实也就十五分钟的路程,就当透透气了。连续当值十二个钟,做了三台抢救,最后一位患者没救回来,家属在走廊哭到瘫在地上,她扶人起来的时候被指甲刮了手背,一道红痕,现在还在隐隐发痒。
      走过茶餐厅,岑南坐在靠窗卡座里,桌子上放着两杯冻柠茶,一杯已经喝了大半,另一杯全是水珠。
      “你再晚五分钟我就走了。”岑南把没喝那杯推过来。
      佘陶坐下,先灌了半杯,“八号而已,你紧张什么。”
      “天文台说今晚十号。”岑南用筷子敲了敲桌面,“我买了罐头、面包、两桶水。你那个破楼水电一刮风就断,上次停了两天,你泡面吃到嘴角烂。”
      “夸张。”
      “你要不要摸摸你嘴角。”
      佘陶下意识舔了一下,还真有点裂,她没再说话,把最后一块西多士吃了。岑南在对面翻手机,翻着翻着笑了一声:“业主群又吵了,何生说台风夜要加装防水闸,叫每户摊两千。”
      “他上次换升降机也是这么说的,钱收完升降机还是天天坏。”
      “这次更离谱,有人说在升降机里闻到烧焦味,何生说那是你烧饭焦了。”
      “我那天煮的是意面好吧。”
      岑南笑得停不下来,笑完把手机一扣,认真看她:“今晚回我那儿。”
      “我那儿不都一样。”
      “你那叫劏房,转身都难。”岑南顿了一下,语气自然得像在说天气,“我那张床大。”
      佘陶看了她一眼,岑南不看她,低头搅冰块。三年室友,从大学毕业生租屋到工作各自搬开,这种话她说过好几次,每次都用“床大”当理由,好像换个词就能把事情说得不像邀请,佘陶也没拆穿过。
      “明天早班,我东西都在那边。”
      “收几件衣服不就完了。”岑南抬起头,“十号风球,你一个人困在旧唐楼,我在这边刷手机看你那边停电,你觉得我睡得着?”
      佘陶想了两秒。“那吃完陪我回去收东西喽。”
      岑南答应下来。
      八点半,风变得有些大了。
      两人回永利大厦要过一条横巷,霓虹招牌“永利押”三个字闪得厉害,“押”字那盏灯彻底灭了,只剩“永利”两个红字照着一地积水。大厦入口铁闸半拉着,看更的祥叔坐在塑料凳上听收音机,见她们来,抬下巴算招呼。
      收音机里正播台风路径,女主播声音四平八稳,说台风“海葵”集结在香港东南偏南约一百五十公里,预料向西北移动,天文台考虑在午夜前改挂更高信号。祥叔跟着念了一句“更高信号”,摇了摇头,把收音机音量拧小。
      “祥叔,今晚十号诶,你还守夜?”岑南问。
      “守啊,我老伴在楼上,我不守谁守。”祥叔笑,牙缺了一颗,“你们后生女,今晚别到处走,这楼邪。”
      “怎么邪?”佘陶刷卡进门,随口问。
      “升降机咯。”祥叔压低声音,“前几天阿星送外卖,升降机停在七楼不开门,他按半天,门一开,七楼变了个样,他说是旧唐楼的走廊,木门的,还有铁闸。”
      “阿星又熬夜看鬼片。”岑南笑了笑,并不当真。
      “我讲真的。”祥叔认真,“九叔也见过,他看风水几十年,都说不妥啊。”
      佘陶没当回事,永利大厦五十八年楼龄,前身是唐楼,七几年拆了重建,这种事听了几百遍。老楼有老楼的故事,住久了都知道是吓租客的。
      她住九楼的C室,面积不大,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衣柜,煮饭要在厕所旁边拉电炉。岑南第一次来的时候站在门口说“这怎么住人”。
      这次收东西,岑南照样站在门口不进去,帮她拉行李箱。收了三套换洗、充电器、病历本、一包佘陶囤的糖。岑南翻了一下:“你什么时候爱吃糖了?”
      “害怕夜班的时候低血糖啊,谁爱吃这些。”
      “你上个月体检不是还说血糖偏高,你就不能好好吃饭吗。”
      “岑南,你像我妈。”佘陶肯定地说。
      岑南把糖给她扔进行李箱,翻了个白眼。
      九点十分,天文台挂九号,两个人正等升降机。门开了,灯管闪了两下,像要两个人走进去按一楼,反正升降机犯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门关上之后,升降机没动。
      佘陶按开门,没反应,两个人再按了一次,还是没反应。岑南把所有楼层按钮按了一遍,全亮又全灭掉。
      “坏了?”岑南没什么耐心。
      “不会吧。”佘陶拍了两下控制面板,广播响了起了一个女声,“永利大厦即时生效。第一条:每夜三点前,须推选一人进入升降机。第二条:进入者消失,全楼获得一小时安全时间。第三条:连续三夜无人进入,随机死一层人。第四条:他人自愿替代被选中者,须全楼无人反对。”
      广播停了几秒,又补了一句:“今晚,是你们第一夜。”
      之后灯立刻亮了,升降机的门打开,一楼大堂,祥叔站在外面,收音机还在响,正播台风路径。
      两个人久久反应不过来,都有些吓到了。祥叔见她们脸色不对,问怎么了。佘陶把刚才广播说了一遍,祥叔反而笑了起来:“后生女,玩什么哦?”
      他刚站起来,话还没说完,铁闸自己哗啦啦掉下来锁死了。祥叔脸色变了变,上前去推,没推动。他有些急了,回头看了两个人一眼,拿出钥匙开锁,钥匙断在锁孔里。
      这时候楼上陆续下来人,阿玲抱着小杰,小孩穿拖鞋,手里攥着一包饼干。张太穿睡衣,外面套了件针织衫。阿俊和Cindy搂在一起,Cindy眼圈红红的。阿星背着外卖袋,南亚口音,问“发生什么事”。九叔拄着拐杖,慢慢走下来,眼睛一直看升降机。莉莉穿亮片裙,身上还有烟味,靠在楼梯口。何生最后一个到,拿一叠文件,说“先开会嘛,不要慌”。
      加上佘陶、岑南和祥叔,一共十二个人。
      阿玲问:“陈伯呢?陈伯住二楼,没下来。”
      何生说:“二楼门铃按了哒,没人应。”
      张太说:“先管我们自己吧,刚才广播我也听见了,这是什么鬼东西,谁恶作剧啊?”
      岑南上前一步,“先确认一件事,这广播是真的还是有人恶作剧。何生,这里到底有没有装这种广播系统?”
      “真的没有。”何生脸绷得很紧,“而且升降机一坏,整栋楼广播线路就断了,不可能响。”
      九叔站在人群后面,突然开口,“阿珍醒了。”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看向他。
      “阿珍是谁?”岑南皱着眉问。
      九叔没回答,眼睛直勾勾地看向升降机:“今晚谁也别进那部升降机,进了就回不来了。”
      佘陶看了看手表,九点三十七,距离三点,有五个多小时。佘陶开口:“我是急症室医生。我们先清点人数、确认物资、分配位置。何生,大堂的消防柜有没有应急灯和矿泉水?”
      何生愣了一下:“有,我去拿。”
      佘陶接着问:“祥叔,铁闸打不打得开?”
      祥叔摇了摇头,“铁闸锁死了,钥匙断了。”
      “那后门呢?”
      “后门去年就封死了,改成了垃圾房。”
      岑南闭了一下眼,很快又睁开:“行,九叔,你说阿珍,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吧,反正这么多人呢。张太、阿玲,带小孩到靠墙那边坐。Cindy,阿俊你陪她。莉莉——”
      莉莉挑眉:“我怎么样?”
      “你一直盯着升降机看,你看到什么了?”
      莉莉笑了一下,笑得不太好看:“门开的时候,里面有个小女孩。”
      一句话让所有人安静下来。
      佘陶问:“什么小女孩?”
      “就是穿着旧式校服,蓝裙子白领,妹妹头。”莉莉比了一下,“她问我,‘姐姐,我叫什么名字’。”
      “你是怎么回答的?”岑南有些怀疑她的话。
      “我哪里知道,我还没来得及说话,门就关了。”
      九叔用拐杖敲了一下地:“是阿珍,她又在问人。”
      岑南说:“九叔,阿珍到底是谁?”
      九叔看着升降机,升降机灯管闪了一下。
      “1983年,这栋楼前身是唐楼,拆的时候烧死过一家人。有个女仔,死的时候八岁,她妈死前喊她名字,但名字没登记,后来就没人记得了。”他顿了一下,“她一直在问,我叫什么名字,问了几十年啊。”
      Cindy一下子哭了:“那我们是不是要交人给她?”
      “广播说的。”何生拿着矿泉水回来,额头上全是汗,“三点前要交一个人。”
      张太立刻接话:“那我们能怎么选啊?抽签还是投票?”
      佘陶淡淡地看她:“现在谈选人太早了。”
      “三点钟很快到的。”张太声音发紧,“不选人全楼都要死,广播说的。”
      阿玲抱紧小杰看着周围的人:“我儿子这么小,谁要是动他——”
      “没人动小杰。”岑南打断她,有些不耐烦,她脾气本来就不太好,这时候她本来应该在被窝里美美喝着汽水,“先搞清楚规则吧,广播说‘推选’,没说‘投票’还是‘抽签’,也没说自愿行不行。第四条说‘他人自愿替代被选中者须全楼无人反对’,说明有‘替代’机制。那我们也可以先搞清楚,有没有不交人的办法。”
      何生皱眉:“你疯了吧啊?广播说连续三夜不交人随机死一层,今晚不交,明天可能就死人。”
      “它说连续三夜。”岑南盯着他,“第一夜不交,它不一定马上死人,你傻了吧。”
      何生被她一堵,没话讲。
      佘陶在岑南说话的时候蹲下来,看升降机门缝。门缝底下卡着一张泛黄的旧纸片,上面印着“永利大厦管理处”,日期是1
      1983年。她用鞋尖把它踩住,回头看岑南,抬了一下下巴。
      岑南会意,继续说:“我提议,三点前我们做三件事。第一,确认大厦里还有没有别人。第二,搞清楚九叔说的阿珍跟这栋楼的关系。第三,谁都不准提‘交谁’,咱们说好了,谁提谁就第一个进。”
      最后一句她笑着说的,但大堂没一个人笑得出来。
      佘陶站起来,走到岑南旁边,低声说:“升降机门缝有1983年的纸。”
      岑南没转头看向她,低声说:“今晚你不许进升降机。”
      “知道了。”
      “你今晚不许冲动,这不是逞英雄的时候。”
      佘陶没回答。她看了一眼大堂里的人:阿玲搂着小杰在角落,小孩在吃饼干,不知道发生什么。张太在跟何生嘀咕抽签公不公平。Cindy靠在阿俊肩膀上哭。莉莉点了根烟,被祥叔说了一句。九叔坐在消防喉箱上闭眼念经,祥叔在拿螺丝刀试图撬开铁闸锁,满头大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被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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