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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灶下灰 小枝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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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枝出门后,小玉在窗下坐了半晌,把赵大夫的话重新捋了一遍。陈掌柜死前两天“他家里人”跟赵大夫说病人白天说胡话,可赵大夫一个外人,陈家人为何要跟他细说这些?理不出头绪,她索性搁下这条线,叫了刘婶过来。
“婶儿,麻烦您今天买菜回来绕到永丰当铺那条街,隔壁有个卖针线的婆子,帮我打听打听陈掌柜死之前那几天,他家有什么人进出过。”
刘婶应了声,挎着菜篮就走了。她是楼里的老人,不用多交代什么。
小玉独自坐了一阵,从暗匣取出素绫,叫红姑过来。红姑是楼里的绣娘,从前在宫里尚服局当过差,手艺是婆婆在世时花了大价钱挖来的。她进门时手里还攥着绣绷,小玉把素绫往她那边推了推:“红姑,这料子,您能看出点什么?”
红姑放下绣绷凑近看了一眼,手就停住了。她把素绫捧起来对着窗外的日光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又凑近闻了闻,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姑娘,这料子可不是外头的。”红姑把素绫放回桌上,手指在梅花织印上按了按,“旧主在时,宫里有个绣坊,专给有身份的人做衣裳。料子织好后暗织一朵梅花在角上,不同的局用不同的花。这朵梅花,是尚宫局丙字坊的记。”
她说到这里便住了。小玉也没追问。两个人隔着素绫坐了一会儿,红姑把绣绷拿起来,针在布上扎了一针,没扎准,又拆了重来。
“红姑,”小玉开口,声音很轻,“丙字坊的绣谱,如今在谁手里?”
红姑的针停在半空。她低着头,过了几息才说:“自打婆婆半年前不出楼后,丙字坊的人就散了。绣谱传女不传男,如今在谁手里,我也不清楚。”她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婆婆,那料子上的针孔是拆过重缝的。它原本缝在什么地方,得问缝它的人。”
“我知道了。”小玉说。红姑没再言语,挑帘子走了。
午后,皇甫慕让人送了张字条来。小玉展开一看,字迹窄硬,一看便是武人握惯了刀的手写出来的:陈掌柜死前那几日,有个外地口音的人在药铺附近打听过赵大夫。今日派人去百草堂,赵大夫不在铺中,他徒弟说不清去向。若有赵大夫的消息,望告知。
小玉看完,把字条凑到烛火上烧了。纸灰落在香炉里,她拿铜箸拨了拨,看着最后一点火星灭下去才挪开眼——那上面“赵大夫不在铺中”几个字烧得最慢,她盯着那几个字化尽,才把铜箸搁下。
外地口音的人打听赵大夫,刘婶那边问的是陈掌柜家进出的人。两条线要是对得上,那就有意思了。她正想着,忽然补了一句——赵大夫今早跟小枝说的那些话,那个外地口音的人不想让他说第二遍。赵大夫自己不知道,可他知道的东西,已经被人盯上了。
天擦黑时,小枝回来了。她脸上没有出门前的劲头,进了院门把竹篮往地上一搁,灌了半碗凉茶才开口:“蹲了一天,斗笠人没来。后门一直关着,巷子里连个鬼影都没有。”
小玉让她坐下,问:“一整天,巷子里就没一点动静?”
小枝想了想:“倒也不是。下午有一阵,巷子口来了个收旧货的,推着板车,车轱辘吱呀吱呀响。他在巷口停了一会儿,挨着墙根翻了翻堆在那儿的破筐烂篓,后来就走了。”
“翻破筐?”小玉的手停了停,“他翻出什么了?”
“没看清。蹲在那儿扒拉了一阵,把几个破筐挪开,底下好像压着个旧包袱,灰扑扑的。他抖开看了看,扔回车上了。对了,那人往东边走了。东边拐出去就是福昌当铺后墙那条巷子。”
小玉刚要追问,刘婶进了院门,放下菜篮拍了拍衣襟上的灰,进来说:“姑娘,陈掌柜家隔壁卖针线的婆子说,陈掌柜死前两天,他家里来过一个人,不是本地口音,说话很轻。那人来了两回,头一回白天,第二回晚上。第二回那天晚上,陈掌柜让老婆孩子回了娘家,家里就剩他一个。那人跟陈掌柜在屋里说了好一阵话,婆子只听见陈掌柜最后说了句‘成,就这两天’。”
“还说什么了?”
“哦,婆子还提了一嘴,说陈掌柜死那天早上,她倒灶灰的时候,看见陈家后巷墙根底下蹲着个人,戴斗笠,压得低。她以为是讨饭的,没在意。等倒完灰回去,那人就不在了。”
小玉让刘婶去歇着,等人出了门,才把素绫从暗匣里取出来摊在桌上。
“你方才说,收旧货的从破筐底下扒出个旧包袱?”
“嗯。灰扑扑的,抖开看了看就扔车上了。”
“包袱皮什么样?”
小枝皱着眉回想:“没看清。就记得旧得很,像是块粗布。”
小玉手指在素绫梅花织印上轻轻按了按。陈掌柜家来的那个人外地口音,在药铺附近打听赵大夫的也是外地口音。可那两天陈掌柜老婆孩子已经回了娘家,家里就剩他一个——赵大夫说的那个“家里人”,是谁,不言自明。收旧货的从百草堂后巷破筐底下扒出个旧包袱,往东走了,东边是福昌当铺后墙。赵大夫今天下午不在药铺。
她正要把这条线往下理,前门忽然被人拍响了。拍门声又急又重,阿福跑去开了门,随即传来他拔高的嗓门:“婆婆!缉查司的皇甫大人来了!”
小玉将暗匣推回柜底,扯过黑袍披上,白发草草拢了几缕,推着轮椅到屏风后坐定。皇甫慕已经进了厅堂,今日没穿官服,一身玄色直裰,衣摆上沾着泥点,靴面也是湿的。
“婆婆,”他站在屏风前,没有坐,声音比往常沉了几分,“本官的人今日下午在城西一处荒地里,发现了一只药铺的竹篮。篮子里有半包没包完的茯苓,还有一张揉皱的方子,背面写了几个字,像是赵大夫的笔迹。”
小玉在屏风后头没动。
皇甫慕顿了顿,目光落在屏风上:“篮子是百草堂的。赵大夫今日午后出门,至今未归。”
厅堂里静了一瞬。小枝还没走远,站在内室门口,手攥着门帘,指节发白。
小玉的声音从屏风后头传出来,不疾不徐:“方子背面写的什么?”
皇甫慕沉默了一息:“他说他不想死。”
屏风后安静了片刻。小玉的手搁在膝头,慢慢收拢了。
“大人,”她开口,声音很平,“赵大夫今早还在药铺抓药,午后出门没带药箱。方子和竹篮在城西荒地里被发现——喊走赵大夫的人,他认识。那人把他带去了城西,留下了竹篮和方子。赵大夫这人话多,跟小枝说了陈掌柜家里的事,跟大人说了陈掌柜的病状。那个带他走的人,不想让他再跟旁人说第二遍。”
皇甫慕盯着屏风看了两息:“婆婆的意思是,赵大夫已经遭了毒手?”
小玉没有直接回答,推着轮椅往前挪了半寸:“大人,赵大夫今早跟小枝说,陈掌柜死前两天,他家里人跟他说陈掌柜白天说胡话。可那两天陈掌柜老婆孩子已经回了娘家,家里就剩他一个。那‘家里人’是谁,大人查出来了吗?”
皇甫慕的目光动了一下。
“赵大夫把那人当成了陈掌柜家里人。”小玉的声音很轻,“那人后来去找过赵大夫。赵大夫今早跟小枝说了那些话,下午就不在了。”
皇甫慕沉默了很久。厅堂里只听得见烛火偶尔爆开的细响。
“本官知道了。”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住,没有回头,“婆婆,赵大夫的事本官会查到底。但有一句话得先说在前头——赵大夫今早跟小枝说的那些话,除了楼里的人,还有谁知道?”
小玉看着屏风外那个停在门口的背影:“大人放心。楼里的人,嘴都严。”
皇甫慕没再说什么,大步出了门。马蹄声由近及远,很快被夜色吞了。
小枝从内室门口走过来,脸色还没缓过来:“姐姐,赵大夫他……”
“未必死了。”小玉的声音很平,但推着轮椅转身时手在扶手上攥得比平时紧,“方子和竹篮被丢在荒地里,人没见着。那个人把赵大夫带走是为了问话,问完了,赵大夫要是没用,方子和竹篮不会留得那么齐整。”她顿了顿,“可要是赵大夫说了什么不该说的,那他今晚就凶多吉少。”
小枝急道:“那咱们……”
“咱们什么也做不了。皇甫慕已经在找了。你明天还是按事先说好的去打听线索。现在赵大夫的命在皇甫慕手里,素绫和包袱里的东西,才是咱们能攥住的。”
小枝咬着唇点了点头,转身出了内室。小玉独自坐在暗下来的厅堂里,把素绫从暗匣里又取出来对着烛火看了看梅花织印。丙字坊的记,宫里贵人用的料子。陈掌柜藏了它,赵大夫因它下落不明,外地口音的人在两条街之间来回穿梭。她把素绫收回暗匣锁好,敲了敲轮椅扶手。
笃,笃,笃。
那声音在安静的楼里,一下比一下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