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唐门长女：恩还两倍，仇报十倍》细风暖暖

2、梦外之事 朱红檐下，

　　朱红檐下，纸铃轻轻摇晃。
　　叮铃。
　　清脆的铃声悠悠散开。
　　唐素花原本望着窗外，此时抬眼，看向檐角。
　　赤瓦染着明黄的夕照，一片片映入眼底。
　　这安宁景象，她已有数十年未见，素花不由露出一丝苦笑。
　　想来是在做梦，临死前竟看见了最眷恋的时光，看来自己还没死透。
　　云川的暖风挟着后园花香，缓缓吹入屋内。
　　原来濒死之际，也能这样甜美么？
　　素花沉在这份惬意里，重新合上眼，静待终结。
　　“长姐！”
　　熟悉的声音钻入耳中，她的眼睫轻轻一颤。
　　“长姐！”
　　那声音又响了一遍，挠得耳根发痒。
　　这不是现实，全是幻象。
　　她压住心头的期盼，慢慢睁眼。圆窗边倚着一个少年，才过十五岁的脸，偏偏皱得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
　　她忍不住笑了一声，明明是在笑，眼前却模糊了。
　　唐鹤死在冰冷的沧澜江里，尚未懂得何为苦难，何为一家之主的重担，便先父母兄妹而去。
　　如今看他顶着这张稚嫩的脸，仿佛早已尝尽天下愁苦，实在有些好笑。
　　“你笑什么？”
　　“没什么……看见你就想笑。”
　　“啊？”
　　唐鹤那双好看的眉毛皱得更紧，张了张嘴。
　　长着这样一张俊脸，却偏能弄出这副别扭模样，也算这孩子为数不多的本事之一。
　　素花慢慢压下涌来的思念，伸出一根手指，重重抵在唐鹤眉心。
　　“别皱眉，难看。”
　　“……”
　　她今日怎么比平时还不对劲？
　　唐鹤的心思全写在脸上，这副一眼便能看透的模样实在可爱，素花又笑了。
　　唐鹤狐疑地瞥了一眼她的床。
　　“你……做梦了？”
　　说是夜里还早，说是白日又晚了，他也觉得不大可能，不过随口一问。
　　长姐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认了。
　　“嗯，做了个很长的梦。”
　　……今日究竟怎么回事？
　　换作平时，她早该骂他胡说，随手拿件东西砸过来了，今日却只带着一脸苦意，再次仰头望天。
　　那目光太过惆怅，唐鹤不自觉地搓了搓手臂。
　　他想起堂兄弟们有时抱怨，自家的姐姐长大以后，简直换了个人。
　　听她们轻声细语地说话，浑身都要起鸡皮疙瘩。
　　唐鹤此刻便深有同感。
　　若只是像堂姐们那样，搽点脂粉，安安静静地笑，他还容易接受些，可长姐如今这般慈祥地望天，活像个看尽一生的老人，实在叫他摸不着头脑。
　　唐素花，慈祥。
　　……不行，有点想吐。
　　唐鹤下意识抬手掩嘴，好不容易才忍住。
　　可他越是忍耐，唐素花越是红着眼眶，含笑望他。
　　“阿鹤。”
　　“是，长姐。”
　　“我很想你。”
　　……莫非又换了种折磨人的法子？
　　到了这一步，他倒宁愿她像平常一样，干脆打他一顿。
　　唐鹤偷偷打量床边的物件，幸好自己紧贴窗框，离那些能砸人的东西都远。
　　他鼓起勇气，再次开口。
　　“长姐。”
　　“嗯？”
　　……嗯？
　　唐素花竟没瞪他，催他有事快说、说完快走，反而和颜悦色地望着他，那一声“嗯”甚至像是在鼓励他接着说。
　　唐鹤赶紧收起惊色，继续道：
　　“我有件事，想求你帮忙。”
　　“好，你说。”
　　屋中静了片刻。
　　唐鹤攥紧拳头，像是用了极大的勇气，艰难问道：
　　“……这是不是折磨我的新法子？”
　　“胡说什么？我何时折磨你了？”
　　唐鹤抿住嘴，满眼怨气地瞪着她，素花只得稍稍回想从前。
　　“……”
　　没一会儿，她便想明白了。
　　说实话，从前对他确实不算和气，可她心里，分明是很疼这个弟弟的。
　　千真万确。
　　唐素花清了清嗓子，收敛神色。
　　她平日少有表情，脸上的筋肉都不惯这样牵动，那点惆怅刚散，神情便顷刻冷了下来。
　　唐鹤看着，反倒舒服多了，他明显松了口气，道：
　　“其实，我院里来了一只鹰……”
　　“要我替它治伤？”
　　“你、你怎么知道！”
　　唐鹤惊得一跳，连忙四下张望。
　　看着他的反应，素花心中暗笑。
　　这本就是我的梦，也是我记得的事，怎会不知道。
　　那件事，一直让她耿耿于怀。
　　唐鹤心软，又重情，若他不是少主，父亲或许还会夸上两句，偏偏他将来要做唐家的主人，而唐家家主，比谁都须狠得下心，也比谁都须周全。
　　所以，出了这种事，唐鹤便会偷偷摸到姐姐房里，求她帮忙。
　　她自幼便在医毒两道上崭露头角，是族中十六名无须家主许可，便能取用药堂所藏药材与毒材的人之一。
　　想到这里，素花的眼神暗了下来。
　　她涉入唐家毒术最深处，父亲便将她藏着，这个年纪的她，从未参加过世家盟会，连唐家大门也不曾出过。
　　她自己也不好奇外面的世界，与其出去，倒宁愿待在研毒堂做研究，因此并不埋怨父亲。
　　也正因如此，这时的唐素花身上，总跟着些奇怪的传闻。
　　有人说她不受嫡系重视，所以不能随行参加世家盟会。
　　有人说她丑陋不堪，唐家才不肯让人看见。
　　便是每日出入唐家的信使，也绝口不提唐素花的名字。
　　好像直到二十岁左右，她头一回出席唐家主办的五大世家盟会，那些传闻才彻底消散。
　　至少，她听到的是如此。
　　事实上，关于自己的传闻，素花都是从南宫玄口中听来的。
　　南宫玄时常来寻她，给她讲外面的事。
　　如今想来，此人着实厉害，不仅装得情真意切，骗过了她，竟连父亲的信任也一并骗去了。
　　想起南宫玄年轻时的模样，素花不觉又笑出声。
　　唐鹤打了个激灵。
　　她将南宫玄与眼前这傻弟弟一比，忍不住又笑了一声。
　　天下第一毒门云川唐家的人，眉眼天生凌厉，唐鹤也因此遭人畏惧，南宫玄却生了一副温润相貌，哪怕心如毒蛇，也总能得个品性端方的好名声。
　　尤其在这个年纪，唐鹤没少被人拿去与他比较，唐鹤自己不在意，如今的素花却觉得刺心。
　　这个偷偷摸进姐姐房里，为一条小生命苦苦求助的温柔孩子，若是有人好好护着长大，是否便不会那样轻易死去？
　　是否也能像南宫玄一样，身边聚起许多愿意帮他的人？
　　“你、你是不是早知道我要来？也知道我养鹰？父亲知道么？”
　　看着唐鹤吓得煞白的脸，素花干笑一声，笑声散去，留下的却尽是苦意。
　　记忆里，这一天，是唐鹤最后一次偷偷到她院中求助。
　　当时她嫌麻烦，拒了他的请求。
　　唐鹤只得自己施救，胡乱扎针，反把那只鹰折腾得奄奄一息。
　　偏巧，那是一只灵兽。
　　素花本想安慰弟弟，便劝他既然如此，不如取了内丹服下。
　　唐鹤看怪物似的看着她，发了脾气。
　　父亲听说后，挨骂的却是唐鹤。
　　父亲一向不满唐鹤心软，此番更是不肯轻轻放过，他将唐鹤召至家主堂，逼他剖开垂死灵兽的腹部，亲手取出内丹吃下。
　　也许是受了太大的刺激，自此唐鹤话越来越少，简直变了个人。
　　正是从那天开始，他不再向她吐露心事，将嘴闭得严严实实。
　　唐素花一直后悔那一天。
　　这孩子原本那样多情，不须旁人问，便会絮絮地讲自己的事，若无那桩变故，她或许就能知道，他为何独自去了沧澜江，也许便能拦下那场死劫。
　　唐素花唇边逸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唐鹤当她在冷笑，肩膀都缩了起来。
　　这是不肯帮么？
　　他知道长姐不喜欢动物，可他都这样开口求了，她通常还是会不情不愿地出手。
　　家里最像父亲的人就是长姐，可长姐待他，比父亲和气得多。
　　咔哒。
　　唐素花走到架边，取下一只白木匣，唐鹤见了，唇角立刻扬起。
　　这回长姐也肯帮忙！
　　“不过，阿鹤。”
　　她打开白木匣，随口问道：
　　“你知道那鹰是灵兽么？”
　　“啊？”
　　只看这一瞬的惊讶，素花便明白，唐鹤来求她时，根本不知道那是一只灵兽。
　　是啊，这孩子本就是这样的人。
　　唐素花苦笑着，将木匣合上。
　　若能回到从前，她想护住唐鹤。
　　与其让貌似温柔、实则比谁都残酷的南宫玄执掌一家，不如让这个纯净的孩子来做，他不分贵贱，懂得珍惜每个人，这样的人，才适合带领族人。
　　能否有益天下，她不知道，但至少，他不会像父亲一样树敌无数。
　　那么，也该有许多人肯帮他吧？
　　哪怕没有德高望重的道门前辈，也总会有人，只因他姓唐，便拔剑赶来。
　　素花慢慢抬眼，看见唐鹤温软的笑容。
　　她将白木匣递给窗外的弟弟。
　　“你先去，我随后就来。”
　　“好！”
　　＊
　　那鹰多半是乱吃了东西，腹中绞痛不止。
　　都说灵兽比人聪明，这只显然不是，竟敢在唐家院里捡不明来历的东西吃。
　　唐素花难得体验了一回亲自为鹰煎药，生前从没做过这种事，死后倒做上了。
　　连着喂了三天药，鹰便彻底好了。
　　“还是长姐有本事！”
　　“……来都来了，把它带走。”
　　那鹰似乎不知道真正救它的是唐鹤，只管跟着素花。
　　素花满脸烦躁，指了指赖在床上的鹰，唐鹤嘿嘿笑着，伸手把它抱进怀里。
　　“带走了，它怕是还会回来找长姐。”
　　唐素花一听，脸色更难看，狠狠瞪着那只鹰。
　　“不准回来。再来，我就折了你的翅膀。”
　　说来也怪，这梦做了七日有余，竟还不醒。
　　她原本只想慢慢回味旧日，等那永眠来临，偏有只不知好歹的小鹰，成日跑来招惹她。
　　“咕。”
　　那东西发出一声古怪的叫唤，心虚地四下张望。
　　“……它好像还想来。”
　　“仗着是场梦……”
　　真是什么怪事都能有。
　　后半句，唐素花没有说出口，只摆了摆手，赶他们走。
　　唐鹤笑得灿烂，抱着鹰回了自己的院子。
　　看着这安稳的一幕，她那点烦躁又慢慢平息，陌生的暖意漫上全身。
　　唐素花松下绷紧的肩，长长叹了一口气。
　　若不是梦，该多好。
　　而她也渐渐明白，这确实不是梦。
　　＊
　　“长、长姐！我院里进了只松鼠……”
　　“昨夜父亲叫人找的那条蟒蛇，其、其实……长姐，那个，我前几天把它收留了……”
　　“呜，长姐快来！天上掉下来一只鸡，它不会飞！呜呜……”
　　……这种日子，怎么可能是梦。
　　她做梦也没想过，自己会过上养鸡养兽的日子。
　　不，连想都不曾想过。
　　脑子里原本没有的东西，又怎会梦得出来。
　　她替鸡腿缠好绷带，终于缓缓松开抿紧的唇。
　　“阿鹤。”
　　“长姐！”
　　唐鹤猛地抬起泪痕斑斑的脸，一副只要她开口，什么都肯做的坚决模样。
　　素花看着，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她慢慢吐气，道：
　　“……鸡本来就不会飞。”
　　“我知道，可长姐，鸡也能飞一丈左右啊！只要跳起来，展开翅膀……”
　　“阿鹤。”
　　“是！”
　　“别顶嘴。”
　　“……是。”
　　素花揉着抽痛的太阳穴，站起身来。
　　这究竟算怎么回事？
　　往事依着记忆重演，她与唐鹤的关系，却已经全然不同，还多了一只甩不脱的小鹰。
　　看见它又想偷偷落到肩上，素花立即抖了抖肩。
　　“长姐！会吓着梅花的！”
　　“……你连名字都替它起了？”
　　“嗯，是只母鹰，所以叫梅花。”
　　“……”
　　当今唐家家主替女儿取名，末尾一律用“花”字，名字都往花上取。
　　这小子倒好，直接给自己认了个鹰妹妹。
　　唐素花咽下一声叹息，望着将梅花搂得紧紧的唐鹤。
　　她很想发疯，很想跳脚，可这偏偏就是现实。
　　唐素花回到了十七岁，重新做回鼎盛时云川唐家的掌上明珠。